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連山水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個神奇的宇宙，在這里沒有任何生物，只有無數(shù)的腦子在這個宇宙里寄存著，神奇詭異而又真實。---------------正文開始----------，從來不會提前打招呼。，鏡頭剛對準青石上那株野蘭，豆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砸了下來。水面上炸開密密麻麻的漣漪，野蘭被砸得左搖右晃，倒別有一番姿態(tài)。葉楓連按幾下快門，護著相機跑回涼亭，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。“怎么樣怎么樣？”徐磊叼著根草莖湊過來，腦袋都快伸進相機屏幕里了。，雨打蘭花的瞬間被定格得剛剛好——水珠懸在半空，蘭葉彎出好看的弧度，**是朦朧的雨幕和蒼翠的山色。“可以啊楓子！”徐磊一巴掌拍在葉楓肩上，“這張有內(nèi)味了，構(gòu)圖比你上個月又進步了。師傅教得好。”葉楓抖了抖沖鋒衣上的水珠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但語氣里藏著幾分得意。“少來這套。”徐磊往嘴里扔了顆花生米，“老子教的是基本功，這構(gòu)圖的感覺是你自己磨出來的。不過說實話，你一個半路出家的修電腦的，能把相機玩成這樣，老子這師傅當?shù)貌凰銇G人。”。徐磊這人說話就這樣，夸人非得拐著彎夸，嘴上損你兩句，心里比誰都高興。，比葉楓大了整整十歲，在融媒體中心干了快十五年。兩人都是勞務(wù)派遣工，都沒編制。在這座小城的體制邊緣混了這些年，早就混成了無話不說的死黨。用徐磊的話說，這叫“編外雙雄”。葉楓第一次聽到這個稱號的時候差點把嘴里的茶噴出來。“雙雄就雙雄，為什么要加編外？因為不加編外就是**，加了就是紀實文學(xué)。”。，葉楓跟徐磊的相識，完全是巧合。
葉楓是二十六歲那年回的雨城。在那之前，他在省城待了四年。大學(xué)念的計算機科學(xué)與技術(shù)，當年填志愿的時候聽人說“學(xué)計算機好就業(yè)”，他就信了。結(jié)果四年讀完，正好趕上互聯(lián)網(wǎng)寒冬。班里混得好的去了大廠，混得一般的去了小公司，葉楓屬于混得不好的那批——沒有亮眼的項目經(jīng)歷，沒有拿得出手的競賽獎項，成績排在中間，簡歷投出去就像往江里扔石頭，連個回音都聽不見。
畢業(yè)后的兩年，葉楓把能踩的坑基本踩了個遍。先在電腦城幫人裝機，一個月一千五，干了半年老板關(guān)門回了老家。然后去菜市場幫一個阿姨賣菜，凌晨三點起床去**市場拿菜，拉到菜市場擺攤，一直賣到晚上七八點。阿姨人不錯，管兩頓飯，月底給兩千塊。葉楓干了大半年，攢了點錢，又跟風(fēng)在某寶上開了個網(wǎng)店，賣川西特產(chǎn)——花椒、辣椒面、**香腸。店鋪裝修自己學(xué)，拍照修圖自己學(xué)，運營推廣自己學(xué)。折騰了一年多，銷量始終上不去，每個月凈賺不到一千塊。關(guān)店那天，葉楓對著電腦坐了很久，最后把**賬號密碼寫在一張紙上，塞進抽屜最深處。
二十六歲那年，母親在電話里說：“隔壁張孃的兒考上了市里的***，樓下李老頭的女兒也進了銀行。你在省城混了這么多年，到底搞些啥子？”
葉楓想了很久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確實答不上來。
那就回去唄。
回雨城后先是閑了三個月。每天待在家里，吃飯睡覺上網(wǎng)。父親什么都不說，只是一日三餐雷打不動地往他碗里多夾一塊肉。母親念叨了幾次，問他以后打算怎么辦。葉楓說不知道。母親嘆了口氣，沒再問了。
