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伙飯訂在城東老火鍋店,我和許星河到的時候,宋歡湊過來撞我肩膀,問是不是準備官宣了。
我點頭,耳根發熱,他坐在對面,手搭在椅背上,拇指卻一直在摩挲皮革邊緣——那個動作我見太多次,他緊張時改不了。
直到葉清夢推門進來,白裙白耳環,和我身上那條一模一樣。
她繞到許星河面前踮起腳吻上去時,我的手機剛好對準了那個畫面。
照片發進兩家群聊,附了一句“祝賀脫單”和“娃娃親是不是也該取消了”。
散伙飯訂在城東那家老火鍋店,三樓包廂,落地窗外是護城河的夜景。
我和許星河到的時候,大多數人已經坐下了。
宋歡第一個看見我們,筷子一擱就開始嚷嚷。
“哎喲,黑白雙煞啊,今天是要做什么儀式?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,白襯衫配黑百褶裙,許星河是黑T恤白外套。
早上出門前他發微信說“穿那件白的吧,我搭你”,我以為是情侶裝的意思,沒想到是反著來的。
宋歡從旁邊擠過來,肩膀撞了我一下,聲音壓得只有我能聽見。
“準備官宣了?
我可等著呢。”
我點了一下頭,耳根發熱。
許星河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,手搭在我椅背上,對一桌人說“先吃先吃,別急”,語氣很放松,但他的拇指一直在摩挲椅背的皮革邊緣。
那個動作我見過太多次,他緊張的時候改不了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許星河卻把外套搭在了對面的空椅子上,然后坐到了我對面。
服務員端上來兩盤毛肚,熱氣騰起來,我看他的臉在霧后面忽明忽暗。
宋歡湊過來給我倒酸梅湯,小聲說“他怎么坐那么遠”,我沒接話。
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來看,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:“今晚你會看見一些東西,別恨任何人。”
我抬頭掃了一圈包廂,每個人都忙著涮肉碰杯。
葉清夢還沒來。
宋歡伸頭來看我屏幕,我把手機扣過去了。
許星河正跟旁邊的男生聊物理競賽的最后一題,笑得很大聲,銀戒指在燈光下晃了一下。
那枚戒指是我去年攢了兩個月零花錢買的,他收到那天說“這輩子都不摘”。
門推開的時候,包廂里的笑聲像是被人掐了一下喉嚨。
葉清夢站在門口,白裙子,白耳環,頭發盤得很高,整個人白得發光。
和我身上那條白裙子一模一樣。
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許星河。
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,湯底還在翻騰,毛肚在漏勺里已經老了。
陳野第一個站起來,笑著過去拉她的手,“清夢今天太好看了,來來來坐我這邊。”
葉清夢被他牽著走,經過我和許星河之間的空地時,她偏過頭看了許星河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,不到兩秒。
許星河的筷子終于放下來了,漏勺里的毛肚掉回鍋里,濺了一小片油花。
宋歡在我旁邊嘆了口氣,聲音悶在杯沿后面:“這條裙子她掛閑魚賣了一周,標價五十塊,今天倒穿出來了。”
我看著葉清夢坐下,裙擺掃過椅面,白得像什么儀式用的東西。
許星河開始給我夾菜,牛肉、藕片、金針菇,堆了滿滿一碟,嘴里說著“多吃點你這陣子瘦了”。
我夾了一片牛肉嚼著,嚼不出味道。
許星河又拿起一只蝦開始剝,剝得很仔細,把蝦線一根根挑干凈。
他從來沒給我剝過蝦,因為從小家里人都知道我不能吃這東西。
我看著那只白生生的蝦肉落進我碗里,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校花評選結束那天,宋歡跟我說,許星河在醫務室陪了一個吃蝦過敏的女生。
那個女生叫葉清夢。
我把蝦夾起來,咬了一口。
許星河正抬頭看對面,順著他的目光,我看見陳野也在給葉清夢剝蝦,一只接一只,她碗里堆的菜和我的幾乎一模一樣。
許星河的眼睛盯在他們那邊,睫毛都不動一下。
蝦肉在我嘴里滑了一下,我咽下去了。
然后我開始覺得喉嚨發*。
宋歡先看見我的臉,手里的杯子哐當掉在桌上。
許星河回過頭來,目光落到我碗里缺了一角的蝦上,整張臉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。
“你吃了?!”
