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說遠嫁是場賭注,我賭輸了。
生完孩子第十天,我才知道,我媽從老家寄來給我補身體的2只土雞,一只都沒進過我的鍋。
婆婆把它們一只一只燉了,端上二樓給弟媳喝,說弟媳奶水不夠,得補。
我喝的是白菜豆腐湯,喝了十天,最后一碗帶葷腥的,是弟媳喝剩的雞湯底子。
我打電話給我**時候嗓子是啞的,發不出聲。
我媽在電話那頭喊了一聲“你哥,快訂票”,當天夜里,兩輛車從八百公里外開過來了。
婆婆堵在門口罵我不懂事,說為了幾只雞把全家人都叫來鬧。
我嫂子站在樓道里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整個單元的鄰居都聽見。
“我妹子嫁到你家,生完孩子十天,娘家的雞沒吃上一口,你們家倒好,全給另一個兒媳婦補了。
這事擱誰家,誰家能忍?”
弟媳躲在二樓沒下來,婆婆的臉從紅變白,又從白變青......月子里第十天,我才敢去翻那條快遞記錄。
整個人像被抽干了骨頭,側切傷口還沒長好,每動一下都扯著疼。
我縮在床角,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,就看見那條物流信息——“您的包裹已簽收”——下面還有兩條,三條,一共四條。
我往上翻,下單時間是八個多月前。
十二只土雞,兩只豬蹄,二十斤小米,五斤紅糖,兩包艾草,滿滿當當加進購物車那天,我還挺著九個月的肚子。
“媽,我快遞呢?”
這句話我問了第三遍,婆婆正蹲在廚房灶臺前刷鍋。
她頭也沒回,手里的鋼絲球在鐵鍋上蹭得吱吱響,“啥快遞?”
“就是前兩天到的,一個泡沫箱,挺大的。”
我撐著門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我媽給我寄的。”
“哦——那個。”
婆婆把鍋里的水潑進水池里,轉過身用圍裙擦了擦手,“我給你放起來了,等你好些再給你弄。”
“放哪兒了?”
“廚房柜子里,你去翻翻就知道了。”
她繞過我往外走,嘴里嘟囔了一句,“**也是,大老遠寄那老些,郵費比東西都貴。”
我扶著墻一寸一寸往廚房挪。
冰箱旁邊那排灰白色的吊柜,打開第一扇,里頭是半袋子小米,是我婆家屯著熬粥用的。
第二扇,空的。
第三扇,還是一包綠豆。
我踮著腳尖,把柜門挨個開完,里面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我媽寄的。
我彎下腰去看底下的地柜,鍋碗瓢盆擠成一堆,最里頭的角落里倒是有個紙箱,我拽出來一看——空的,泡沫碎了一地,里頭干干凈凈的。
“媽?”
我轉回身,聲音有點啞,“你說放廚房了,廚房沒有。”
婆婆在客廳沙發上坐著,翹著一條腿,正拿遙控器換臺。
“不能沒有啊,我放得好好的。”
她眼睛沒離開電視,“你再找找,別一驚一乍的。”
“找了,真沒有。”
“行行行,等我空了給你找。
你坐著去,別老站著,站多了以后腰疼。”
丈夫徐浩然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的。
他一邊換鞋一邊扯領口,羽絨服上帶著外面的寒氣,“媽,今晚吃啥?”
“燉了白菜豆腐,**剛才過來了,拿了一份走,還剩不少。”
婆婆站起來接過他的包,“你今天下班早。”
“公司沒事就早點回了。”
他往屋里掃了一眼,看見我站在廚房門口,“你站著干啥?”
“我找我媽寄的快遞,她說放廚房了,沒有。”
徐浩然扭頭看婆婆,“媽,悠悠媽寄的那箱東西你給放哪了?”
“我說了我給她放好了,回頭給她整。”
婆婆的眉頭皺起來,“你媳婦兒剛生完不能吃太油,我跟她說了多少遍了,南方人坐月子吃清淡,我們這邊講究得很,吃太油了堵奶,到時候遭罪的還是孩子。”
徐浩然點了點頭,朝我走過來,“行了,媽說給你放好了肯定放好了。
你今天吃飯了沒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?”
“白菜湯。”
他轉過去又問婆婆,“媽,悠悠今天吃的啥?”
“白菜豆腐湯,我給她燉了一大碗。”
婆婆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,“我還給她熱了倆饅頭,她吃了,吃得挺多的,沒挑。”
徐浩然轉回來看我,“你看,媽不是給你做了嗎,你別老想著那幾口雞湯,你現在身體還沒養好,吃得清淡點是對的。”
我沒說話。
他換了件家居服,從我旁邊蹭過去進了書房,門一關,鍵盤噼里啪啦響起來。
我回到臥室關上門,靠著床頭坐下去,掏出手機翻了翻聊天記錄。
上一條還是剛出院那天,我媽發語音:“囡囡,雞收到了嗎?
