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陸澤,你非要鬧到跳槽去對頭公司,七年感情說不要就不要了?”
蘇晚晴攥著我那封皺巴巴的離職申請,眼眶通紅攔在走廊。
我面無表情舉著手機,聽筒那頭是啟星老板顧明遠。
“五百八十萬年薪,外加百分之四點五技術股權,我現在就能簽合同。”
江屹從一旁走出來,抱著胳膊冷笑。
他是蘇晚晴前男友,剛空降當上副總他一點技術都沒有,開會當眾架空我,處處搶項目功勞。
我熬了七年墊資救公司,到頭來比不上空降的舊**。
不等蘇晚晴再勸,我對著電話淡淡開口:“明天,簽約。”
會議室厚重的合金門在身后輕輕合上,一聲脆響落定。
緊隨其后的,是滿屋子整齊劃一的掌聲,單調又敷衍,像是有人攥著一把塑料豆子,一把把撒在實木桌面上。
這些掌聲,全是送給江屹的。
蘇晚晴平緩無波的聲音透過磨砂門板飄到走廊,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。
“從今日起,江屹正式出任公司副總經理,全權管轄技術研發中心與產品運營板塊,各部門負責人務必全力配合他開展工作。”
我站在門外的過道里,右手一直揣在西裝內側口袋,指尖反復摩挲著一疊打印好的離職申請。
信封是企業統一定制的白色款,左上角印著品牌暗紋標識,當年這套視覺體系,是蘇晚晴親手一筆一畫打磨出來的。
長時間被掌心捂著,紙張邊角已經發軟,邊緣磨出一圈淺淺的毛邊。
行政部的小蘇抱著一摞文件從走廊盡頭走過來,走到離我三步遠的位置,腳步猛地頓住。
她側過頭悄悄打量我,嘴唇張了又閉,糾結半天,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,垂下視線,踩著高跟鞋快步躲開。
長長的走廊光線偏暗,她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響,一點點消散在樓道深處。
我緩緩把信封從口袋抽出來,低頭掃了一眼紙面內容。
頁面頂端印著四個宋體大字離職申請書,正文只有短短三行,措辭客氣克制,落款的日期還空著沒有填寫。
我將紙張對折整齊,重新塞回西裝內袋。
褲兜里的手機突然輕微震動,我掏出來查看,是銀行發來的薪資到賬提醒。
稅后到手一萬七千兩百塊,和過去十二個月的每一筆工資分毫不差。
算下來,我入職這家公司整整七年,薪資只比剛入職那一年上漲不到兩千八百塊。
走廊一側立著一面榮譽展示墻,上面釘滿大大小小的金屬相框。
墻面最中間的位置,擺著我三年前拿下的全國行業技術金獎。
相框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灰塵,鋁合金邊框角落還有一處磕碰凹痕,是當年搬家搬運設備時不小心撞出來的。
整整三年,沒有任何人主動擦拭清理過它。
我轉頭望向會議室緊閉的玻璃門,磨砂材質擋住內部全貌,只能隱約看見兩道模糊人影。
一人脊背挺得筆直,另一人微微側身,似乎正在低聲交談。
門板突然從內部向外推開,江屹邁步走了出來,抬頭恰好和我的視線撞在一起。
他今天穿一身深青色定制西裝,襯衫袖口露出一小截,搭配一對啞光銀法式袖扣。
上個月我在市中心高端商場一樓專柜見過同款,標價四位數,價格高得讓人印象深刻。
看見我站在原地不動,江屹嘴角輕輕向上扯了一下。
那抹笑意很淺,算不上友善,更像是面部肌肉自然形成的弧度,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優越感。
“陸總監。”
他開口喊我的名字,聲調不高不低,特意控制音量,保證走廊路過的同事都能聽清。
“正好蘇總讓我轉告你一件事,從明天開始,技術中心所有項目進度報表,統一匯總到我這邊審核,你不用再單獨向她匯報。”
說完這段話,他刻意停頓兩秒,刻意留出時間,讓剛轉過拐角的兩名市場部員工完整聽見對話。
兩個抱著水杯的同事腳步瞬間放緩,偷偷側耳觀望。
江屹淡淡瞥了他們一眼,再重新把目光落回我的身上。
我靜靜看著他,腦海里快速梳理關于這個人的信息。
他今年三十歲,比我小兩歲多,日常堅持醫美護膚,下頜線條利落分明。
手腕上露出一塊黑色皮帶腕表,去年蘇晚晴遠赴海外出差帶回,當初她跟我解釋,是送給外部合作客戶的伴手禮。
“陸總監,聽清楚了嗎?”
