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林，今年清明還是你值班，記得把車票退了吧。”
張總的語氣理所當然，像是例行通知。
我停下手頭的工作，抬頭看向他。
“什么？”
“清明大家都得回鄉掃墓，公司得有人守著，我和人事碰了一下，還是你來最合適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你都是公司老員工了，這點事還要計較？”
會議室里十幾個人，安安靜靜的沒人說話。
我看著他。
四年了。
公司一大半業績全是我完成的，但我卻從沒在節假日回過一次老家，每次都被公司安排值班。
今年，父親剛走，母親在電話里反復叮囑，說無論如何得回來給他上炷香。
可就在我買好機票，準備動身的時候，公司又來了通知，留下值班。
我從會議室出來，直接拐進人事部，遞了辭職。
人事總監愣了一下。
“為什么？”
“想回去，給我爸掃個墓。”
1
王姐聽完我的話，放下手里的保溫杯，半晌沒接話。
“小林，你先冷靜一下。”
“我挺冷靜的，”我說，“這句話，我四年前就該說了。”
從實習到轉正，我在這家設計公司待了整整四年。
四年里，我從一個只會摳圖的新手，熬成了能獨立帶全案的組長。
公司的大單，哪個不是我熬大夜磨出來的。
可這些年，元旦、五一、國慶、中秋，輪到節假日值班，名單上永遠第一個是我。
“王姐，我也不想讓你為難，清明快到了，離職手續麻煩你盡快處理，我要回老家。”
王姐眉頭擰成一團。
“可你現在手上壓著三個大客戶的方案，有一個下周就要提案。清明值班表剛發出去，所有人都定好了行程。你這時候撂挑子，你的良心呢？”
“良心？”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，覺得無比可笑。
我在公司四年，所有節假日都是我值班。
別人拎著東西回鄉探親，我蹲在工位上一版一版地改稿。
節假日那幾天，朋友圈里全是團圓聚餐、回鄉探親的照片，我在公司對著屏幕啃面包。
這樣的日子，我已經過了四年。
可今年不一樣，我爸剛走，我都沒來得及見他最后一面。
我媽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：“鈴兒，清明一定回來，給**上個墳。他走之前還念叨你，說好幾年沒見過你了。”
我提前半個月跟老板請了假。
把三個方案排好工期，每天加班到凌晨，就等著今天下班，趕晚上的**。
結果今天值班表發出來，我的名字孤零零地掛在清明那三天。
“王姐，你知道我有幾年沒回去過清明了嗎？”
“不只是清明，四年里所有節假日，我都在值班。去年中秋，我媽一個人在家，我連個電話都沒時間打，因為客戶臨時要改方案。”
“前年國慶，我本來請好了假。結果老板一個電話把我叫回來，說項目出問題了，離了我轉不動。”
“這些，老板都知道。”
“我爸走了，我媽現在一個人，我跟老板說了，他說理解，讓我放心回去。”
“可轉頭，值班表上還是只排了我一個人。”
“王姐，你跟我說良心？”
王姐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嘆了口氣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小林，你別怪我說話直。”
“原先安排的是**，他要求三倍工資，張總嫌貴，放棄了。”
“后來又安排了老李，他喜歡摸魚，加班總是不認真，張總也拒絕了。”
“后來老板說，還是小林靠譜。”
“老實說，你就是太好說話了，平時叫你加班你從不推脫，節假日值班你也從不拒絕。時間長了，大家就覺得你好像沒什么要緊事。”
我攥著拳頭，指甲陷進掌心里。
“所以我值了四年班，是因為我太好說話？”
王姐沒說話，只是看了我一眼。
我閉上眼。
想起節假日值班時，通宵改稿的深夜。
想起我媽發來的視頻，年夜飯的桌上多擺了一副空碗筷。
想起我爸走之前，我沒能見上最后一面。
我媽在電話里說：“**一直看著門口，以為你能趕回來。”
我睜開眼。
“王姐，幫我走流程吧。”
“這次，誰說話都不好使了。”
2
從王姐辦公室出來，我徑直回了工位。
公司大群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。