我給你挑了三只**雞,你嫂子說坐月子喝這個好,你別舍不得吃,讓婆婆給你燉。”
我聽著那條語音,眼睛酸得厲害,回了兩個字——“收到了。”
然后想了想,又補了一句,“媽,別擔心。”
我沒告訴她,那三只雞我連影子都沒見過。
第二天早上,婆婆端來了早飯——一碗小米粥,上面飄著幾片紅棗,旁邊擱著一碟咸菜。
我喝了兩口,粥是涼的,紅棗硬得像石頭。
“媽,這粥……我早上起來熬的,放了一會兒涼了,你湊合喝。”
她站在門口不耐煩地擺擺手,“小瑞那邊還沒人看著,我得先過去了。”
弟媳小瑞住二樓,兩個多月前生的,男孩。
婆婆每天一大早先上二樓給她燉湯,一燉就是四五十分鐘,滿屋子都**湯味。
那些味道順著樓梯飄下來,從我臥室門縫里鉆進來,避都避不開。
我低頭看了看碗里的粥,把咸菜碟也端起來,扒了兩口咽下去。
側切傷口又疼了,我挪下床,一步一步蹭到衛生間,鏡子里的女人臉腫著,頭發油成一綹一綹的,睡衣領子上還沾著奶漬。
我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,指尖冰涼。
又過了兩天,弟媳下樓來拿東西,路過我門口時停了一下,懷里抱著那孩子。
我隔著半開的門看見她氣色紅潤,臉頰飽滿,比懷孕前還胖了一圈。
她沖我笑了笑,“嫂子,你好點了沒?”
“還行。”
“我那兒還有一包紅糖,你要不要?
我媽上次給我捎了好幾斤。”
我盯著她懷里的孩子,還沒開口,婆婆就從她身后冒出來,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。
“你跟她說這些干啥,她不能亂吃。”
婆婆把那碗湯往弟媳手里一塞,“趕緊端著回屋,趁熱喝,我放了枸杞,下奶。”
弟媳接了碗,“謝謝媽。”
然后低頭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再說別的,轉身噔噔噔上樓去了。
我退回去關上了門。
那天晚上徐浩然回來得早,我正靠著床頭給女兒喂奶,他沒敲門就進來了。
“**今天又給我發消息了,”他坐在床尾玩手機,“說你沒接她電話?”
“我手機靜音了。”
“你接一下唄,省得她老擔心。”
我沒接話。
奶水淌到孩子臉上,我用手指擦了擦,她的嘴還在拱來拱去,吸不到東西,急得哼哼唧唧地哭。
徐浩然看了一會兒,把手機放下,“奶水不夠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多吃點好的啊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挺真誠的,“媽不是給你燉湯了嗎?”
我把孩子換了個方向抱著,抬眼看他,“徐浩然,**給我燉的啥湯,你親眼看過嗎?”
他愣了一下,“不就**湯嗎?”
“白菜湯。”
我一個字一個字說,“十天了,一天兩頓白菜湯,早上有時候是粥,饅頭是涼的,小米還是我自己從柜子里翻出來的。”
他臉上的笑收了收,“你別冤枉媽,她天天伺候你,你還挑三揀四的?
她早上起來給你熬粥,你喝了,晚上回來你還喝了,我也沒聽你說啥啊。”
“我說了。”
我把聲音壓低,怕吵醒孩子,“我說了好幾遍,你轉頭問**,她說我吃得好,你就信了。”
“那她說的也沒錯啊,你確實吃了。”
孩子哭得更兇了,我站起來抱著她踱步,傷口疼得我腳底發軟。
徐浩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,“行了行了,你好好歇著,明天我讓媽給你燉個魚湯。”
說完他就出去了。
我在屋里走了十來分鐘,孩子終于不哭了,我小心把她放到嬰兒床里。
然后拿起手機,翻出我媽發來的快遞單號截圖。
十二只土雞,一箱紅棗,兩斤干桂圓,一箱阿膠糕,還有兩包艾草。
我又翻出婆婆的微信,上次聊天還是十幾天前,我剛住院那天。
她說:“到了到了,快遞我取了,你放心。”
我打了幾個字又**。
最后什么也沒發,退出去撥了我**號碼,響了兩聲我就掛了。
太晚了,她該睡了。
可屏幕上的光還沒暗下去,我**電話就打回來了。
我盯著那個來電顯示看了三秒鐘。
嘴唇動了動,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我按下接聽鍵,把手機貼著耳朵,聽見那頭我媽“喂”了一聲。
眼淚吧嗒一下砸在屏幕上,糊了那個綠色的接聽圖標。
“囡囡?