后來從高中同學(xué)那兒聽說，有個單位在招技術(shù)人員。勞務(wù)派遣，沒有編制，工資不高，但勝在穩(wěn)定。葉楓去投了簡歷。面試他的是單位信息中心主任老嚴和一個分管人事的主任，問了些技術(shù)問題——服務(wù)器會不會維護，網(wǎng)絡(luò)故障能不能排查，防火墻規(guī)則會不會配。葉楓逐一回答。老嚴點點頭，又問：“除了技術(shù)，還有沒有其他技能？”
葉楓想了想，說：“會一點拍照和剪輯。以前開網(wǎng)店的時候自學(xué)的，PS和PR都會用。”
老嚴在簡歷上寫了幾個字，說了句“等通知”。過了一個星期，人事打電話讓他去簽合同。就這樣，葉楓以勞務(wù)派遣工的身份進了這家單位的信息中心，一個月到手三千出頭。
三千塊，在雨城夠活。
信息中心除了主任一共兩個工作人員。除了葉楓，就是快退休的老劉。老劉五十七了，有編制，在單位待了快三十年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基本不怎么干活了。葉楓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各科室之間跑來跑去——這臺電腦藍屏了，那臺打印機卡紙了，領(lǐng)導(dǎo)的筆記本連不上WiFi了，機房的磁盤陣列又報警了。事情瑣碎，但葉楓干得挺踏實。比賣菜的時候強多了，至少不用凌晨三點起床。
那時候葉楓還沒見過徐磊。信息中心在一樓最里面，融媒體中心在二樓，兩個科室業(yè)務(wù)不搭邊，平時也沒啥交集。葉楓每天修完電腦就回機房待著，對著三臺服務(wù)器和一排交換機，日子過得安靜而單調(diào)。
進單位第三個月，單位要上一個新的系統(tǒng)——屬于統(tǒng)一歸檔管理的系統(tǒng)，支持檢索和調(diào)用。系統(tǒng)是外面公司開發(fā)的，但部署、日常維護和使用培訓(xùn)需要一個懂技術(shù)的人來對接。這個任務(wù)落到了葉楓頭上。
系統(tǒng)上線前，葉楓花了兩周時間把操作手冊啃完，又跟開發(fā)公司的技術(shù)員打了幾通電話，把部署細節(jié)一一對清楚。上線那天，老嚴讓各科室派一個人來參加培訓(xùn)。
那天來的人有七八個，稀稀拉拉地坐在會議室里。葉楓站在投影幕布前面，把系統(tǒng)操作從頭到尾演示了一遍。講到資料上傳和標簽管理的時候，有人舉手。
“這個標簽分類能不能自定義？”
“能。”葉楓切回管理**，“在這里可以新增分類，也可以修改默認的標簽庫。以后有新的需求，隨時找我。”
那人點點頭，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。葉楓注意到他面前桌上放著一臺單反相機，機身磨得發(fā)亮，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伙計。
培訓(xùn)結(jié)束后，那人沒急著走，等其他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湊上來。
“你好，我是融媒體中心的徐磊。”他伸出手，臉上帶著笑，“剛才你說的那個自定義標簽，回頭能幫我單獨設(shè)置一下嗎？我這邊資料素材量大，默認分類不夠用。”
“行。你說個時間，我上去弄。”
“下午就行。直接來二樓，融媒體中心剪輯室。”
下午葉楓帶著筆記本上了二樓。融媒體中心的辦公區(qū)比信息中心大多了，分了好幾間——采編室、演播廳、剪輯室、設(shè)備間。葉楓找到剪輯室推門進去，徐磊正坐在電腦前剪片子，屏幕上是某個文化活動的現(xiàn)場畫面，旁邊堆著兩臺相機、一包鏡頭和幾個喝空的茶葉罐。
“來了啊，坐。”徐磊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葉楓幫他配好自定義標簽，一邊操作一邊解釋。徐磊看得挺認真，不時問幾個問題。配完之后他試了一下，一切順利。
“可以啊，”徐磊靠在椅背上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之前信息中心的老劉幫我裝個驅(qū)動都得磨嘰半天，你倒是利索。”
“老劉快退休了，很多新出來東西不太熟。”葉楓說得客氣。