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我看著他笑了一下,喉嚨里那陣*開始往氣**鉆。
“我只是想試試,”我說,“你是不是真的忘了。”
包廂安靜得能聽見隔壁桌的劃拳聲。
許星河的臉從白轉紅又轉白,嘴唇動了幾下,最后只擠出一句“我去給你買藥”,人已經往門口沖出去了。
宋歡從包里翻出抗過敏藥拍在我手里,我的眼睛已經開始發澀,看什么都隔一層霧。
葉清夢坐在對面,白耳環一晃一晃的,她端著一杯酸梅湯,小口小口地喝,像是這里什么都沒發生。
陳野低頭翻了一下手機,抬頭看了我一眼,又把屏幕扣回去了。
許星河再回來的時候手里攥著一盒氯雷他定,鼻尖全是汗。
他把藥放在我手邊,沒說話,重新坐回對面。
我的喉嚨已經不*了,但眼眶還是紅的。
宋歡把酸梅湯推到我面前,說“別想了,他就是手賤”,聲音不大不小,足夠半桌人聽見。
許星河沒反駁。
我低頭拆藥盒的時候,余光看見他把那只咬了一口的蝦夾起來,放進了自己嘴里,慢慢嚼著。
他的表情很平,像在吃什么沒有味道的東西。
我忽然覺得胃里翻了一下,不是過敏的反應,是別的。
桌上重新熱鬧起來,有人喊“來來來喝最后一輪”,玻璃杯撞在一起,氣泡嘶嘶地響。
許星河的手機亮了,他低頭看了一眼,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,沒點開,又扣回去了。
但我瞥見了那個名字,三個字,在鎖屏界面上亮著。
葉清夢。
她發來的消息。
而許星河沒有點開,也沒有刪,就那么讓它掛著。
宋歡拉我去洗手間,鏡子里的我嘴唇有點發白,眼角還留著一道沒擦干凈的紅。
她用冷水拍了拍我的后頸,說“你要是扛不住咱們先走”。
我搖頭,水珠順著下頜滴進領口,涼得我一激靈。
“我要留下來看完。”
宋歡看了我三秒,沒再多問。
回到包廂的時候,陳野正端著酒杯站起來,說要敬全班一杯。
葉清夢坐在他旁邊,低頭擺弄自己的耳環。
我在門口停了一步。
許星河背對著我,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,頻率很快,像在數什么東西。
他的銀戒指映著火鍋的紅湯,折出一小圈光,落在他自己手背上。
那道光晃了一下,又滅了。
有人開始起哄,喊許星河別藏著掖著了,等了一晚上就等你們這出。
宋歡在后面推了我一把,我往前踉蹌半步,許星河正好轉過頭來。
他站起身,手撐在桌沿上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既然話都說到這了,”他說,“我和江瑤——許星河。”
葉清夢的聲音從對面響起來,不高,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耳環的光一晃,白裙子的下擺蹭過桌角,帶翻了一只醋碟。
深色的醬汁沿著桌布洇開,像一小片干涸的河床。
許星河的手從桌沿上滑下去了。
葉清夢繞過桌子走過來,陳野伸了一下手想攔,被她輕輕撥開了。
她站在許星河面前,燈光從她頭頂澆下來,白耳環的邊緣發著毛茸茸的亮。
包廂里的人全停了筷子,有人吹了一聲口哨,又馬上被旁邊的人拍回去了。
她仰著頭看許星河,嘴唇抿了一下再松開,眼眶開始泛紅,速度很快,像排練過的。
整個包廂只有火鍋還在咕嘟咕嘟響。
“我后悔了,”葉清夢說,聲音有一點顫,剛好能讓最遠那桌的人聽清。
“當初你跟我說的那些話,我現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”
許星河沒動。
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見他的后頸繃得很直,領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,勒出一小截喉結的輪廓。
“許星河,”葉清夢往前又近了半步,白裙子的蕾絲邊擦過他的黑褲腿,“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?”