囡囡你咋不說話?”
我張了張嘴,嗓子里像被人掐住了似的,氣聲都出不來。
“囡囡?
你咋了?”
我攥著手機蹲下去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孩子翻了個身,在嬰兒床里嚶了一聲,我另一只手伸過去拍了拍她的小被子。
“媽。”
我喊了一聲,聲音像砂紙蹭過玻璃。
那頭安靜了一秒,然后我**聲音變了調——“囡囡,你嗓子咋這樣了?
你哭啥呢?”
我那時候九個月,挺著肚子跟徐浩然商量過年回哪邊。
他說今年得在他家過,第一年結婚按規矩來。
我說那我媽那邊呢,他說初四再回去,來得及。
那會兒我婆婆第一次提月子的事是在飯桌上,當著全家人的面說的。
“悠悠啊,到時候你坐月子,我可跟你說好了,南方媳婦嬌氣,我伺候不來。
你要不叫**過來。”
我筷子頓了一下,“我媽身體不好,坐不了長途車。”
“那就請月嫂,我看隔壁老王他家兒媳婦就請的,一個月八千多。”
徐浩然接了話,“媽,請月嫂多貴啊,你能幫一把就幫一把。”
婆婆把碗往桌上一擱,“我哪有那個精力?
小瑞剛生完,我一個人看倆?
你倒想得好。”
徐浩然不吭聲了。
我低頭扒了兩口飯,說,“沒事,我自己能行。”
后來我從網上查了不少攻略,南方人坐月子的方子跟北方不太一樣,我媽那邊習慣喝雞湯、吃紅糖小米粥、用艾草煮水擦身子。
我把清單列好了,一次性下單,花了將近兩千塊。
東西到的那天,我挺著肚子跟快遞小哥一起把四個大箱子搬上樓,徐浩然在書房打游戲,聽見動靜出來看了一眼,“買啥了買這么多?”
“坐月子用的食材。”
“哦,那放廚房吧,讓媽收著。”
我把箱子一個一個拖進廚房,婆婆正蹲在那兒擇韭菜,抬頭瞄了一眼,“喲,買這老些。”
“嗯,我媽說坐月子得吃這些。”
婆婆把韭菜根揪下來扔進垃圾桶,“你們南邊人講究多。”
她站起來拍了拍手,“行,我給你收著,你大著肚子別亂動了。”
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她把箱子堆到墻角,用一塊舊布蓋上了。
預產期過了三天還沒動靜,**天凌晨我肚子疼醒了,推了推旁邊的徐浩然,“我好像要生了。”
他迷迷糊糊坐起來,“現在?”
“嗯,疼得厲害。”
他拿起手機看了下時間,“四點?
你這會兒去醫院也沒大夫啊,等天亮吧。”
我說不行,疼得受不了,他才穿衣服下樓去開車。
到醫院的時候天還沒亮,醫生檢查完說宮口開得還行,讓進待產室。
早上九點多,護士來報,“女孩,六斤二兩。”
我被從產房推出來的時候,看見徐浩然站在走廊里打電話,看見我出來了掛了電話湊過來,“生了?
男孩女孩?”
“女孩。”
護士替他答了。
他臉上的表情我沒看清,反正沒笑。
后來我問他給孩子起啥名,他說隨便,你起吧。
我媽打來電話問了十分鐘,聲音里全是高興,一直說女孩好女孩貼心,又問婆婆那邊高不高興。
我沒說婆婆扭頭走了的事,只說“都挺好的”。
住院那三天,徐浩然請了兩天假。
第一天他在,幫我打水、叫護士、抱孩子去洗澡。
第二天他就開始接電話,一個接一個,在走廊里來回走,聲音壓得很低。
晚上回來跟我說,“公司那邊有個項目催得緊,我明天得回去一趟。”
我說我還沒拆線呢。
“我下午就回來了,不耽誤。”
結果第三天下午沒回來,**天出院也沒回來。
我自己辦的手續,護士幫我提的東西送到樓下,我抱著孩子打車回的家。
到家那天是中午。
婆婆開了門,先探頭看孩子,“喲,回來了。”
她把孩子接過去抱在懷里走了兩步,翻了翻襁褓,臉上那點笑就淡了,“小瑞那邊生的那個,滿月就長到十二斤了,這孩子看著好小。”
我換了鞋撐著墻往屋里走,“媽,我有點餓。”
“廚房里有粥,我給你盛一碗。”
那碗粥端上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——就是白粥,清湯寡水的,上面什么都沒放。
旁邊擱著一碟咸菜,蘿卜條切得細細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
“媽,我想喝點雞湯。”
“雞我給你留著呢,”婆婆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,“等**來了再殺,你們南方人喝的湯我們不會做,別糟踐了好東西。”
我低頭看著那碗白粥,米粒沉在碗底,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。
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,燙的,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里熱了一下。
隔壁床的那個本地產婦,她出院比我早一天。
我記得她婆婆那天早上拎了一個保溫桶進來,擰開蓋子,滿屋子都是黃澄澄的湯。
她婆婆用勺子舀了一碗遞過去,“趁熱喝啊,我燉了四個小時,**雞,放了一把干香菇。”
那產婦靠在床頭接過來,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“媽,你放鹽了?”
