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六十五，退休金八千。
劉阿姨五十八，沒工作，沒兒女，一個人住在樓下。
他倆認識不到三個月，我爸就張羅著要領證。
我大姑二姑輪番上門罵他老糊涂，他把桌子一拍：「我的事，誰也別管！」
領證前夜，他志得意滿地坐在沙發上，等著我這個女兒服軟。
我給他削了個蘋果，輕聲問：「爸，您想過沒有，她比您小七歲，但她無子無女，也沒有養老金。」
「再過二十年，誰伺候誰？」
他捏著蘋果的手，僵在了半空。
我爸許成海六十五歲那年，突然要結婚。
對象住我家樓下，姓劉，叫劉曼華。
她五十八歲，常年一個人住，出門總系一條紅圍巾。
我第一次見她，是在小區門口。
那天我爸提著兩袋菜，跟在她身后，笑得像剛退休那年拿到第一筆養老金。
劉曼華回頭說：“老許，你慢點，我又不是不等你。”
我爸立刻點頭。
那副樣子，我很多年沒見過。
我媽走了八年。
這八年里，我爸脾氣越來越硬，飯菜越做越咸，電視聲音越開越大。??????
我以為他只是老了。
直到他把戶口本拍在茶幾上。
“我下周和曼華去領證。”
我正在給他換***濾芯，手一頓。
“下周？”
“對。”
他坐在沙發上，聲音很穩。
“你劉阿姨人好，溫柔，懂照顧人，我這把年紀了，也想有個伴。”
我沒立刻反對。
我只是問：“認識多久？”
“三個月。”
“準確點呢？”
他皺眉。
“兩個多月怎么了？年輕人談戀愛能閃婚，老年人就不能？”
我把濾芯擰緊。
水龍頭里沖出一股渾水。
我關掉開關。
“爸，結婚不是搭伙吃飯。”
他臉一下沉了。
“你也來教訓我？”??????
我看著他。
這句話里有個“也”。
我大概知道，家里其他人已經說過了。
果然，下午兩點，我大姑許紅梅就來了。
她進門連鞋都沒換。
“許成海，你瘋了吧？”
我爸坐在沙發上，電視開著，卻沒看。
大姑把包往茶幾上一放。
“你六十五，她五十八，你有退休金有房子，她有什么？”
我爸臉色難看。
“我找老伴，不是找會計。”
“你別跟我裝清高！”
大姑嗓門一下拔高。
“你每個月八千退休金，這套房全款，你以為人家看**什么？看**會做***？”
我爸猛地站起來。
“許紅梅！”
茶幾上的茶杯震了一下。
我在廚房門口看著。
劉曼華不在場。
可她像坐在我們家客廳中央。??????
二姑許蘭枝晚半小時到。
她比大姑更直接。
“哥，你要領證也行，先去公證。”
我爸冷笑。
“公證什么？”
“房子，存款，退休金。”
二姑說：“你有女兒，你還有將來要養老的錢，不能稀里糊涂全攪進去。”
我爸一掌拍在桌上。
桌上的蘋果滾到地上。
“我的事，誰也別管！”
客廳一下靜了。
大姑氣得手抖。
二姑眼眶紅了。
我沒說話。
我爸轉頭看我。
“許知禾，你也這么想？”
我把地上的蘋果撿起來。
皮磕破了一塊。
我說：“我先不想。”
他像贏了一場仗。??????
“你看，還是我女兒明事理。”
大姑瞪我。
“知禾，你別糊涂！”
我把蘋果放回盤子里。
“我沒說同意。”
我爸臉又沉下去。
“那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想見見劉阿姨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幾秒。
“可以。”
他拿起手機，直接撥了電話。
電話接通得很快。
他聲音立刻軟下來。
“曼華，晚上來家里吃飯吧。”
我站在一旁。
手機里傳出女人很輕的笑聲。
“你女兒也在？”
我爸看我一眼。
“在。”
那邊停了停。??????
“那我就不去了吧，省得她不高興。”
我爸立刻說：“她敢？”
我抬眼。
他沒看我。
劉曼華又笑。
“老許，你別這么說孩子，孩子也是為你好。”
我爸的臉色緩和下來。
“還是你懂事。”
電話掛斷后，他看著我。
“聽見沒有？人家比你們都懂道理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聽見了。”
晚上七點，門鈴響了。
我爸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。
門打開，劉曼華站在門口。
紅圍巾，黑外套，手里拎著一盒點心。
她看見我，先笑。
“你就是知禾吧？”
我說：“劉阿姨。”
她把點心遞給我。??????
“第一次來，也不知道你愛吃什么。”
我接過來。
盒子很輕。
像里面沒裝幾塊東西。
我爸立刻接話。
“她不挑，她什么都吃。”
劉曼華看他一眼。
“你呀，別替孩子說話。”
她說著，進門換鞋。
腳上的鞋很舊，鞋跟磨偏了。
可她手腕上那只金鐲子很亮。
我看了一眼。
她也看見了。
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飯桌上，我爸不停給她夾菜。
劉曼華吃得很慢。
每夾一筷子，都要說一句“你手藝真好”。
我爸被哄得滿臉紅光。
我問：“劉阿姨以前在哪里工作？”
筷子輕輕一頓。??????
劉曼華笑著說：“年輕時候干過幾年，后來身體不好，就沒上班了。”
“社保呢？”
我爸立刻皺眉。
“吃飯問這些干什么？”
劉曼華低頭喝湯。
“沒關系，孩子關心也是應該的。”
她抬起頭，眼圈有點紅。
“我命不好，沒孩子，也沒個正經依靠。”
我爸一下急了。
“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。”
我看著他。
劉曼華沒接這話。
她只是把碗放下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我不圖你什么。”
她說完，客廳里的手機響了。
是她的。
屏幕亮起的瞬間，我看見來電備注。
親愛的侄子。
劉曼華臉色變了一下。
她伸手去按。??????
我爸卻笑著說：“接吧，一家人不用避。”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電話還在響。
我盯著那個備注。
劉曼華說過，她無兒無女，也沒什么親人。
可那四個字，在屏幕上亮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