張總總在群里發了條通知：
經公司研究決定，本次清明值班安排不變，仍由設計部林鈴留守。其余同事今日起可正常放假，回鄉祭掃。祝大家清明安康，平安順遂。
@所有人。
我盯著屏幕，手指發涼。
群里已經熱鬧起來了。
同組的小周發了一串鼓掌的表情：感謝張總，比預期提前了一天放假，公司太體諒我們了！
隔壁工位的老方緊跟其后：感謝公司，感謝張總，讓我們都能安心回去。今年終于能趕上家里掃墓了。
張總在群里笑呵呵地回了一句：不用謝，大家都辛苦了，清明該回去的都得回去。祝各位路上平安。
發完，他又特意@了我：
大家也得謝謝林鈴，要不是她主動留下來頂上，公司這邊沒人盯著，我也不好意思給大伙兒都放了。
消息一出，群里立刻熱鬧起來。
謝謝林姐！
辛苦林姐了，回頭請你吃飯。
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往上刷，全是歡天喜地的感謝。
我坐在工位上，看著屏幕上的主動兩個字，胸口堵得發慌。
我在對話框里打字：我沒答應值班。
沒人搭理我。
我又打了一條：我爸剛走，我媽一個人在家，我得回去給他上墳。
張總直接忽略了我，在群里回復別人關于放假時間的**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直接@了他：
我要離職。
群里瞬間安靜了。
過了幾秒，張總發了一條語音，語氣不耐煩：
“林鈴，清明值班表已經定了，你現在跟我說要走？你對得起公司對你的培養嗎？對得起這些要回去掃墓的同事嗎？”
話音剛落，群里有人開始幫腔。
林姐，我車票都改簽好了，就等著放假回去，你這會兒說不干，那我們怎么辦？
值班是公司統一安排的，你有情緒歸有情緒，別影響大家行不行。
是啊，以前也沒見你這樣，怎么今年突然就這么計較了？
沒人記得我已經值了四年的節假日班。
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假期會不會泡湯，自己的車票還能不能用。
張總又發了一條：
“林鈴，你也看到了，不是我非要留你，是你這一走，大家都沒法安心回去。總不能為了你一個人，讓整個部門都跟著亂套吧？”
“這樣，離職的事先放一放，今年還是辛苦你留下，等明年清明，我一定安排別人替你。”
我回復他。
去年，你也是這么說的。
去年清明，我第三次被排進值班名單。
我找張總談過，說自己連著四年沒回去掃墓了，今年無論如何得回去一趟。
張總當時靠在椅背上：
“林鈴啊，你的難處我懂，但你看看咱們組，方案是你跟的，客戶是你對接的，清明那幾天正好要出終稿，換誰我都不放心。”
我信了。
我以為再熬一年就能回去，能在我爺爺墳前磕個頭，能陪我爸吃頓飯。
直到今天，張總在會上輕飄飄地說出那句“今年還是林鈴留下”，我才明白，那句話和明年一樣，從來都不作數。
張總見我不說話，又發了一條語音，語氣沉了下來：
“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3
我推門進去。
張總靠在椅背上，用下巴點了點對面的椅子。
“林鈴，”他慢悠悠地開口，“我知道你對清明值班有想法，但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，總不能就你一個人搞特殊吧？”
“大家？”
我看著他，氣笑了。
“張總，我進公司四年了。清明、五一、國慶、中秋，所有法定節假日，值班表上只有我一個人。您說的大家，是誰？”
張總被噎了一下，隨即擺擺手，語氣和緩下來：
“你不能只看眼前嘛，公司讓你值班，那是信任你，倚重你。你手上那幾個大客戶的方案，這是鍛煉，是機會，多少人想要還沒有呢。”
“所以這份信任，就是讓我四年沒回過一次家？”
我的聲音平靜。
張總沉默了幾秒，語氣變了：
“行，那我也不跟你繞彎子。你一定要回去？”
“是。”
“可以。”他點了點頭，似笑非笑地往后一靠，“不過我得提醒你，清明假期公司沒批你的假。你要是走了，就算曠工。”
“我已經提了離職。”
“離職手續沒走完，你就還是公司的人，按合同約定，需賠償公司當月薪資的十倍作為違約金。你上個月工資條看過吧？一共十一萬六千四。今天下班前打到公司賬上。”