“放了一點點,不礙事。”
“真好喝。”
我當時側過身,拿被子蒙住頭。
湯的味道還在空氣里飄著,擋都擋不住。
我睡不著,就翻手機看我自己的購物記錄。
十二只土雞,下單那天我站在廚房里跟徐浩然說買多了,他說沒事反正放冰箱。
我說冰箱裝不下吧,他說那就放媽那邊,她那兒有冰柜。
我那時候沒想過,那只冰柜,我壓根兒碰不著。
月子第五天晚上,我漲奶發燒了。
整個人像被放在火上烤,骨頭縫里都是燙的。
孩子在我旁邊哭,我爬起來給她換尿布,手抖得扣不住魔術貼。
徐浩然那天倒是回來了,八點多進門,吃了飯,洗了澡,坐在客廳看電視。
我喊他,他進來了一下,站在門口沒靠近,“咋了?”
“我發燒了,你摸摸我頭。”
他走過來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額頭,“是有點燙。
家里有退燒藥嗎?”
“我不知道,你問問媽。”
他出去了一會兒,回來跟我說,“媽說藥箱鎖上了,怕孩子亂翻,鑰匙在她那兒。
她去弟媳那邊了,說九點回來。”
“我好難受,你幫我拿個毛巾。”
他找了條毛巾用水蘸了遞給我,然后就退出去了,門沒關嚴。
我聽見他回到客廳,電視音量又調大了。
我咬著毛巾角躺了一會兒,渾身沒力氣,后來不知道怎么就睡著了。
再醒過來是聽見樓道里有腳步聲,婆婆從弟媳那邊回來了。
我喊了一聲,沒人應,又喊了一聲,還是沒人。
我撐著坐起來,摸到手機看了一眼——十一點零七分,三十分鐘前我媽發了一條消息,“囡囡睡了沒?”
我按語音鍵,張了張嘴,想說我還沒睡呢發燒了,結果聲音發出來像一把破掃帚在水泥地上拖。
我趕緊松了手,撤回。
然后又發了一條文字,“睡了媽,剛才手機靜音了。”
我媽回得很快:“那就好,你好好休息。”
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面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隔壁臥室傳來徐浩然的呼嚕聲,一下接一下,很均勻。
那晚我沒再睡著。
半夜三點我又量了一次體溫,三十八度九。
我慢慢挪下床,自己去衛生間接了一盆涼水,把毛巾浸透了擰干,敷在額頭上。
水順著臉淌下來,滴在睡衣上,濕了一整片。
第六天早上婆婆端來一碗面條,陽春面,什么澆頭都沒有,一根青菜也沒放。
我吃了半碗就推開了。
“你多吃點啊,”婆婆站在門口說,“奶水本來就少,再不吃孩子吃什么?”
我看著那半碗白面條,又把碗端起來,把剩下的全扒進去了。
我把剩下的全扒進去了。
面條吞到嗓子眼的時候有點惡心,我咬著牙咽了,碗擱在床頭柜上。
婆婆端走的時候看了一眼碗底,“這就吃完了?
還行。”
那天晚上燒又上來了。
我不知道幾點,窗簾縫里透進來的光是黑的。
渾身骨頭像被人拿錘子敲了一遍,翻個身都覺得皮膚燙得疼。
我伸手去推徐浩然,推了好幾下他才嗯了一聲,翻過來面朝著我,眼睛都沒睜開。
“我燒得厲害。”
我說。
“嗯。”
“你摸摸我頭。”
他伸手過來搭了一下,手背碰了碰我額頭就縮回去了。
“是有點熱。”
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緊,“明天我早會,你別折騰了,忍忍到天亮。”
我還沒接話,他就翻回去了。
后背對著我,呼吸幾秒鐘就變沉了,呼嚕聲又開始打著圈兒地響。
我躺了幾分鐘,實在扛不住了,撐著床沿坐起來。
腳踩到地上的時候膝蓋一軟,我扶住了床頭柜才沒跪下去。
臥室門口掛著徐浩然的羽絨服,我摸著黑掏他口袋,手機屏幕亮了一下,凌晨兩點十一分。
我扶著墻走到客廳,藥箱在電視柜旁邊的抽屜里。
拉開一看,空的。
我蹲下去翻底下的柜子,才看見藥箱擱在柜子最里頭,扣著一個老式的小掛鎖。
鑰匙在婆婆那兒。
我坐在地板上喘了一會兒氣,渾身上下都是汗,睡衣貼在背上,冷颼颼的。
我找到手機撥了婆婆的號,響了七八聲才接。
“喂?”