她踮起腳的時候,右耳的耳環掉了下來。
白珍珠滾過地板,撞到我的鞋尖停住了。
我彎腰撿起來,指尖碰到珍珠背面有一道淺淺的刻痕,翻過來看,一個字——“星”。
字體是斜著刻的,撇很長,捺收得急,和許星河初中時幫我刻木頭書簽的筆跡一模一樣。
我把耳環攥進手心,抬頭的瞬間,葉清夢已經吻上去了。
她雙手環著許星河的脖子,白裙子的袖口堆在他肩頭,像兩只停下來的蝴蝶。
許星河的手最開始垂在身側,然后抬起來,落在了她腰上。
他沒有推開她。
他的手收緊了,指節陷進白裙子的布料里,攥出幾道褶皺。
周圍有人倒吸一口氣,有人開始拍桌子笑,還有人喊“**”。
宋歡抓住了我的胳膊,指甲嵌進我的皮膚里,但我感覺不到疼。
許星河回吻了她。
那個吻持續了很久,久到火鍋里浮起一層白沫,久到有人重新給自己倒了杯酒。
我看著他閉著的眼睛,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他吻得很用力,頸側的青筋都浮起來了,和他在操場上打籃球到最后一秒的表情一模一樣。
我拿出手機,打開相機,對準他們按下了快門。
咔嚓一聲,很輕,淹沒在周圍的起哄聲里。
但我看見許星河的左手小指蜷了一下,微微地,像被燙到。
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,從五歲到現在,從來沒變過。
他把這場吻演得很投入,但他的身體在害怕。
葉清夢松開他的時候,臉側著靠在他胸口,嘴角彎了一下。
那個笑很輕,只有站在正面的我能看見。
許星河低頭看著她,嘴唇上還沾著一點口紅印,他沒擦,就那么站著,像是還沒從什么夢里醒過來。
我打開微信,點開兩家的群聊。
群里最后一條消息是許阿姨昨天發的:“明天散伙飯吃完早點回來,阿姨煲了湯。”
我選中相冊里那張照片,點擊發送。
“祝賀許星河終于脫單啦!”
我停了兩秒,把第二條打上去:“順便說一句,我們之前的娃娃親,是不是也該取消了?”
消息發出去的瞬間,手機的震動幾乎沒停。
我媽第一個打進來,我按掉了。
許阿姨的消息跟著彈出來,語音條連著三條,每條都將近一分鐘。
我也沒點開。
包廂里有人終于反應過來,試探著問許星河:“那……你剛才說江瑤,是想說什么來著?”
問話的是葉清夢的室友,語氣客氣極了,還帶著笑。
許星河把葉清夢從懷里松開了半步,但手還攬著她的肩。
他看著我,眼神里終于浮現出那種我熟悉的東西——小時候他打碎了我**花瓶,被抓住時露出的就是這種表情,歉疚里裹著一層薄薄的慌亂。
“我剛才想說的是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我和江瑤從來沒有交往過。
我們只是朋友。”
那四個字從他嘴里掉出來,輕得像一片紙落地。
我聽見自己應了一聲“對”,聲音平得連我自己都意外。
“我和許星河只是普通朋友。
以前沒在一起過,以后也不會。”
我說完這句話,許星河的表情裂了一下。
那層歉疚和慌亂都還在,但底下又多出一層別的東西,像是被人當眾抽了一巴掌的惱怒。
他不高興。
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可不高興的,明明是他先松開的手,先轉過去的頭,先把吻還給了另一個人。
宋歡幫我拎起包,我沒動。
我端起面前那杯還剩一半的啤酒,站起來,對整桌人舉了一下。
“各位,前程似錦。”
我一口氣喝完了,杯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然后我轉身往門口走,皮靴的跟敲在地磚上,聲音很脆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數自己的步子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我聽見身后有人嘆氣,說了句“青梅竹馬還是輸給天降了”。
我拉開門,外面的走廊冷氣很足,吹在我臉上,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門在身后合上的瞬間,我聽見許星河在笑,聲音很松快,和平時跟男生們打鬧時一模一樣。
他在跟葉清夢說話,具體說什么我一個字也沒聽清。
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,護城河的夜景鋪在玻璃外面,黑沉沉的,只有橋上的燈帶彎彎地亮著。
我靠著墻站了一會兒,手心還攥著那只白珍珠耳環。
星字的刻痕硌著我的掌紋,有點疼。
手機又開始震。
