鬧鐘響的時候，我還以為是做夢。
那種感覺怎么說呢，就像你戴了一輩子的近***，突然被人摘掉了，但反而看得更清楚了——清楚得離譜。
我坐在床上愣了大概有三分鐘。
因為我媽推門進來叫我起床的時候，我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頭頂上飄著一行字，就跟游戲里***的名字似的，還是那種半透明的淡**字體：
今天豬肉又漲價了，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。兒子最近瘦了，中午多做點***吧，唉，也不知道**能不能借到錢。
“媽。”我嗓子有點干。
“醒了就趕緊起來，磨蹭啥，要遲到了?！蔽覌屪焐蟽窗桶偷?，但她頭頂那行字還在跳。
那行字是真的。
我不知道我怎么確定的，但我就是知道。就好像有人往我腦子里塞了一個說明書，告訴我從今天開始，我陳默，能看到所有人心里在想什么。
不是那種模糊的感覺，是逐字逐句的，連標點符號都一清二楚。
我媽轉身出去的時候，我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。她頭發白了好多，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。
洗漱的時候我照了照鏡子，還好，我頭頂上啥也沒有。要是連自己都能看到，那才叫尷尬。
出門的時候，我故意多看了我媽一眼。她正彎腰擦茶幾，頭頂那行字更新了：
腰又疼了，這瓶膏藥貼完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月底。
我咽了口唾沫，把“媽你腰疼就去醫院看看”這句話也咽了回去。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，我是怎么知道她腰疼的。
從我家到學校這條路，我走了三年，閉著眼都能到。但今天這十五分鐘的路程，差點把我世界觀干碎了。
賣煎餅的大媽，頭頂飄著：多放蔥少放香菜，這小伙子每次都要挑出來，麻煩死了。
我：？？？
以前我確實每次都把香菜挑出來，但我從來沒說過。
路口的**，頭頂飄著：這破崗位一站就是十年，當年怎么就選了這么個沒出息的工作，老婆都瞧不起我。
開寶馬等紅燈的中年男人，頭頂飄著：昨晚那個項目要是黃了，下個月的貸款就還不上了，要不先把廠子抵押出去？
掃大街的大爺，頭頂飄著：那個每天給我送豆漿的女娃今天怎么沒來，是不是嫌我臟。
我的天。
就這一路，我看到的秘密比我前十八年加起來都多。
原來表面上普普通通的小縣城，每個人心里都藏著一整個世界。有的悲傷，有的骯臟，有的溫暖，有的讓我想吐。
路過一家早餐店的時候，胖老板笑瞇瞇地招呼我：“小陳，今天還是豆漿油條？”
他頭頂飄著：這孩子怪可憐的，**早上沒空做飯，給他多加個茶葉蛋吧，反正賣不完。
我看著他那張油膩膩的笑臉，突然覺得他長得挺帥的。
“叔，今天不吃油條，來碗餛飩?！?br>“得嘞！”
到了學校門口，我深吸一口氣。
說實話，我是有點怕的。校門外才多少人？學校里可有一千多號人，每個人心里都在想東西。會不會直接把我腦子炸掉？
還好沒有。
那些彈幕不是一直顯示的，好像是我主動去“看”一個人，才會彈出來。就像手機解鎖一樣，盯著看兩秒鐘，信息就來了。
我先試了試門口的保安。
那個染黃毛的小崽子又來了，上次**被我抓到還不承認，今天再讓我逮到你**，腿給你打斷。
我往旁邊瞥了一眼，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正若無其事地往校門口走，手里拎著書包，裝得跟個好學生似的。
有意思。
進了教室，才是真正的好戲開場。
**李浩正在擦黑板，看到我進來，抬頭沖我笑了笑：“陳默，你今天怎么來這么早？”
頭頂飄著：聽說**在找活干，要不跟我爸說一聲，工地上缺人？算了算了，這種事說了人家會覺得我在顯擺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我愣了一下。
原來**人還不錯？
但我之前一直覺得他是個只會拍老師馬屁的虛偽貨色。
看來“覺得”這種東西，在事實面前，屁都不是。
我坐到自己座位上，同桌趙磊正趴在桌上補覺。我看了他兩眼。
周末去網吧通宵了兩天，困死了。不過新出的那個皮膚真帥，今晚再去，反正我媽以為我住校了。
行，這貨還是一如既往的沒出息。
“起來，班主任來了?！蔽姨吡怂荒_。
趙磊一個激靈坐起來，嘴角還掛著口水印。
我沒再理他，因為我看到了更勁爆的東西。