他微微歪頭,語氣里裹著一層偽裝出來的耐心,像是等著看我失態發火的模樣。
“聽清楚了。”
我簡單回復四個字,側身讓出通道,朝著電梯廳的方向緩步走去。
剛走出三步,身后又傳來他不急不緩的聲音。
“對了,今晚蘇總在云溪酒樓訂了包廂,專門為我接風洗塵,陸總監要是有空,不妨一同過來坐坐。”
我腳步沒有半分停頓,徑直走到電梯按鍵前,指尖按亮一樓樓層按鈕。
金屬轎廂門向兩側滑開,我邁步踏入其中。
門板合攏前,余光瞥見江屹依舊停在原地,雙手**西褲口袋,偏著頭望向電梯,神態平淡,如同目送一趟無關緊要的班車。
電梯門徹底閉合,轎廂內壁的拉絲不銹鋼鏡面,映出我一身淺灰色西裝的模樣。
今年三十六歲,下頜線條依舊硬朗,只是眼角細紋,對比三年前深了不少。
脖子上系著一條深藍色真絲領帶,是蘇晚晴在前年我生日當天贈送的禮物。
當時她把禮盒遞到我手上,隨口說這條配色,剛好適配我常穿的灰色西裝外套。
電梯緩緩向下運行,頭頂鋼纜持續發出低沉沉悶的嗡鳴。
我抬手將領帶結向下松開半寸,緩解胸口壓抑的緊繃感。
蘇晚晴三個字在腦海里掠過,舌尖泛起淡淡的澀意,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失望。
八年前,城西創業園區的平價咖啡館里,她坐在我對面,眼神亮得驚人。
“陸澤,你辭職過來跟我一起干,咱們把這套技術項目真正做起來。”
那時候她剛從父輩手里接過這家初創公司,對公賬戶只剩下不到三十六萬,大半老員工都選擇離職另尋出路。
我當即辭掉外企架構師崗位,原本月薪三萬兩千,入職后直接降到八千七。
往后整整兩年,我每天敲代碼到凌晨一兩點,清晨七點半準時坐在工位籌備當日工作。
最難熬的那個寒冬,公司連續兩個月無力發放全員薪資。
我取出自己存了多年的二十四萬定期存款,全部轉入公司賬戶,墊付所有人當月工資。
蘇晚晴在茶水間攔住我,緊緊攥住我的手腕,眼眶泛紅。
“陸澤,等公司經營穩定下來,屬于你的股份和分紅,我一分都不會少。”
后來公司規模逐步擴張,市場估值從幾十萬攀升至近三億七千萬。
蘇晚晴換了獨立頂層辦公室,更換代步車輛,搬去市中心大平層公寓。
從前和我溝通工作時松弛坦然的狀態,從前年開始慢慢消失,看向我的眼神,多了一層疏離客氣。
去年初秋,她把江屹招進公司,對外頭銜標注總裁專項助理。
僅僅一個月之前,她直接下發內部通知,提拔江屹為副總經理。
今天這場全員大會,更是直接把我深耕七年的技術中心,劃歸他管轄。
我在這家企業勤懇付出七年零四個月,職位始終停留在技術總監,薪資漲幅寥寥無幾。
電梯平穩抵達一樓大廳,轎廂門緩緩打開。
我穿過開闊大堂,前臺小姑娘戴著單邊藍牙耳機,低頭刷手機,完全沒有留意到路過的我。
推開旋轉玻璃大門,十一月凜冽的寒風瞬間灌進衣領,冰涼的觸感順著鎖骨一路蔓延全身。
我站在寫字樓門前的臺階上,掏出手機滑動通訊錄,指尖停留在一個名字上。
顧明遠。
啟星科技創始人,行業內和我們直接競爭的頭部企業老板,去年前后兩次主動邀約我跳槽,開出的待遇條件十分優厚,兩次我都委婉回絕。
第一次推脫,是公司核心項目進入攻堅階段,我不能中途撒手。
第二次拒絕,是我心里念著蘇晚晴當年的知遇扶持,不忍心在發展關鍵期離開。
此刻再回想那份恩情,我已經模糊記不清具體是什么模樣。
我按下撥號鍵,聽筒里響起綿長的等待音。
響過六聲,電話那頭終于接通。
“陸澤?”
顧明遠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意外,“這個時間打電話,是有急事商量?”
“顧總。”
我側頭看向玻璃門上自己的倒影,淺灰西裝,深藍色領帶,頭發近期剛修剪短。
曲面玻璃將身形微微拉寬,襯得肩膀看著格外單薄。
“您去年跟我談的入職條件,現在還算數嗎?”