群聊里許阿姨發了語音,我媽也發了,還有宋歡。
我一條都沒聽。
我打了輛車,司機問去哪,我說回松園巷。
車開過火鍋店樓下的時候,我透過車窗看見三樓的窗戶亮著暖黃的光,人影在玻璃后面晃來晃去,分不清誰是誰。
手機又亮了。
這一回是陳野。
他發了一條文字消息,很短。
“江瑤,你走了也好。
但有些事你可能得知道,許星河三個月前就送過葉清夢耳環了,就是校花評選那周。
我那有記錄,你想看的話隨時找我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車拐了一個彎,火鍋店的燈光徹底從后視鏡里消失了。
我沒有回陳野的消息,只是把手機翻過去,屏幕朝下放在膝蓋上。
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后倒,間隔很短,光打在臉上,明一下暗一下,像什么人在反復開關一扇門。
到家樓下的時候,雨剛停。
路面還是濕的,倒映著樓道口那盞聲控燈的黃光。
我關上車門,踩過水洼往單元門走,鑰匙還沒掏出來,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我以為是陳野,拿出來一看,是許星河。
他發了三個字。
“到家沒。”
我沒回。
電梯鏡面里的我頭發散了一半,口紅早就蹭沒了,白裙子肩頭沾了一點火鍋紅油的印子。
電梯到了六樓,門開的時候,我看見我家的門虛掩著,門縫里透出一線暖光。
我媽站在門口,手扶著門框,另一只手里還攥著電話。
她看了我一眼,什么都沒說,伸手把我拉進去了。
門關上的瞬間,我聽見對面也響了一聲開門聲。
我媽沒追問我,只是把廚房熱著的粥端出來,放到餐桌上,說“喝了再睡”。
粥是小米的,放了紅棗,甜絲絲的。
我坐在桌邊一勺一勺往嘴里送,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還是有點緊,過敏藥的后勁讓我犯困。
我媽坐在對面織一件半成品的毛衣,針腳走得很快,沒抬頭看我。
客廳的鐘走到十一點半,她站起來拍拍我的背。
“箱子在雜物間,你自己去拿。”
我知道她說的箱子是什么意思。
推開雜物間的門,頂燈拉了一下才亮,角落里碼著三個紙板箱,最上面那個貼著便簽紙,寫了一個“星”字,是我自己的筆跡,日期是三年前的暑假。
我把箱子抱出來放在地板上,掀開蓋子的時候浮起一層灰,嗆得我偏頭咳了兩聲。
里面的東西按年份碼得整整齊齊。
最上面是一只手工陶杯,歪歪扭扭的,釉色上得薄一塊厚一塊,杯底有他當年用刻刀劃的一行小字。
我把杯子翻過來就著燈光看——“瑤瑤,如果有一天我變了,你就摔碎它。”
字跡還很稚嫩,撇捺都帶點笨拙的圓。
那是他十二歲暑假在陶藝館做的,那天他手上劃了三道口子,血滲進泥坯里,成品有一塊發暗的紅,他一直說那是特意調的顏色。
我把杯子放在膝蓋上,拇指摩挲著那行字的凹痕。
我媽在客廳喊了一句“別坐地上,涼”。
我沒動,把杯子輕輕放回箱子最底下,繼續往下翻。
第二層是這些年他送的各種小東西,**、筆記本、一盒折好的紙星星,還有一條紅繩手鏈,編法很復雜,他學了一個月才弄明白。
最底下一層壓著那件T恤,白底,正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和月亮。
太陽旁邊寫著“星河”,月亮旁邊寫著“瑤瑤”,中間用紅筆畫了一顆心。
那是高二暑假一個悶熱的下午,我們倆趴在他家地板上用紡織顏料畫的。
他涂太陽的時候手抖,金色顏料濺了一滴在我手背上,他說“別洗,這個洗不掉,你就帶著吧”。
后來那滴顏料真的洗不掉,在我手背上留了半個多月才慢慢褪干凈。
我把T恤疊好,擱在最上面。
然后合上蓋子,封箱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很響。
我媽走進來看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箱子上,沒問里面是什么,只說“要不要我幫你搬去儲藏室”。
我搖頭,自己把箱子抱起來走到門口。
開門的時候,對面那扇門也開了。
許阿姨站在門里,一手攥著門把,一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,臉上的笑很勉強。
她身后站著許星河,換了一身灰T恤,頭發還是濕的,像是剛洗過澡。
他手里端著一碗湯,白瓷碗,熱氣裊裊地升起來,模糊了他下巴的輪廓。
“瑤瑤,”許阿姨往前邁了一步,聲音放得很輕,“星河他不懂事,阿姨替他說你兩句行不行?”