我攥緊了拳頭。
“你這是違法的。”
張總笑了一聲，把文件夾合上，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“那你去仲裁。不過我勸你想清楚，**剛走，后事辦完才多久？**現在一個人，家里處處要用錢。仲裁耗個一年半載，你能耗得起，**能嗎？”
他看著我，戲謔的看著我。
他太了解我了。
他知道我媽剛沒了老伴，家里全靠我。
他知道我耗不起。
我開口。
“好，我留下。”
張總臉上立刻綻開了笑，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這就對了嘛，小林，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，繞過辦公桌，往門口走。
“行，那今年清明還是辛苦你，方案那邊客戶催得緊，你抓緊點。我就先走了，家里還等著掃墓呢。”
“哦對了，買的票趕緊退了，別浪費錢。”
我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也笑了。
“張總，讓我清明值班，你確定？”
4
走出張總辦公室，我回到工位上坐好。
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，下午四點半。
距離下班，還有半小時。
辦公室里難得的熱鬧，這會兒全是收拾東西的聲音。
“我行李昨晚就裝好了，今年過年都沒回去，清明可算能給我爸掃墓了。”
對面工位的小楊一邊關電腦一邊念叨。
“可不是嘛，我媽昨晚還發視頻問我幾點到，說等我到家再開飯。”旁邊的小周把數位板往包里一塞，臉上全是笑意。
“你們好歹是坐車，我還得開車回，路上起碼堵四五個小時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能回去就不錯了，大家節后見啊！”
“節后見！”
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我耳朵里鉆。
所有人都能回去，只有我，留在這里。
不過沒關系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慢慢舒了一口氣。
今天是四月三號，距離清明還有一天。
一天時間，足夠了。
當晚，公司最后一個人離開后，我打開抽屜，翻出那本跟了我四年的筆記本。
里面密密麻麻記著每一個對接過的客戶，每一稿方案的修改記錄，每一次提案的細節反饋。
我拿起手機，從第一個號碼開始撥。
“喂，是周總嗎？我是林鈴，有個事情想跟您說一下……”
“喂，陳經理**，我是設計部林鈴，關于您那個展會的視覺方案。”
“吳總，我是林鈴，您上次說想重新做一套品牌，我這邊有些想法，想先跟您聊聊……”
一個晚上，我把筆記本上四十七個客戶的電話全部打了一遍。
這些客戶，有的是公司合作了三四年的老主顧，有的是明年重點爭取的大單子。
但沒有一個不是經我的手跟下來的，他們因為我，才選了這個公司。
打完最后一個電話，我嗓子已經啞了。
但心里前所未有地輕快。
第二天上午八點，我在工位上被手機震醒。
朋友圈里，張總發了一張照片：老家院子里的香椿樹發了新芽，配文是
清明雨紛紛，總算能回家給父親上炷香了。
上午九點，我回到出租屋，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出來。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張總在大群里@我。
@林鈴 別忘了今天上班立刻把設計方案發給吳總。
我看了一眼，沒回。
上午十點，我到了**站。
十一點，檢票進站。
我找到座位坐下，給母親發了條消息：媽，上車了，下午三點到。
然后關機，靠在窗邊閉上眼。
手機那頭，張總等了半小時沒等到回復，又發了一條消息。
@林鈴 什么情況？看到消息回個電話。
沒人回。
他又等了十分鐘，終于坐不住了，打電話給王姐讓她聯系我。
王姐剛拿起手機，下一秒，客戶的電話接二連三響起。
整個公司都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