第一章 開棺
閩南六月的日頭毒辣,曬得墳頭上的雜草都打了卷。
李老四把草帽往下壓了壓,瞇著眼看雇工們起墳。他是漳州云霄一帶最有名的撿骨師,干這行三十七年,經(jīng)手的棺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都說行行出狀元,撿骨這行當(dāng)里,他就是狀元。“李師傅,差不多了。”徒弟阿成抹了把汗,鐵鍬杵在地上。
土坑里露出一截棺材蓋,黑漆斑駁,但木料還行,沒塌。李老四蹲下身抓了把土,搓了搓,放到鼻子底下聞。土是干的,沒有異味。“開吧。”他站起身,退后兩步。
雇工們撬棺材蓋的時候,李老四習(xí)慣性地往嘴里塞了片檳榔。這是他多年的**慣,嚼著檳榔,心里踏實。棺材蓋被撬起一條縫的瞬間,李老四嚼檳榔的動作突然停了。
一股味道,若有若無,腥甜腥甜的。
“停!”他低喝一聲,聲音不大,卻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。
雇工們面面相覷,手上的撬棍僵在半空。阿成湊過來,剛要開口,李老四抬手制止了他,自己走到棺材邊上,彎下腰,湊近那條縫聞了聞。
腥。甜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像是剛殺了雞,又像是月事來了的女人。
干了三十七年,他只在最開始時聞過一次這種味道。那一次,他差點出不了師。
“李師傅?”雇主陳家大兒子湊上來,遞了根煙,“怎么了?”李老四沒接煙。他直起腰,看了看周圍圍著的陳家后人,大的小的,足有二十多號人。老**叫陳林阿妹,享年八十三,七年前下葬的。按閩南習(xí)俗,土葬滿三到七年就該撿骨重葬,陳家拖到第七年才來找他,說是**先生算過的日子。
“我先把丑話說前頭。”李老四把那片檳榔吐在地上,紅褐色的汁液滲進干土,“開棺之后,不管看到什么,都得聽我的。我說燒,立刻就燒,半炷香都不能耽擱。”
陳家大兒子陳金水臉色變了變:“李師傅,你這話是什么意思?我阿母她——”
“沒什么意思。”李老四打斷他,“這是行規(guī)。你答應(yīng),我就開。不答應(yīng),我工錢不要,現(xiàn)在就走。”
陳金水和他弟弟陳金土對視一眼,旁邊幾個女人也開始交頭接耳。半晌,陳金水?dāng)D出一個笑臉:“行行行,都聽你的,你是老師傅嘛。”
李老四沒再說話。他從隨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三炷香,點燃了插在墳頭,又拿出一個陶碗,倒上半碗米酒,放在香前面。他跪下磕了三個頭,嘴里念念有詞。起身后,他深吸一口氣,對雇工們點了點頭。
棺材蓋被掀開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棺材里躺著一個老**,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壽衣,雙手交疊放在腹部。七年了,別說腐爛,連皮膚的顏色都還帶著一點肉色,像是剛睡著了一樣。壽衣整整齊齊,干干凈凈,最詭異的是壽衣的下擺——濕漉漉的,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,顏色深了一**。
李老四的瞳孔猛地收縮。那股腥甜的味道一下子濃烈起來,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阿母啊!”陳金水第一個撲到棺材邊上,膝蓋砸在地上,“阿母你成仙了!七年了還是這個樣子,阿母你成仙了!”
陳家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,哭的哭,磕頭的磕頭,亂成一團。陳金土跪著爬過來抓住李老四的褲腳:“李師傅,你看!我阿母這是得道了!肉身不腐,這是活菩薩啊!”