我抱著箱子沒動。
許星河在后面說了一句“媽”,語氣里有不滿,但沒敢大聲。
許阿姨回頭瞪了他一眼,又轉過來對我笑,那笑掛在她臉上,撐得很累。
“阿姨知道今晚的事委屈你了,可你們從小一起長大,什么坎兒過不去?
星河他就是一時昏了頭,那葉清夢也是,灌了兩杯酒什么都敢干——阿姨,”我打斷了她。
我很少打斷長輩說話,但那一秒我發現自己如果不開口,下一句就會跟著她的話往下滑,滑進那個“原諒他吧”的坑里。
“您不知道,我和許星河高考前一個月就在一起了。”
許阿姨的手停在圍裙上,眼睛慢慢睜大了。
她回頭看了許星河一眼,許星河的臉在樓道燈光下白了一瞬,他端著碗的手指緊了緊,湯面晃了一下。
“是他跟我表白的,”我說,“可今天我才明白,他這一個月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氣葉清夢。”
“江瑤!”
許星河喊我的名字,聲音很重,瓷碗被他擱在鞋柜上,磕出一聲脆響。
“利用你是我做錯了,但你非要在這種場合把清夢扯進來嗎?
我媽什么都不知道,你跟她說什么葉清夢?”
他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許阿姨身側,手捏著門框,指節發白。
“我承認我利用了你,你要罵要打我都認。
但是那個場合你也在,我要是推開清夢,她以后在學校還怎么抬得起頭?”
我張了張嘴,胸口那根繃了一晚上的弦“啪”地斷了。
我想說你在醫務室陪她的時候怎么不考慮我的感受,我想說耳環上那個“星”字是你刻的,我還想說你從來沒有忘記她對蝦過敏因為你記得比誰都清楚。
但這些話堵在喉嚨口,像一團濕棉花,怎么也揉不成句子。
“從小一起長大,牽手就跟左手摸右手一樣,”許星河的聲音低下來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樓道里,“你在我這兒連個女生都算不上。
娃娃親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大人說著玩的,你要取消就取消。
以后去了*大,你少拿這個來煩我和清夢就行。”
他說完最后一句的時候,許阿姨的手揚了起來。
那一巴掌落在他臉上,聲音不大,悶悶的,像什么厚東西拍在肉上。
許星河的頭偏了一下,沒躲,臉頰立刻浮起一道紅印。
我看著他偏過去的側臉,想說的話從喉嚨里翻上來了,卻又沉下去了。
路燈的光從樓道窗戶斜進來,照在許星河那半張臉上,紅印子上面是他還沒擦干的水珠。
我抱著箱子蹲下來,揭開蓋子,從里面拿出那件T恤。
太陽和月亮還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,紅心有點褪色了。
我站起來,把T恤遞給他。
“這個還你。”
許星河接過T恤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沒低頭看,目光落在我臉上,嘴唇抿得很緊。
他咬著下唇,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又松開,肩膀輕輕地抖了一下。
樓道里很靜,靜到我能聽見他吸氣時鼻腔里那一下輕微的**。
我轉向許阿姨,對她鞠了一個躬。
“阿姨,謝謝您這些年照顧我。
以后我還會來看您。
但我和星河,真就到這兒了。”
我抱著箱子轉身,推開了自家的門。
身后沒有人說話,只有電梯井傳來纜繩轉動的低鳴,嗡一下,又沒了。
門關上的時候,我看見我媽站在走廊盡頭,手里端著一杯熱水。
她看著我,點了點頭。
我把箱子放在玄關腳墊上,換了拖鞋,走進自己房間,反手把門合上了。
后背抵著門板,一點一點滑下去坐在地上。
膝蓋蜷起來,下巴擱在上面。
口袋里的手機又開始震,一聲接一聲,像催命的。
我掏出來看了一眼——陳野的消息我還沒回,許星河的“到家沒”也還掛在對話框里。
最上面是一條新的群聊提醒。
許阿姨在兩家群里發了一條語音條,時長五十八秒。
我沒有點開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,又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了短信,和晚上那一條是同一個號。
“你拿到耳環了對吧。
留著,有用。”
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,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。
我攥著那只白珍珠耳環,刻痕的那一面貼著掌心。
沒有開燈,整個房間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臉上,明一陣,暗一陣。
第二天早晨我被宋歡的電話吵醒。
她沒問我睡得好不好,直接說中午老地方見,然后掛了。
手機屏幕上還掛著昨晚沒回的那些消息,我一個個劃過去,陳野那條沒再點開,許星河的對話框我也沒刪,就那么放在列表中間。
洗漱的時候鏡子里的人眼圈烏青,嘴唇起了一層干皮,白裙子已經扔進洗衣機了,身上套了一件舊衛衣,胸口的字母磨得看不清。
老地方是學校后街的拉面館,高中三年中午不知道吃了多少回。
我到的時候宋歡已經占了靠里的卡座,面前兩碗面,一碗放了香菜一碗沒放。
她看見我進來也沒寒暄,把沒香菜那碗推過來,筷子擱在碗沿上。
“昨晚后來陳野找我了,”宋歡壓著嗓子,手在桌面底下劃手機給我看,“他發了一張截圖。”
屏幕上是許星河和葉清夢的聊天記錄,時間顯示三個月前,校花評選前三天。
許星河發了一張耳環的照片,白珍珠款,下面跟了一行字:“明天**。
你戴上肯定好看。”
葉清夢回了一個笑臉表情,又補了一句:“你就不怕江瑤看見?”