電話那頭安靜停頓兩秒,隨即傳來顧明遠爽朗的笑聲。
“年薪五百八十萬,外加百分之四點五技術股權,這兩項標準我還能再往上調整。”
“不用增加待遇,原有條件就可以。”
我語氣平穩,給出答復。
“合同我現在簽。”
身后傳來清晰的皮鞋踩踏石板地面的聲響,節奏均勻緩慢。
我不用回頭,單憑氣味就能分辨來人。
她常年使用白茶打底、檀木收尾的小眾香水,當初在專柜四款香水里反復對比,我全程陪在一旁。
“陸澤。”
蘇晚晴的聲音停在我身后兩步遠的位置,比平日開會的聲線壓低幾分。
“你正在和誰通電話?”
我緩慢轉過身。
她站在旋轉門門框之內,身著駝色長款羊毛大衣,內搭黑色高領針織衫,長發緊緊盤在腦后。
江屹跟在她身后半步距離,大衣搭在小臂上,目光牢牢鎖定我手中的手機屏幕。
蘇晚晴看清屏幕備注名字,眉心立刻輕輕蹙起。
我沒有掛斷通話,當著她和江屹兩個人的面,把手機貼近嘴邊,語氣沒有絲毫起伏。
“顧總,明天上午九點,我到您辦公室簽署入職合同。”
蘇晚晴瞳孔驟然收縮,細微的情緒變化一覽無余。
先是眼瞼下意識收緊,下頜線條瞬間繃緊,平日里平直的嘴角,裂開一道細微的情緒裂痕。
“陸澤。”
她向前踏出一步,鞋跟踩在臺階邊緣,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夠聽見。
“先把電話掛斷,我們單獨找地方好好談一談。”
我直視她的雙眼,從西裝內袋抽出那封白色離職申請,輕輕放在一旁花壇低矮的石臺上。
一片干枯梧桐樹葉落在信封表面,冷風反復掀起葉片,又重重落回紙面。
“蘇總。”
我一字一句開口。
“七年零四個月,足夠了。”
蘇晚晴低頭看向花壇石臺上的白色信封,一眼認出是公司統一印制的離職申請。
信封邊角挺括,上面印著專屬品牌暗紋,她清楚里面裝著什么內容。
她沒有伸手去觸碰那份文件。
“七年零四個月,足夠了?”
她低聲重復一遍這句話,強行壓下心底翻涌的錯愕,切換成平日談判時略帶調侃的口吻。
“你說這句話,是認真考慮過后的決定?”
“字面意思,沒有半句玩笑。”
我把手機塞回褲兜,聽筒內還殘留著顧明遠安靜等候的微弱電流聲響。
江屹從蘇晚晴身側繞出半圈,伸手想要拿起石臺上的信封。
“陸總監,有矛盾可以坐下來溝通,沒必要直接遞交離職文件,把私事和工作攪在一起。”
我的動作比他更快一步。
指尖捏住信封邊角抽回,直接遞到蘇晚晴眼前,兩人之間隔著十公分空隙。
江屹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僵持半秒,只能默默收回,臉上從容的笑意淡去大半。
“離職申請,格式規范,措辭全部按照人事標準撰寫。
需要我逐條念給你聽嗎?”
蘇晚晴沒有伸手接信封。
冷風吹亂她鬢角一縷碎發,發絲貼在唇邊。
她抬手緩慢將頭發捋至耳后,借著這個動作,幾秒時間整理好臉上外露的情緒。
“陸澤。”
她重新開口,恢復了會議室發言時四平八穩的語調。
“我明白江屹這次晉升任命,讓你心里不舒服。
但人事調整屬于公司公事,你不該摻雜私人情緒看待。”
“公事,私事。”
我輕聲重復這兩個詞組,像嚼著一塊沒有任何味道的硬糖。
“好,我們只聊公事。”
我抬眼望向她,條理清晰地拋出問題。
“技術中心今年全力攻堅的智能運維系統,整整十個月,從立項調研到底層架構搭建,立項報告上署名只有我。
今天你直接把整套項目劃歸江屹管轄,這件事,到底算公事還是私心?”
蘇晚晴下頜肌肉驟然收緊,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說辭回應。
“江屹擁有海外金融專業**,看待項目整體格局會更開闊。”
“他本科碩士全是金融方向。”
我直接打斷她的辯解,不留緩沖余地。
“整套系統底層架構文檔,他一頁都沒有撰寫過,基礎產品邏輯流程圖,看完轉眼就忘。
所謂開闊格局,體現在哪里?”