“那你以后有得忙了，咱單位這堆設(shè)備，三天兩頭出毛病。”
葉楓笑了一下，沒當回事。后來證明徐磊說的是真的。
從那以后，徐磊隔三差五就找他。系統(tǒng)出問題找他，剪輯軟件崩了找他，打印機卡紙也找他。葉楓從不推脫，每次來了都先把活干完，然后坐下來聊幾句。一來二去就熟了。
葉楓這才知道，徐磊也是勞務(wù)派遣。干了快十年，技術(shù)最好，活兒干得最多，但就因為沒編制，評優(yōu)評先永遠排在正式工后面。年底評績效，正式工不干活也能拿優(yōu)秀，他累死累活只能拿合格。
“這破編制，”徐磊有一次在剪輯室里罵，“老子干了十年，拍的片子拿過市里一等獎，結(jié)果連個正式工都不算。你說這叫什么事？”
葉楓不知道怎么接話。他自己也是勞務(wù)派遣，但畢竟才來幾個月，體會還沒那么深。
真正讓兩人成為朋友的，是那年年末的一次突發(fā)事件。省領(lǐng)導(dǎo)臨時來雨城調(diào)研，需要全程拍攝記錄。媒體中心主任把所有能調(diào)動的人手都安排上了，徐磊負責主拍，葉楓被臨時拉去幫忙扛器材。調(diào)研從早上八點持續(xù)到晚上六點，跑了四個鄉(xiāng)鎮(zhèn)六個點位，中午只啃了兩個饅頭。
收工回到單位已經(jīng)是晚上九點，徐磊還要趕著剪片子，說第二天一早交省臺。葉楓幫他把器材搬回剪輯室，正準備走，看見徐磊一個人坐在電腦前，對著時間線發(fā)呆。臉上的表情不像是累，更像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。
葉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去了門口小賣部，買了些煙、兩碗泡面和兩瓶啤酒。
“磊哥，先吃點東西。”
徐磊抬頭看了看他，接過泡面，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葉楓留了下來。徐磊剪片子，他幫著整理素材、對字幕、調(diào)音軌。忙到凌晨三點，終于把成片剪完。徐磊坐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，點了根煙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楓子，”他突然開口，“你在信息中心一個月多少錢？”
“三千出頭。”
“老子干了十年，比你多一千。”徐磊彈了彈煙灰，苦笑了一聲，“這就是咱這種人的天花板。”
葉楓沒說話，打開啤酒遞過去。
“你這人不錯。”徐磊接過啤酒，碰了一下他的瓶子，“話不多，但實在。以后有什么需要幫忙的，跟哥說。”
從那以后，兩人關(guān)系就近了。徐磊處處關(guān)照他——食堂吃飯幫著留位子，發(fā)福利提醒他別漏領(lǐng)，有人對葉楓呼來喝去他也幫著懟回去。而真正讓兩人成為死黨的，是攝影。
徐磊發(fā)現(xiàn)葉楓會拍照，純屬意外。那回葉楓去融媒體中心修電腦，正趕上徐磊在翻看一堆活動照片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旁邊站著一個剛考進來的年輕人，表情尷尬——他被安排去拍照，但拍出來的東西糊的糊、歪的歪，一百多張?zhí)舨怀鍪畯埬苡玫摹?br>“這怎么用？”徐磊把鼠標一摔，“一個會議，一百多張照片，挑不出十張能用的！”
葉楓修完電腦路過，瞥了一眼屏幕。畫面上領(lǐng)導(dǎo)發(fā)言的臉都變形了，白平衡也沒調(diào)，整個畫面發(fā)青。他不自覺地“嘖”了一聲。
“你嘖什么嘖？”徐磊回頭。
“白平衡不對。”葉楓指了指屏幕，“室內(nèi)熒光燈，應(yīng)該用白熾燈模式或者自定義色溫。他用的這白平衡，拍出來偏色。”
徐磊愣了一下：“你還懂這個？”
“懂一點。以前開店的時候?qū)W過。”
“來來來。”徐磊一把把他按到椅子上，“你看看這些照片還有沒有救。”
葉楓坐下來，打開PS，挑了幾張相對還行的開始修。調(diào)色溫、拉曲線、銳化，動作不算快但很穩(wěn)。徐磊站在后面看著，眼睛越來越亮。