那頭聲音含含糊糊的。
“媽,我發燒了,藥箱鎖著呢你鑰匙——你多喝熱水啊,大半夜的。”
她的聲音清醒了一點但全是不耐煩,“我們這邊坐月子都是這樣扛過來的,體質不一樣,你南方人底子弱,更得靠自己扛。
我當年生浩然的時候比你這還嚴重呢,不也沒事兒。”
“媽我就吃個退燒藥——行了行了,明天早上我給你找,你睡吧別折騰了。
小瑞這邊孩子剛醒,我正抱著呢。”
電話掛了。
我攥著手機在地板上坐了好一會兒,膝蓋曲著,下巴擱在膝蓋上。
汗水順著額頭流到鼻尖,滴在手背上。
客廳沒開燈,只有電視待機的那顆小紅點一直在閃。
我滑開手機,點進我**聊天框,按了語音鍵。
“媽。”
我就說了這一個字。
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,像銹了的鐵片刮在水泥地上,啞得不成樣子。
我松了手,語音發了出去。
發出去我就后悔了,兩秒鐘不到,我長按那條語音點了撤回。
屏幕頂上立刻跳出來我**回復——“囡囡你聲音咋了?”
凌晨兩點多,秒回。
我盯著那行字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“沒事媽,我按錯了,想發語音結果咳嗽了一聲。”
“你真沒事?”
“真沒事,你睡吧。”
“截圖了,我給你哥看了。”
我盯著這句話,把手機扣在了腿上。
過了大概一分鐘,手機震了。
我哥的來電。
我沒接,等它響到自動掛斷。
然后又震了,我嫂子的。
我按了靜音,把手機塞進睡衣口袋里,撐著電視柜站起來,一步一晃地走回了臥室。
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的時候燒退了,渾身汗濕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。
婆婆來送早飯的時候丟了一板退燒藥在床頭柜上,“下次別半夜打電話了,鑰匙就在我枕頭底下,你自己翻一下不就行了。”
我沒說話,把藥摳出來兩粒干咽了。
上午九點多,手機響了,銀行短信——入賬五千塊,轉賬備注寫著“請個月嫂,別省,媽讓轉的”。
我嫂子轉的。
我攥著手機進衛生間,反鎖了門,坐在馬桶蓋上把那行字看了三遍。
眼淚掉在屏幕上,我拿袖子抹了一把,喉嚨里發出一聲特別短的抽氣,然后整個人縮起來,頭埋進膝蓋里。
那幾秒鐘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,我猛地站起來趴在洗手池邊,干嘔了幾下,什么都沒吐出來。
水龍頭開著,嘩嘩地響。
我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給徐浩然打了個電話,他那邊接通了。
“**給我轉了五千塊錢,讓請月嫂。”
我說。
“那不是挺好的嗎?”
“錢轉你了,你聯系一下月嫂。”
“行,我晚上回去弄。”
晚上他回來得比平時早,換了鞋就直接進了廚房。
我隔著門縫聽見他跟婆婆說話。
“媽,悠悠說讓你幫忙找個月嫂,錢她娘家轉過來了。”
“找什么月嫂。”
婆婆的聲音提高了半度,“我當年生了仨,哪個不是自己帶的?
她這才幾天就要人伺候,一個月八千打水漂你舍得?”
“她說**讓請的。”
“**又不在,她說啥就是啥?”
婆婆頓了一下,“行了別找了,我有個老家的表妹,剛退休沒事干,我讓她白天過來幫把手,不花那冤枉錢。”
“那行吧,我跟悠悠說一聲。”
第二天下午,婆婆說的那個“表妹”來了。
四五十歲的一個婦女,進門先脫鞋,然后坐在客廳沙發上,開始嗑瓜子。
電視機調到中央三臺,一整個下午都沒換過臺。
孩子在臥室哭了兩回,她起身進來過一次,站在嬰兒床邊看了看,伸手拍了拍孩子**,拍了兩下就回去了。
孩子尿濕了,我自己換的尿不濕。
喂奶是我自己喂的,哄也是我自己哄的。
下午四點多那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瓜子殼,“明天幾點來?”