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嗤氣聲。
江屹雙手**大衣口袋,后背倚靠寫字樓門口的承重立柱,雙腿交叉站立,姿態閑散,仿佛只是旁觀一場無關緊要的爭執。
“陸總監。”
他慢悠悠開口,語氣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輕視。
“技術研發底層邏輯都是相通的,我分管的是整體發展方向與流程管控,不會插手具體代碼編寫,你不必過度緊張防備。”
我完全無視江屹的存在,視線自始至終鎖定蘇晚晴的臉龐。
相處七年,我熟悉她每一處細微的情緒破綻。
每當她需要編造理由、組織托詞時,都會先眨一下左眼,目光下意識向右下方偏移一瞬。
這個細微習慣,從創業初期****到處融資,到如今企業初具規模,從來沒有改變過。
“你覺得我會當眾吵鬧鬧事?”
我向她發問。
蘇晚晴身體微微一怔,顯然沒料到我會說出這句話。
“我不會。”
我將信封往前遞了遞,直接塞進她大衣外側口袋,紙張摩擦毛呢面料,發出細碎沙沙聲響。
“離職文件你先收好,按照勞動法規定,三十天完整交接周期。”
“我會把手頭全部項目進度、潛在風險節點、后續迭代規劃整理成完整表格發送給你。”
“技術中心同步推進的三條研發主線,每條線人員分工、階段完成節點,明天下班前全部整理完畢發給人事備案。”
蘇晚晴低頭盯著大衣口袋露出來的白色信封邊角,嘴唇輕輕開合,卻沒能說出完整句子。
“你打算……至于現在。”
我從褲袋掏出手機,翻轉屏幕朝向她,通話界面頂端清晰顯示顧明遠三個字。
“我要去洽談我接下來的新工作。”
蘇晚晴看清***姓名,眼底維持許久的從容徹底裂開一道縫隙。
啟星科技和我們公司持續競爭四年,上一屆行業競標,兩家企業正面交鋒,最終我們拿下項目。
慶功晚宴上,她端著玻璃杯和我碰杯,語氣滿是得意。
“陸澤,這一輪競爭,我們穩穩贏下啟星。”
此刻她盯著手機屏幕上顧明遠的名字,臉上難掩震驚,混雜著惱怒與意外。
“顧明遠?
你竟然主動聯系他?”
“是他主動兩次邀約我。”
我平靜糾正她的說法。
“去年春天一次,秋天一次,兩次我全都拒絕。
蘇總,你清楚我當初拒絕的原因嗎?”
蘇晚晴沉默不語,沒有給出回應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兌現當年那句承諾,等你告訴我,當初說好屬于我的股份分紅,還算不算數。”
我重新把手機貼在耳邊,對著聽筒開口。
“顧總,不好意思,耽擱你不少時間,我這邊私事處理完畢。”
顧明遠沉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沒有半分急躁。
“合同我已經安排法務全部擬定完成,明天上午九點整,我在頂層辦公室等你。
陸澤,你早該來我這邊發展。”
“明天見。”
我掛斷通話,將手機放回口袋。
蘇晚晴依舊站在原地沒有挪動,駝色大衣下擺被冷風掀起,反復拍打小腿。
此刻她的模樣格外陌生,不再是會議室里一言定乾坤的企業負責人,也不是多年前和我擠在小辦公室熬夜趕方案的年輕創業者。
她像一個權衡利弊的生意人,做完交易之后,才發現付出的代價遠遠超出預估。
江屹臉上散漫的神色徹底消失,上前一步站到蘇晚晴斜后方,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,暗含宣示**的意味。
他抬手,自然地想要搭在蘇晚晴肩頭。
“陸澤,我勸你慎重考慮,啟星科技現階段資金鏈并不穩定……江屹。”
蘇晚晴出聲打斷他的話語。
她抬手,拇指與食指扣住江屹的手腕,干脆利落地將他的手從肩頭撥開。
“你先上樓回辦公室。”
江屹交替看向我和蘇晚晴,眼底精心維持的體面出現裂痕。
他嘴唇動了動,想要辯解幾句,最終還是忍住,轉身推開旋轉大門,快步穿過大堂走向電梯廳。
門口保安主動伸手扶住門框,目送他離開,背影很快消失在電梯拐角。
花壇旁邊,只剩下我和蘇晚晴兩個人。
她向前半步,兩人間距不足一臂距離。
大風吹散大衣上濃郁的香水,只剩下淡淡的檀木氣息,沉沉漂浮在空氣里。
“你來真的。”
她這句話不是疑問句,是篤定的判斷。
“這么多年,我對你說過一句假話嗎?”