“楓子，不錯啊，還懂修圖理論？”
“開店的時候什么都得自己弄。拍照修圖做詳情頁，不會就上網(wǎng)學(xué)。拍多了修多了，慢慢就摸到門道了。”
徐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，突然說：“楓子，要不要跟我學(xué)攝影？”
葉楓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學(xué)計算機的，邏輯思維強，學(xué)東西快。又有PS基礎(chǔ)，構(gòu)圖的感覺也有。我教你理論，你幫我干活——怎么樣？”
“行。”葉楓幾乎沒有猶豫。
“痛快。”徐磊咧嘴一笑，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《數(shù)碼攝影基礎(chǔ)教程》，拍在他手上，“拿去，先看一遍。看不懂來問我。先說好，我只教真東西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(wǎng)的話趁早別來。”
那本書葉楓看了一個星期。每天下了班煮碗面對付一頓，就坐在書桌前翻書。看不懂的地方記下來，攢了滿滿一頁紙的問題，周末拿去問徐磊。徐磊一個個答完，又帶他去河邊實操，教他怎么用M檔、怎么看直方圖、怎么判斷光線方向。
“基礎(chǔ)還行，”徐磊看過他拍的幾張片子之后點點頭，“以前開店沒白拍。構(gòu)圖和光感的底子有，就是技術(shù)細節(jié)差點。跟著我，兩年之內(nèi)把你帶出來。”
從那以后，徐磊出去拍攝經(jīng)常叫上葉楓。一開始只是扛器材、舉反光板，后來慢慢讓他上手拍。拍完回來一起在機房剪片子，加班到深夜就泡兩碗方便面，邊吃邊聊。
“現(xiàn)在進來的那些年輕人，考編進來的，”徐磊有一次喝著啤酒說，“相機都不會用就敢來融媒體。老子手把手教他們，教完了人家是正式工，我還是臨時工。”
葉楓聽著，不知道該怎么接。
“不過你跟他們不一樣。”徐磊舉起啤酒瓶，“你好歹是憑本事進來的，學(xué)東西快，不矯情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你也跟我一樣，是個沒編制的倒霉蛋。來，走一個。”
葉楓跟他碰了碰瓶子。啤酒冰涼，窗外夜色深沉。
從那以后，徐磊開始把一些拍攝任務(wù)分給葉楓。中心主任老嚴看葉楓拍回來的東西質(zhì)量不錯，也就默認了。后來一般的宣傳拍攝，徐磊索性全交給葉楓去拍，自己只負責后期審核。葉楓拍的片子越來越多，署名卻始終只有一個——“融媒體中心”。沒有個人署名，也沒有額外報酬。
徐磊替他不平：“你拍的東西，連個名字都不署？”
“署了也是白署，又不是正式工。”葉楓倒看得開，“能拍就行。”
“你這心態(tài)，我服。”
葉楓擰開保溫杯喝了口茶。茶葉是雨城本地的綠茶，徐磊幫他從相熟的茶農(nóng)那里拿的，不貴，但喝習(xí)慣了。在省城那幾年什么都試過，什么都黃了。回雨城進了這個單位，雖然只是個勞務(wù)派遣，但至少不用凌晨三點起床進貨，不用對著**零銷量發(fā)呆，能做一份穩(wěn)定的工作，還能學(xué)攝影——已經(jīng)算是這些年來最好的日子了。
一米七八的個子，體重常年維持在一百四十斤上下。前些年在外面折騰落下了些小毛病——右肩有點肩周炎，是賣菜扛菜筐落下的，陰雨天隱隱發(fā)酸；左手腕有道淺淺的疤，被鐵絲劃的，早不疼了，痕跡還在；腰椎偶爾不舒服，是開店時長期坐著修圖熬的。除此之外身體底子還行。偶爾抽抽煙，跟徐磊喝兩杯。爬個山背十幾斤器材不在話下，這些年外勤練出來了。
“楓子。”徐磊站起來，走到?jīng)鐾み吙催h處的山，“說真的，你后悔過沒有？”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后悔學(xué)計算機。你要是當初學(xué)攝影或者編導(dǎo)，說不定早就在省臺了，也不至于跟我窩在這個小地方。”