許星河的回復只有三個字:“她不會。”
宋歡把手機收了回去,看著我。
面湯的熱氣撲在我臉上,我低頭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嘴里,嚼了幾下,咽了。
味道沒變,湯還是熬得濃白,牛肉片厚薄剛好。
“我早就知道了,”我說。
宋歡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昨晚看見耳環背面刻的字我就知道了。”
我把那枚耳環從衛衣兜里摸出來放在桌上,珍珠在拉面館的日光燈底下泛著一層冷白的光。
“他的筆跡我認得,不用看聊天記錄也認得。”
宋歡盯著那枚耳環看了好一會兒,把手機推得更近了些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辦?”
我擦了擦嘴。
“我昨晚把志愿改了,A大。”
宋歡吸了一口氣。
“A大?
你不是一直說想去*大跟他……那是以前的事了。”
我把耳環收回兜里。
“面吃完了走吧,下午還得去學校拿檔案。”
拉面館外面的太陽很大,曬得路面發白。
經過校門口的時候剛好碰見一群同學,有人朝我招手,有人假裝沒看見低頭看手機。
我點了點頭,沒停步。
宋歡走在我旁邊,腳步很快,跟平時一樣。
體育館拐角的地方我遠遠看見陳野站在樹蔭底下打電話,一只手插兜,另一只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,視線卻直直望著我這個方向。
我別開臉,繞了一條遠路。
檔案室在三樓,窗戶對著操場。
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坐了幾個人,其中一個背影我太熟悉了。
許星河坐在靠窗那排的椅子上,手肘撐著膝蓋,低頭在看手機。
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,臉頰上那道紅印已經退了,只剩一點淡淡的印子。
我繞到最后一排坐下,和宋歡隔了一個空位。
許星河的后頸頓了一下,肩膀微微收緊,但他沒回頭。
辦公室里只有風扇在轉,葉片的噪音忽大忽小。
我填完表遞給老師的時候,許星河站起來走到門口,他沒看我,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停了一拍,很短,短到我以為是自己多心了。
但他開口了。
“陳野昨晚找你了?”
我手里的檔案袋封口還沒壓緊。
“跟你沒關系。”
他轉過來看我,陽光從走廊窗戶**來,在他眉骨上投了一道深影子。
“葉清夢那些事……算了,你愛怎么想怎么想。”
他往樓梯口走了兩步,又停了一下。
“*大那邊你確定不去了?
你真報的A大?”
“報了。”
許星河沉默了大概三四秒。
他沒有再說什么,腳步聲順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下沉,越來越遠了。
我站在檔案室門口,手里的牛皮紙袋被捏出了一道折痕。
陽光把走廊地面的瓷磚曬得發燙,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斜斜地伸到樓梯口轉角那里,剛好夠到他剛才站過的位置。
傍晚回家的時候,樓道里飄著一股排骨湯的香氣。
許阿姨在屋里打電話,聲音隔著一道門傳出來,壓得很低。
我拿鑰匙開門的時候,門縫里塞了一張紙條,折成四折,沒有署名。
我打開看了一眼。
“耳環的事別聲張。
葉清夢下周就要搬走了,許星河還不知道。”
紙條上的字我認得——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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