短短一句話,像石子投入平靜湖面,激起層層漣漪。
蘇晚晴睫毛輕輕顫抖,深吸一口氣,收緊大衣腰間束帶。
“好。”
她伸手從外套口袋抽出那封離職申請,沒有拆開閱讀,指尖用力捏住信封,紙面被掐出一道深深折痕。
“離職文件我收下,三十天交接流程,嚴格按照公司規章**執行。”
說完,她**緊緊抿成一條平直細線。
轉身推開旋轉門,走向電梯區域,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響均勻規整,脊背挺得筆直,不肯流露半分軟弱。
電梯門向內滑開,她走入轎廂,轉身面向大門的方向。
門板閉合前,她的視線越過前臺、閘機、旋轉玻璃門,精準落在我的身上。
那一眼停留時間極短,轉瞬即逝。
我恰好捕捉到她藏在掌心的小動作,拇指用力按壓信封,紙張被揉出一小塊褶皺。
電梯門徹底合攏,隔絕兩個人的視線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冰涼,后頸卻泛起一陣燥熱。
樓宇之間穿堂風持續吹來,十一月空氣干燥刺骨。
我抬頭望向眼前這棟高層寫字樓,藍灰色玻璃幕墻反射午后天光,十六樓靠窗的其中一間辦公室,是我坐了七年多的工位。
窗臺擺著我常年使用的保溫水杯,顯示器右下角貼著三張記錄工作要點的便簽,抽屜底層存放著三年前那座行業金獎證書。
明天我會抽空回來,把所有私人物品打包收納進紙箱。
但不是現在。
我拿出手機,點開備忘錄新建空白文檔,光標在頁面頂端不停閃爍。
我敲下四個字:交接清單。
隨后鎖屏收起手機,緩步走**階,朝著地鐵站入口走去。
仔細算下來,我和蘇晚晴相識,是九年前的深秋。
那時候我在一家外資企業擔任系統架構師,每月固定薪資三萬兩千,年底發放雙薪外加企業期權。
工位靠窗采光充足,桌面擺放公司統一配發的綠蘿盆栽,生活安穩無憂,卻也日復一日枯燥乏味,缺少值得期待的盼頭。
某個周末,大學同班同學拉我前往城西文創產業園,參加一場初創項目路演活動。
活動場地在二樓小型展廳,供暖設備出力不足,室內溫度偏低。
臺上創業者輪番上臺演示PPT,臺下觀眾稀稀拉拉,偶爾有人舉手**,語氣敷衍,明顯沒有投資意向。
我坐在倒數第二排座位,心里已經盤算好提前離場的時間。
直到蘇晚晴邁步走上**臺。
她身著一件偏大的深灰西裝外套,袖口過長,完全遮住襯衫領口。
長發緊緊扎起,緊繃的發絲拉扯眼角,讓她看著比實際年齡多幾分緊繃焦慮。
PPT第一頁沒有精致設計,只是一張手繪架構草圖,她不會專業制圖軟件,拿記號筆在白紙上勾勒框架,拍照投屏展示。
臺下一名中年投資人忍不住輕笑出聲,音量不大,卻清晰傳到前排。
蘇晚晴沒有慌亂退縮。
“這張圖紙是我親手繪制,視覺效果粗糙,但它能解決當前行業內無人處理的三類核心痛點。”
她從容開口,聲音音量不高,咬字清晰有力。
整場分享持續二十分鐘,部分技術細節存在漏洞,商業盈利邏輯也不夠完善。
但講到第三分鐘,我已經不自覺挺直后背認真傾聽,第十一分鐘,我拿出手機拍下那張手繪框架圖。
路演結束后,現場反饋格外冷淡,幾名潛在投資人遞完名片,轉身便匆匆離開。
蘇晚晴獨自站在自助咖啡機旁,端著一杯放涼的美式咖啡,對每一位離場觀眾禮貌點頭道謝。
我主動走上前搭話。
“蘇小姐,你的數據同步模塊,存在一處底層邏輯漏洞。”
她抬頭看向我,眼底原本明亮的光瞬間黯淡下去。
連續三個多月四處跑融資,見過四十多批投資人,全部慘遭拒絕,她已經習慣性把他人的技術點評,當成新一輪否定。
“我清楚這個問題,一直在調整優化方案。”
“能否給我看一下修改后的草圖?”
她沉默打量我兩秒,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筆,將咖啡杯放在桌面,在紙質杯墊背面快速畫出調整思路。
“我計劃按照這個方向修改,只是暫時無法確定可行性。”
我低頭觀察她勾勒的線條,調整思路方向正確,但路徑設計存在明顯冗余。
我接過她手中的筆,在杯墊空白區域,畫出四條優化修改方案。
蘇晚晴盯著簡易草圖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走神發呆。
片刻之后,她抬起頭,眼眶微微泛紅,強行忍住沒讓眼淚掉落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
平時負責哪一塊工作?”