葉楓想了想，搖頭：“不后悔。學(xué)計算機教會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解決問題。寫程序是解決問題，修電腦是解決問題，管服務(wù)器也是解決問題。拍照也一樣——光線不好是問題，構(gòu)圖不好是問題，怎么在有限條件里拍出最好的片子，也是解決問題。思維方式是通用的。”
徐磊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你這人，什么時候都能給自己找到理由。”
雨漸漸小了。葉楓把相機裝進防水包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。
“走，上山去看看。”
徐磊哀嚎一聲：“還上山？下了雨路滑——”
“那你在這等我。”
“算了算了。”徐磊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灰，“你這人什么都好，就是太倔。跟你說了多少次，上山別挑雨后——”
“來都來了。”
“每次都是這句。”徐磊嘟囔著跟在他身后。
雨后的山路確實不好走。石階上長滿青苔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路兩旁的灌木被雨水洗得油亮，不時有水滴從葉尖滑落。葉楓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，但很穩(wěn)。他一邊走一邊觀察光線——雨后初晴的光最柔和，陽光從云層縫隙漏下來，把整座山照得層次分明。
他一次次舉起相機，快門聲在山林間回蕩。這臺全畫幅單反是單位配的，用了快五年，快門次數(shù)早破了十萬。不是自己的東西，但他用得很愛惜。
“你這構(gòu)圖越來越有自己的味道了。”徐磊跟在后面，一邊喘氣一邊點評，“以前拍東西太規(guī)矩，一板一眼，現(xiàn)在知道找角度了。”
“那還不是你教得好。”
“少拍馬屁。”徐磊擦了把汗，“老子教的那些你早就會了。你現(xiàn)在這些角度，是自己琢磨出來的。楓子，說真的，你要是能轉(zhuǎn)正，在雨城這地方也能混得不錯。”
葉楓沒接話。
勞務(wù)派遣這四個字，他早就習(xí)慣了。剛進來的時候確實不甘心。干一樣的活，甚至比有些在編的人干得還多，****差一截，年底評優(yōu)沒資格，開大會坐最后一排。徐磊干得更久，也更習(xí)慣。兩人一起吃飯的時候，徐磊偶爾會自嘲一句“咱倆啊，編外雙雄”，葉楓聽了想笑，又覺得笑不出來。
后來慢慢想開了。這世上大多數(shù)人過得都差不多。有份穩(wěn)定工作，做著自己還算喜歡的事，下班后有個能一起喝酒的朋友，已經(jīng)不錯了。比賣菜的時候強，比開店的時候強，比在省城迷茫得不知道往哪走的時候強。
那就夠了。
觀景臺在半山腰，一個挑出山崖的木制平臺。站在這里能俯瞰整個雨城。
葉楓到的時候，正好趕上光線最好的時刻。夕陽從云層縫隙傾瀉而下，把整座城市染成暖金色。青衣江像一條金色綢帶蜿蜒穿過城市，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，近處的屋頂鱗次櫛比。
葉楓屏住呼吸，連續(xù)按下快門。
“漂亮。”葉楓低聲的說道。
“啥？”徐磊剛爬上來，雙手撐著膝蓋直喘氣。四十一歲的人了，體力確實不如從前。
“我說，雨后的雨城真***好看。”葉楓把相機遞過去。
屏幕上定格著剛才的畫面——金色的光，金色的江，金色的城市。云霧繚繞在山腰，像給整座城市圍上了一條輕紗。
“好家伙。”徐磊眼睛都直了，“這張能直接拿去當宣傳片封面。楓子，你這手藝跟老子都不相上下了。”
“還差得遠。”
“謙虛是好事，過分謙虛就是嘚瑟了。”徐磊把相機還給他，靠在欄桿上喘氣，“不過說真的，你這水平擱省臺早就轉(zhuǎn)正了。窩在雨城，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葉楓把鏡頭蓋合上，又對著遠處的周公山主峰看了片刻，“省臺有省臺的好，雨城有雨城的好。至少在這里，想拍山就能拍山。”