“兩點來就行,”婆婆從廚房探頭出來,“她白天反正也沒啥事。”
那人走了。
客廳茶幾上一堆瓜子皮,電視還開著。
那幾天我數著日子過。
床頭柜上放了一本臺歷,我每天劃掉一天。
第八天,第九天。
第十天早上,徐浩然上班走了,婆婆照例上了二樓給弟媳燉湯。
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,側切傷口好像沒那么扯著疼了,我試著慢慢挪下了床。
扶著墻走到衛生間洗了把臉,鏡子里的人氣色比前兩天好了一點。
我換了件干凈睡衣,一步一步蹭出了臥室。
廚房門開著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,拉開冰箱冷藏室的門。
三只土雞。
處理得干干凈凈的,雞頭雞爪都剁掉了,裹在保鮮膜里,整整齊齊碼在冷藏格第二層。
冷凍室打開,豬蹄、排骨,還有一包凍著的蝦仁。
我關上冰箱門,站在廚房中間沒動。
心里說不上來什么滋味,酸脹脹的,堵在胸口那個位置。
我退回臥室,坐在床沿上等著。
中午十二點,婆婆端了一碗湯進來。
“趁熱喝。”
那碗湯是清的。
湯面漂著幾片蔫了吧唧的菜葉子,碗底沉著兩小塊東西,我拿筷子撥了一下——碎雞肉,指甲蓋那么大,一看就是別人碗里撈剩下的。
我抬頭看婆婆,她正轉身往外走。
“媽。”
“嗯?”
“冰箱里的雞呢?”
她頓了一下,轉過身來,臉上的表情沒變。
“今天小瑞奶水少了,我給她燉了一只,你那碗就是鍋底剩的,你要喝就喝吧。”
我端著那碗湯沒動。
她看了我一眼,走了。
我放下碗站起來,出了房間。
二樓弟媳住的那間房門虛掩著,我推了一下,門縫開了。
弟媳坐在床上,懷里抱著孩子,床頭柜上放著一碗滿滿的湯,黃澄澄的,面上浮著一層油光,雞肉塊大得筷子都夾不住。
旁邊還有一碟東西,紅糖糍粑,煎得兩面金黃。
弟媳正低頭喝湯,聽見動靜抬頭看了我一眼,嘴里的勺子頓了一下。
我轉過身往回走。
路過衛生間的時候余光掃了一眼垃圾桶,里頭堆著三個快遞紙箱,壓扁了。
我彎腰撿起來,翻開第一個,箱子上還貼著快遞單,“某某生鮮專送”。
第二個,第三個。
我把三個箱子全部翻過來看了一遍,一個拆一個,十二只土雞的快遞單號,我手機里存的那些,對上了。
紙箱底下還有干桂圓的外包裝,空了。
我在衛生間里站了很久。
手扶著洗手臺邊緣,指尖扣著臺面的瓷磚縫。
然后我掏出了手機,撥了我**號碼。
響了一聲她就接了。
“喂?
囡囡?”
我張了一下嘴。
嗓子里干得像裂開的河床,氣聲從縫隙里擠出來,一個完整的字都組不成。
“囡囡你說啥?
你再說一遍?”
“媽。”
我用了全身力氣擠出了這一個字。
后面跟著的是一聲抽氣,憋都憋不住的那種。
“你咋了?
你給我說你咋了!”
我沒法說了。
我靠著衛生間的墻蹲下去,手機貼著耳朵,那邊我**聲音忽然遠了,她喊了一聲——“你哥!
你哥!
快訂票!”
我掛了電話。
站起來,推開衛生間的門。
婆婆正蹲在廚房冰箱前面,懷里抱著兩只雞,保鮮膜已經拆了,擱在一塊案板上。
她正往一只保鮮袋里裝。
“媽你干嘛?”
“小瑞那邊奶還是不夠,這兩只給她存著慢慢吃。”
她頭也沒抬。
我走進廚房。
灶臺上擱著一只砂鍋,紅色的,沿口磕了一個小豁口,燉了一上午的湯還沒刷。
我伸手端起來,沉甸甸的,鍋壁上還溫著。
“你干啥?”
婆婆抬起頭。
我沒回答。
兩只手端著那只砂鍋,舉過頭頂,對著灶臺邊緣那截凸出來的瓷磚臺面,狠狠砸了下去。
砂鍋碎成三瓣。
碎瓷片濺出去,有一片彈到灶臺上,打著旋兒掉進水池里。
那只紅色的砂鍋裂口處露著白茬,鍋底還剩了一點兒湯,淌出來流到地磚上。
廚房門口站了人。
徐浩然沖進來的時候拖鞋都穿反了,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,然后抬頭看我,胸口直喘。
“你瘋了?
***瘋了是吧?”
婆婆蹲下去,兩只手哆嗦著去捧那些碎片,碎瓷割了手她也沒管,她嘴里發出一聲嚎,又長又尖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。
“這是我家傳了三代的砂鍋!
我婆婆給我的!
徐家傳了三代的東西!”