“陸澤,專職后端技術架構研發。”
“陸澤。”
她將寫滿草圖的杯墊翻面,小心翼翼收進外套內側口袋,眼神認真懇切。
“你辭職過來和我合伙創業好不好,我想把這套技術項目真正落地做成。”
后來無數次回想那個下午,我總會琢磨她當初那句邀約,以及我答應加入的緣由。
她看中我成熟的技術能力,我欣賞她身上不服輸的韌勁。
或許是她直面質疑時坦蕩直白的態度,或許是四處碰壁依舊珍藏一張草稿的鄭重,又或許只是那天展廳溫度太低,我一時頭腦發熱,便點頭應允。
遞交離職申請那天,外企直屬領導把我叫進獨立辦公室,關上房門單獨談話。
“陸澤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
下個季度部門晉升名額本來就是你,再等待一年,手里期權就能全部行權變現。
你非要去一家賬上沒錢的初創小公司?”
“我已經決定好了。”
“她給你開出多高的薪資待遇?”
“沒有明確薪資股權承諾,她只給我看了一張手繪項目架構圖。”
領導摘下眼鏡擦拭鏡片,盯著我沉默許久。
共事六年,他清楚我的性格,一旦下定決心,旁人很難勸說改變。
“行,我不攔你。
半年之內要是后悔想回來,這個架構師崗位我一直為你保留。”
半年之后,公司大規模裁員,他也在辭退名單里,自顧不暇四處投遞簡歷,我自然沒有回頭的余地。
創業前兩年,是最難熬的階段。
公司賬面資金只支撐四個月就徹底見底,蘇晚晴變賣父輩留下的小戶型公寓,換來七十萬資金注入公司周轉。
我取出全部二十四萬存款,全部轉入對公賬戶發放薪資。
她多次主動提起股權分配事宜,說等企業穩定再詳細商議,我每次都回復不急。
這一等,就是七年零四個月。
那段艱苦歲月,每一處細節我至今清晰記得。
有一年冬季氣溫驟降,辦公室暖氣片徹底損壞,室內溫度不足六攝氏度。
我裹著加厚羽絨服趴在電腦前調試代碼,手指凍得僵硬,敲一會兒鍵盤,就要夾在胳肢窩回暖片刻。
蘇晚晴坐在對面修改商業方案,鼻尖凍得通紅,看見我縮著肩膀的模樣,忍不住輕聲笑出來。
“我們倆像兩只沒有巢穴過冬的鵪鶉。”
“鵪鶉至少還有厚實羽毛保暖。”
她思考幾秒,拉開抽屜取出半包蘇打餅干,掰成兩半,把分量更大的一塊隔著辦公桌遞到我嘴邊。
“現在我們有口糧,也算有了依靠。”
那年冬天,我們簽下第一筆正式商業訂單,合同金額四十三萬,是公司第一筆穩定營收。
蘇晚晴接到客戶確認簽約的電話,激動地從座椅上跳起來,繞過辦公桌一把抱住我。
“陸澤,訂單簽下來了!”
她下巴抵在我的肩膀,發絲蹭過我的耳廓,身上滿是速溶黑咖啡的淡苦味。
我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,隔著兩層衣物,能清晰感受到她急促有力的心跳。
當天晚上,她組織五人小團隊吃平價火鍋,一頓飯總共花費三百八十元。
她端起玻璃杯站起身,當眾向我敬酒。
“陸澤是我見過綜合能力最強的技術人員,沒有他,這筆訂單根本拿不下來。”
我坐在餐桌對面,看著她仰頭喝完半杯啤酒,內心暗暗下定決心,長期留下來陪她把公司做大。
人有時候總會做出沖動的選擇。
明明清楚口頭承諾和現實回報之間隔著巨大鴻溝,可身處當下,依舊愿意毫無保留地信任。
第二年,企業拿到首輪融資,資金規模不算龐大,足夠支撐團隊穩定運營一段時間。
蘇晚晴簽署投資協議時,緊張到手抖,連續兩次簽字才寫清楚自己的名字。
投資方盡職調查結束后,合伙人告訴她,行業內各家企業,都高度認可我們技術團隊的實力。
她轉述這句話給我時,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驕傲。
“我的眼光從來不會出錯。”
“沒錯,蘇總的眼光無人能及。”
她抬腳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辦公椅椅腿,帶著幾分年輕人的俏皮。
那幾年,她待我確實格外照顧,是并肩打拼的伙伴之間獨有的體貼。
加班到深夜,她會下樓便利店買兩罐熱飲,安靜放在我的桌面,不多說一句話。