徐磊沒再說什么。
夕陽正好打在周公山主峰上，把山體染成金紅色，山頂還有一點點殘霧，像一頂輕紗做的**。那座山葉楓拍過很多次，但這個角度、這個光線下，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樣，但又說不上來。
“走咯，下山吧，快天黑了。”
徐磊如獲大赦。
下山的路輕松得多。兩人一前一后，腳步輕快。葉楓沒再拍照，只是在經(jīng)過一片竹林的時候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竹林深處那條若隱若現(xiàn)的小路。那是通往主峰的老路，這幾年走的人少，草都快把路封住了。
“你看什么呢？”徐磊在前面喊。
“沒什么。”
葉楓收回目光，快步跟上去。他做了個決定。明天周末不用上班，一個人來，走一走這條老路，去主峰腳下拍幾組片子。不告訴徐磊，省得他又念叨。
下了山，兩人在城西找了家火鍋店。徐磊點了一桌子菜，要了兩瓶啤酒。
“來，楓子，走一個。”
葉楓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。啤酒冰涼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一天的疲憊散了大半。
“磊哥，明天周末，你什么安排？”
“在家睡覺。這把老骨頭跟你爬了一天山，得緩兩天。”徐磊涮了片毛肚，“你呢？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
徐磊沒多想。葉楓說沒想好的時候，通常就是已經(jīng)有打算了。但他也沒追問——認識這些年，他太清楚葉楓的脾氣了。話不多，但決定了的事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吃完飯，兩人在火鍋店門口分開。徐磊騎上他那輛騎了八年的電動車朝城北走了。葉楓沿著青衣江邊的步道慢慢往回走。夜晚的雨城很安靜，江面倒映著兩岸燈火，波光粼粼。遠處周公山的輪廓隱沒在夜色中，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。
葉楓回到城東的家里。一室一廳，****平方。客廳里一張書桌、一把椅子、一個書架，就是他的工作間。書架上堆滿了計算機和攝影的書，中間夾著幾本網(wǎng)絡(luò)小說。最上面那本《數(shù)碼攝影基礎(chǔ)教程》已經(jīng)翻得起了毛邊，扉頁上有徐磊當年寫的一行字——“好好學(xué)，別浪費了器材。”
墻上掛著他最喜歡的幾張照片。最中間那張是徐磊幫他挑的——雨城全景，青衣江穿城而過，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。旁邊幾張有海螺溝的冰川，牛背山的云海，上里古鎮(zhèn)的石板路。每一張背后都有一個故事，每個故事里都有徐磊在旁邊喊“楓子你那個角度不行，往左挪一步”。
他把今天拍的片子導(dǎo)入電腦，一張張翻看。觀景臺上那幾張夕陽全景拍得確實不錯，光感和構(gòu)圖都到位了。
翻到周公山主峰那張的時候，葉楓停了一下。
金色的山峰，輕紗似的殘霧，**是漸漸暗下來的天空。
沒什么特別的。就是一座山，一座拍過無數(shù)次的山。
葉楓關(guān)掉電腦，沖了個澡。熱水沖在肩膀上，右肩隱隱發(fā)酸。他活動了一下肩胛骨，聽見關(guān)節(jié)咔嚓響了一聲。
躺在床上，雨城的夜晚很安靜。窗外偶爾幾聲蟲鳴，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，很快又歸于沉寂。
閉上眼睛，腦子里過了幾件事：明天走哪條路線上山，帶什么器材，機房那臺老服務(wù)器下周得換個風(fēng)扇，母親周末讓回去吃飯。
這些念頭慢慢沉了下去。
窗外夜色深沉。周公山的輪廓隱沒在黑暗中，天邊隱約有云在聚攏。
這一夜無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