小姑子不知道什么時候也站在了門口,手機舉著拍了好幾張,閃光燈連閃。
她放下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,又抬頭看我。
“嫂子你完了。”
我站在碎片中間沒動。
腳邊上全是白瓷茬,有一片擦到了我的腳踝,拉了一道細細的口子,過了兩秒才往外滲血。
我低頭看著蹲在地上抱著碎片的婆婆,啞著嗓子開了口。
“十二只土雞。”
婆婆的哭聲頓了一下。
“我媽寄給我的,十二只土雞,我親媽買好了挑好了讓人宰好寄過來的。
你給了我喝了一碗剩湯。”
我指了指垃圾桶里那三個壓扁的快遞箱,“剩下的十只,你給了弟媳。”
“她奶水不夠!”
婆婆抬起頭,臉上眼淚鼻涕混在一起,紅著眼睛沖我喊,“你一個當嫂子的,你弟媳奶水不夠你又不是不知道!
你咋這么自私!
就那幾個雞你至于嗎?”
徐浩然也走到了我旁邊,一只手直接掐住了我上胳膊,往外拽。
“你別鬧了行不行?
我媽天天伺候你你還想怎樣?
你看看你把人家的鍋都砸了!”
我胳膊被他拽得生疼。
我使勁甩了一下,他沒料到我會這么用力,手被我甩脫了。
我往后退了兩步,后腰撞到廚房的門框上,悶響了一聲。
“**伺候我了。”
我說。
“你——伺候了十天。
十天里九頓白菜豆腐湯,一頓白粥配咸菜,一頓陽春面。
小米是我自己從柜子里翻出來的,紅糖連影子都沒見過。
她給我親媽寄的雞燉了給別人喝,給我端了一碗剩的。”
徐浩然張了一下嘴。
他轉過去看了***背影一眼,又轉回來看我。
“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怎么不——你說啥了?”
我的聲音還是啞的,斷斷續續的,“你問過嗎?
你每天晚上回來問一句吃了沒,我說白菜湯,你轉頭問她,她說我吃得好,你就信了。
你進廚房看過一眼嗎?
你打開過冰箱嗎?”
他臉上那層表情變了變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小姑子站在門口手機還沒放下,她輕聲插了一句嘴,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,“反正我拍下來了。”
婆婆還蹲在地上,懷里摟著那堆碎瓷,哭的動靜比剛才小了一點,換成了哼哼唧唧的嗚咽。
“傳了三代的東西啊……徐家列祖列宗啊……”我看著那一地碎片,轉身走了。
我進了臥室,關門,反鎖。
衣柜里我的東西不多,幾件換洗的內衣,兩件毛衣,一條牛仔褲,一件羽絨服。
我一股腦全塞進雙肩包里,拉鏈拉上。
孩子在小床上醒了,掙了兩下腿,哼哼唧唧地轉頭找我。
我彎腰把她抱起來,臉貼了貼她的臉。
她身上熱乎乎的,奶香味混著嬰兒沐浴露的味道。
我抱了兩秒鐘,又把她放了回去。
我拉開臥室門走出去的時候,徐浩然靠在走廊的墻上,手里的手機還亮著。
他看見我背了包,怔了一下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去打個電話。”
我側身從他旁邊走過去。
“打什么電話不能在家打?”
我沒理他,換了鞋推開門。
外面冷風灌進來,我打了個寒顫,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下巴。
身后傳來他的腳步聲,他追到樓道口,喊了一聲,“你去哪?
你給我站住!”
我轉過頭。
“去打一個能聽我說話的電話。”
我說。
我走出單元門,穿過小區的花壇,路燈的光是橘**的,照在水泥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我走到小區門口那個鐵柵欄門旁邊,靠在燈桿上,掏出手機撥了我哥的視頻。
響了一聲就接了。
屏幕亮起來,我哥的臉占了半邊,剩下的半邊是我媽。
她捂著臉,手縫里能看見眼睛是紅的。
嫂子在后面,正在往一個旅行箱里塞東西,我聽見拉鏈嘩嘩地響。
“妹。”
我哥的聲音挺沉的,“你在哪?”