外出拜訪客戶,長途車程永遠讓我坐靠窗位置,自己擠過道,理由是我坐車容易暈車難受。
我的生日,她整整七年準時送上祝福消息,最晚一次,也僅僅推遲半小時。
唯獨一次,祝福消息徹底缺席。
是她二十六歲生日前一晚,她在家舉辦小型聚會,只邀請公司幾名老員工到場。
我端著飲品上前祝她生日快樂,她淡淡道謝,轉身立刻去招待其他同事。
當晚,我在她家電視柜角落,看見一張塑封海邊合照。
照片里,她和一名男生站在礁石上,兩人笑容燦爛。
照片背面用圓珠筆手寫一行小字:等我歸來。
我沒有主動詢問照片里男生的身份。
后來她主動和我提起,那個人名叫江屹,大學時期交往的男友,畢業出國深造。
她苦苦等候兩年多,直到對方社交軟件定位更換城市,電話里直白讓她不必再等。
之后她把這張照片鎖進抽屜最底層。
當時我選擇相信這套說辭。
現在回頭回想,兩人之間的隔閡,大概就是從這場生日聚會之后慢慢滋生。
她二十六歲之后,看向我的眼神,少了從前毫無保留的坦蕩,多了一層客套疏離。
那天夜里,我獨自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徹夜難眠。
腦海里盤算這么多年的付出。
兩千多個日夜,全部精力投入這家初創公司,也消耗掉我人生最黃金的一段時光。
我沒有成家,沒有穩定交往的對象,完整周末幾乎從未休息過。
我母親住院做手術那段時間,我只請假兩天回家探望,草草安頓便立刻返程加班。
母親出院第三天,蘇晚晴轉賬六千塊,備注文字寫著給阿姨補充營養。
我全額原路退回轉賬。
“不用費心,我這邊經濟足夠支撐。”
她沒有再次堅持轉款。
深夜一點十五分,手機彈出她在全員工作群發布的通知。
“明日下午兩點開展技術評審會議,@陸澤主講匯報項目內容。”
我簡單回復一個好字。
合上雙眼準備入睡,意識消散前,心底冒出一句自問。
陸澤,你這么多年,到底在等什么?
這個問題,當年我找不到答案,時至今日,依舊沒有準確答案。
江屹正式到公司報到入職,是去年九月中旬的周二。
蘇晚晴在全員周會上介紹他,措辭標準官方。
“江屹是我的大學同窗,此前長期在海外從事金融咨詢工作,近期回國發展。
暫時擔任總裁專項助理,逐步熟悉各部門業務流程。”
念出大學同窗四個字時,她語調平穩無波瀾,刻意淡化兩人特殊關系。
這份平靜過于刻意,明顯提前反復演練過說辭。
我坐在會議桌左側第三個座位,抬眼看向臺上發言的蘇晚晴。
她的目光勻速掃過每一位參會管理層,每人停留半秒左右,再平穩移開視線。
唯獨掠過我時,視線偏移速度,比其他人快出半拍。
江屹站起身,朝全場輕輕點頭示意。
上身穿著淺灰色薄款針織衫,內搭白色襯衫,發型打理精致,發膠香氣隔著整張桌子都能聞到。
“各位同事大家好,我剛回國不久,各板塊業務了解尚不充分,往后工作,還麻煩大家多多包容協助。”
兩句標準客套話,內容沒有問題,可說話的節奏停頓、尾調上揚的分寸,都精準得過分。
像一件批量打磨完成的新品,外表光滑無瑕,卻缺少真實相處的溫度。
會議結束散場,蘇晚晴單獨叫住我。
“陸澤,后續你多帶一帶江屹,帶他完整熟悉技術中心全部工作流程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她轉身走出兩步,中途停下腳步回頭補充一句。
“他說話有時候不經思考,你別往心里去,多多包容。”
當時我只當作普通叮囑,沒有往深層揣測。
如今再回味這句話,一切都有跡可循。
她清楚江屹的行事風格,清楚他待人的傲慢,依舊執意把人安插在公司核心崗位。
入職第一個月,江屹表面表現無可挑剔。
每日提前抵達公司,遇見所有人主動問好,待人客氣謙和。
主動幫行政搬運打印紙張,連續兩天給財務老員工帶早餐,就連保潔阿姨都夸贊這位新助理待人有禮貌。
但技術中心內部員工,沒人愿意親近他。
跟隨我四年的后端組長老周,私下找我吐露心聲。
“陸哥,那個江助理總在我們工位周邊閑逛,閑聊幾句就繞到新項目架構上,不停打探我們下一季度核心模塊搭建方案。”
“你怎么應對他的詢問?”