班主任王建國端著保溫杯走進來，他頭頂上那行字，讓我差點把剛吃的餛飩吐出來。
張強家長昨天又送了兩條煙，這個月的指標還差三個人，得趕緊把貧困生名額定下來。李濤家有錢，讓**出出血；陳默家窮得叮當響，就他了；還有王雪，**一個人帶她不容易，但沒辦法，湊數嘛，誰讓你家沒錢沒勢。
我死死盯著王建國那張慈眉善目的臉。
他看著全班同學，微笑著說：“同學們，這學期的貧困生補助名額下來了，我們班有五個名額。有困難的同學下課來找我報名?！?br>然后他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，怎么說呢，就像在看一個業績指標。
我以前怎么沒發現呢？
我以前只覺得王老師人挺好，說話和氣，偶爾還會關心我兩句。
但他心里想的，跟嘴上說的，完全是兩個人。
趙磊在旁邊嘟囔了一句：“貧困生名額你肯定能上吧。”
我沒搭話。
因為我在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?；滞袢缱谀抢铮诘皖^看書。陽光打在她側臉上，確實好看。我們班至少有一半男生暗戀她，包括以前的我。
但今天我看到的是——
體育老師昨天在朋友圈發的腹肌照也太帥了吧，他老婆真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。不過王建國那邊我也得應付好，不然學生會**的位置保不住。還有李浩那個傻子，以為送我奶茶就能追到我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。
我靠。
腹肌照？
朋友圈？
還有王建國是怎么回事？
我感覺自己的暗戀在三十秒內碎成了渣，然后被風吹走了。
不過也還好，可能是受到的沖擊太多了，我居然沒有很難過。更多的是那種“**原來如此”的震撼。
整整一個上午，我都在玩這個新能力。
數學老師在黑板上講雙曲線，心里想的是他兒子明年該升初中了，學區房的房價讓人頭疼。
歷史老師念著課本，心里想的是上個星期打麻將輸了三千塊，千萬別讓老婆知道。
教導主任在走廊巡視，心里想的是食堂那邊的回扣這個月該結了，上次那個供應商送了八萬是不是少了點。
每一張正經的臉下面，都藏著一個不正經的靈魂。
我甚至開始覺得好玩了。
直到中午放學。
我剛走到校門口，手機響了。
我爸。
“喂，爸。”
“默默啊，那個......吃飯了嗎？”我爸的聲音有點悶。
我前面出現一個彈幕，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還差八千塊。親戚都借遍了，沒人愿意再借了。要不把老宅子賣了吧？反正在鎮上也不值什么錢，七八萬總有的。可是賣了的話，以后連個退路都沒有了。但是不賣，兒子上大學怎么辦。學費八月份就要交了。**，我怎么這么沒用。
“爸？”我嗓子有點緊。
“沒事沒事，就是跟你說一聲，錢的事你別操心，爸有辦法。你好好念書就行了?！蔽野诌€在電話里笑，“爸什么時候騙過你。”
他頭頂的彈幕沒變。
那個賣老宅的念頭，像根針一樣戳在那里。
我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。
不是難過。是恨。
恨我自己以前什么都不知道。
恨我每天只知道琢磨校花喜歡誰、同桌是不是又偷了我的筆，像個**一樣浪費了十八年。
而我爸，正在盤算著賣掉他住了大半輩子的老宅，供我上大學。
就為了那張**文憑。
“爸?！蔽掖驍嗨?。
“嗯？”
“別賣老宅?！?br>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“你說啥？”
我說：“我有辦法?！?br>掛了電話，我沒**室。
我站在學校門口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。
賣煎餅的大媽正在收攤，**還在那個路口站著，寶馬車主不知道把車開去了哪里。
每個人頭頂都飄著自己的心事。
而我，陳默，一個十八歲的高三學生，突然擁有了這個世界上最**的能力。
我看著我爸那個對話框里的彈幕，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默念了一遍。
然后我抬起頭。
我記得，學校對面那條街上，有一家彩票店。
老板今天早上從我旁邊路過的時候，我瞟了一眼他頭頂。
三期了，這組號碼該出了，這次我自己再追加五百塊錢。
我當時沒在意。
但現在，我想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