“小區門口。”
“冷嗎?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找個暖和的地方等著。
我這邊票訂完了,兩輛車,六個人,我們今晚就到。”
我媽把手放下來了,她湊到鏡頭前面,嘴張了張,什么都沒說。
然后她又捂住了臉,肩膀開始抖。
我哥的手伸過來拍了拍我**后背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,“你嫂子給你帶了暖貼,還有保溫杯。
你等著,別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掛了視頻。
風從馬路那頭刮過來,穿過小區圍墻的鐵柵欄,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顯示的溫度,零下十一度。
我把手機塞進口袋,兩只手縮進袖子里,蹲在路燈下面等著。
便利店還亮著燈,玻璃門里頭的店員正趴在收銀臺上打瞌睡。
我沒進去。
晚上十點,兩輛車的車燈從馬路拐角掃過來。
一輛白的,一輛黑的,白的先停了,車門打開,我哥第一個下來,羽絨服拉鏈敞著。
后面是我爸,我媽,嫂子,堂弟,表妹。
六個人站在路燈底下,他們呼出來的白氣混在一起,像一小團霧。
嫂子沖在最前面,她先上下看了我一遍,“瘦了。”
她只說了一個字,然后一把把我摟住了,羽絨服外面套著的那個毛絨外套蹭著我臉,暖的。
“別站風口。”
我哥把我從嫂子懷里拽出來,“先找個地方。”
嫂子拉住我的手就往便利店走。
“先進去喝口熱的。”
她推開玻璃門,里頭那個打瞌睡的店員醒了,**眼睛看了我們這一幫人一眼。
嫂子從貨架上拿了四杯熱奶茶,又拿了一杯關東煮,全堆在收銀臺上。
“結賬。”
店員一個一個掃碼的時候,嫂子已經轉頭開始跟后面跟進來的鄰居搭話了。
便利店門口本來就有人進進出出,這個點大多是下班回來的住戶,拎著菜或者外賣站在門口抽煙。
嫂子端著一杯熱奶茶,靠在便利店門框上,聲音不大不小,恰好讓門口那幾個人都能聽清。
“我妹子,南方嫁過來的。”
她朝我揚了揚下巴,“生完孩子十天,就剩半條命了。
婆家把我媽寄的十二只土雞扣下了,十只給了本地那個兒媳婦,給我妹子喝剩湯。
漲奶發燒三十九度,人家叫她喝熱水扛。
我轉五千塊錢讓她請月嫂,錢給過去了,婆婆找了她一個老家的親戚過來,每天下午來坐兩個小時,坐那兒嗑瓜子看電視。
尿不濕都是我妹子自己換的。”
門口一個拎著塑料袋的中年女人停下了腳步。
嫂子繼續說,“這都不說啥了。
親媽寄的東西被扣了,一口都不讓吃,說我們南方人坐月子不能吃油。
那就都別吃唄,全給另一個兒媳婦了。”
那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,然后轉頭跟旁邊一個正掏鑰匙開單元門的男人說了句什么,那男人也停了下來。
便利店門口的人越聚越多,我低頭喝了一口奶茶,燙的。
有人掏出手機拍了一張。
嫂子看見了,笑了笑,“拍,隨便拍,拍清楚點,最好發群里,讓大家伙都認識認識十二號樓**家。”
旁邊有個阿姨說了句,“誒,她家婆婆是不是那個,天天早上拎保溫桶上樓那個?”
“就是她。”
另一個人接話,“我還以為她家老大媳婦也喝上了呢,天天聞著味兒。
敢情是拿人家東西充自己的好。”
“我前兩天還聽見她跟人夸老二媳婦奶水好,說這是她調養得好,原來是拿別人的雞補出來的……”表妹站在角落,手機攝像頭對著門口的方向,音量鍵那邊亮著小小的紅點。
她沒拍人,就舉著,錄音界面開著的。
嫂子回頭看了我一眼,沖我眨了一下。
我握著那杯熱奶茶,手心熱透了。
半個小時不到,門口那幾個人手機都響個不停。
那個中年女人劃了一下屏幕,抬頭看了我一眼,嘴型說了三個字——“業主群。”
我哥站在便利店門口,朝我招了招手。
“走,回家。”
我哥走在最前面。
便利店門口到2號樓那截路大概兩百米,他步子大,走得快,我跟在嫂子旁邊,手里的奶茶還剩半杯。
風灌進袖子的時候,嫂子把她的圍巾解下來繞我脖子上繞了一圈,什么話都沒說,拽著我胳膊往前走。
樓道的聲控燈壞了,我哥掏出手機開了手電筒,光柱打在臺階上一晃一晃的。
上樓的時候能聽見我自己的腳步聲,回音在樓道里撞來撞去。
四樓,到了。
徐浩然家的防盜門關著。
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白光,客廳的電視還開著,里面傳出來的聲音是某個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。
我哥抬手敲了三下。
里面沒動靜。
他又敲了三下,力氣大了點兒,整扇門都在震。
然后門開了,防盜鎖鏈還掛著,門開了一條縫,婆婆的臉從縫里擠出來。
她先看見的是我哥的胸口,然后抬眼看了他的臉,瞳孔縮了一下。
她的第一個動作是關門,門板往回收的時候,一條腿比門板快。
堂弟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后面竄上來的,一只腳卡進了門縫。
防盜鎖鏈繃直了,門板夾著他的鞋面,他眉頭皺了一下,但沒吭聲。
婆婆的臉在門縫里變了形,她另一只手開始擰鎖鏈的扣子。
我哥伸手從門縫里抓住了門框邊緣,往外面一拽。
門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