李老四沉默地看著棺材里的老**。壽衣下擺的**不是錯覺,他看得清清楚楚,那是一種粘稠的、帶著淡淡**的液體,從老**身體下面滲出來,正在緩慢地擴散。棺材底部的墊布已經(jīng)被浸透了,顏色發(fā)黑。“把棺材蓋上。”他說。
“什么?”陳金水扭過頭看他,臉上還掛著眼淚,“李師傅你說什么?”李老四沉聲說:“我說,把棺材蓋上,立刻封棺,原地火化。”
哭聲戛然而止。陳家的人全都抬起頭看著他,像是沒聽清他說了什么。阿成在旁邊拉他的袖子,低聲說:“師傅,這個……怕是不好辦。”
果然,陳金水第一個跳起來:“不行!阿母肉身不腐,這是天大的福氣!怎么能燒?燒了是要遭天譴的!”
“李師傅,”陳金土也站起來,臉色不好看,“你這是什么意思?我阿母這個狀態(tài),明明是好事,你為什么非要燒?”
李老四指著棺材里老**的臉:“你們仔細(xì)看,看清楚。你阿母走的時候八十三歲,臉上的皺紋呢?你們自己看看,她臉上有一條皺紋嗎?”所有人一愣,紛紛往棺材里看。
老**的臉安靜地呈現(xiàn)在日光下。皮膚光滑,沒有老人斑,沒有皺紋,甚至嘴唇都還有一點血色。如果不說是走了七年的人,任誰看了都會以為她只是睡著了,隨時都會睜開眼睛。
陳金水吞了口唾沫:“這……這不正說明阿母成仙了嗎?”
“成個屁的仙。”李老四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,“人死七年,不腐不爛,皮肉如生,這叫作‘僵’。棺材里的水不是福水,是尸水。你阿母現(xiàn)在就是個泡在尸水里的皮囊子,還成仙?再過幾天,這副皮囊子吸飽了水,就該——”
他沒把話說完,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后面的意思。
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,幾個女人開始往后退。陳金水臉色發(fā)白,但咬著牙不肯松口:“不行,不管怎么說,阿母這個樣子,我們做子女的要是把她燒了,那是大不孝!再說,你怎么知道你說的就是對的?萬一我阿母真的是得道了呢?”
“就是!”陳金土附和道,“李師傅,我們知道你是老師傅,見得多,但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準(zhǔn)?萬一燒錯了,這個因果你擔(dān)得起嗎?”
李老四沉默了。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。三十七年前,他第一次跟著師傅撿骨,就遇到過一個類似的,不腐的尸身。那一次,雇主一家死活不肯燒,非要請回家供養(yǎng)。師傅勸了一整天,嘴皮子磨破都沒用。最后那家人把棺材抬回家,供在堂屋里。
第三天晚上,那家人全家都沒了。七條人命。
師傅從那件事之后就不再撿骨,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:“老四,記住,遇到不腐的,一定要燒。勸不動也得勸,勸到他們同意為止。這是我們這行的債,欠了要還的。”
李老四抬頭看了看天色。日頭已經(jīng)偏西了,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黑。天黑之前不解決,事情就更麻煩了。
“這樣,”他退了一步,“今晚把棺材蓋上,放一夜。明天一早,如果你們還是不肯燒,我姓李的轉(zhuǎn)身就走,分文不取。但是今天晚上,誰都***近這副棺材,包括你們。”
陳金水和陳金土商量了一下,最終點了頭:“行,今晚就今晚。但是李師傅,你今晚得在這兒守著,萬一出了什么事……”
“我守著。”李老四說,“你們都回去,明天天亮再來。”
精彩片段
書名:《幻想奇聞錄》本書主角有李老四阿成,作品情感生動,劇情緊湊,出自作者“RRBBQ”之手,本書精彩章節(jié):第一章 開棺閩南六月的日頭毒辣,曬得墳頭上的雜草都打了卷。李老四把草帽往下壓了壓,瞇著眼看雇工們起墳。他是漳州云霄一帶最有名的撿骨師,干這行三十七年,經(jīng)手的棺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都說行行出狀元,撿骨這行當(dāng)里,他就是狀元。“李師傅,差不多了。”徒弟阿成抹了把汗,鐵鍬杵在地上。土坑里露出一截棺材蓋,黑漆斑駁,但木料還行,沒塌。李老四蹲下身抓了把土,搓了搓,放到鼻子底下聞。土是干的,沒有異味。“開吧。”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