“我直接回復核心方案需要詢問陸總監,我沒有權限透露。”
“他聽完是什么反應?”
老周回憶片刻,語氣帶著別扭。
“他笑了一下,說陸總監帶出來的員工,嘴巴都格外嚴實。
聽著像是夸獎,骨子里總透著不舒服。”
我讓老周先返回工位工作,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
那時我單純覺得,江屹剛入職,想要快速摸清各部門業務,打探信息屬于本職工作。
甚至我還在團隊內部,替他解釋緩和矛盾。
“他只是想盡快熟悉業務,大家不用過度防備。”
老周看了我一眼,嘴唇動了動,最終還是點頭離開,沒有多說心里話。
這是我第一次判斷失誤。
不是下屬心思敏感多疑,是我刻意忽略了藏在客套背后的算計。
入職第二個月,各類細微變化接連出現。
蘇晚晴日程表上,與江屹共進午餐的安排,從每周一兩次,增加到三四次。
她辦公桌手機正面朝上擺放時,偶爾彈出微信消息,備注只有江屹兩個字,沒有任何職務前綴。
某天下午,我攜帶項目評審材料前往她獨立辦公室匯報,房門虛掩,我輕敲兩下直接推門進入。
蘇晚晴坐在辦公桌內側單人沙發,手機橫向擺放,似乎正在觀看視頻。
江屹坐在她對面會客椅,身體向后倚靠,雙腿交叉疊放,姿態放松隨意。
茶幾擺放兩杯現磨咖啡,其中一杯杯壁沾著淺紅色唇印,和蘇晚晴當天涂抹的口紅色系完全一致。
推門聲響驚動兩人,他們同時抬頭看向我。
蘇晚晴立刻放下手機,挺直腰背端正坐姿。
江屹沒有調整姿勢,僅僅側過頭,嘴角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笑。
“陸總監,進門之前怎么沒有加重敲門力度?”
“我已經敲過門。”
我把紙質材料放在桌面,轉身徑直離開辦公室。
走到門口時,聽見江屹壓低聲音說了一段話,內容模糊聽不清晰,緊接著蘇晚晴一聲輕笑,音量很輕。
那種柔和松弛的笑意,這么多年并肩創業,她從來沒有對我展露過。
關上辦公室房門的瞬間,右手拇指用力掐住食指指節,關節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響。
當天夜晚加班結束,我在寫字樓樓下便利店偶遇前臺小姑娘購買關東煮。
她看見我主動打招呼,排隊結賬時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對了陸總監,蘇總辦公室門口新裝的監控攝像頭畫面頻繁閃爍,有空你安排人檢修一下?”
“什么時候安裝的監控?”
“上個月安全升級統一加裝,整條走廊只裝了這一處,其他區域沒有配套設備。”
“我明**排老周過去檢修。”
第二天老周上門排查,回來匯報只是線路接觸不良,重新插拔線路就能恢復正常。
“攝像頭拍攝范圍覆蓋哪些區域?”
“正對蘇總辦公室大門,往左偏移一點,完整拍到江助理獨立辦公室門口。”
我輕輕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細節。
當天下午,我獨自走到這條走廊,站在攝像頭下方抬頭觀察鏡頭角度。
監控覆蓋走廊大半區域,主視角對準蘇晚晴辦公室,輕微左偏就能完整捕捉江屹辦公室出入口。
我伸手觸碰塑料攝像頭外殼,指尖停頓五秒。
隨后輕輕向下微調鏡頭半度。
當時我給自己找的合理借口,是調整監控覆蓋死角,完善走廊安防。
可在鏡頭下方停留的那短短幾秒,我心里清楚,自己只是不想讓兩人獨處的畫面,被完整記錄留存。
整條走廊空無一人,頭頂日光燈管持續發出單調嗡鳴,我的動作平穩,沒有任何人察覺。
十一月第一個周一,公司全員群發正式郵件,通知召開大型全員會議。
行政部提前兩天下發通知,要求所有員工不得請假,外地分公司人員通過線上視頻同步參會。
郵件標題加粗黑色字體:全員大會暨組織架構調整通報。
當天清晨,我在茶水間接熱水,聽見兩名市場部女員工低聲閑聊。
“這次大會規模搞得這么隆重,到底要宣**么消息?”
“內部小道消息說是高層人事變動,大概率提拔江助理升職。”
“江屹外形條件這么出眾,難怪蘇總格外看重。”
滾燙開水溢出紙杯邊緣,燙到我的虎口,泛起一片泛紅刺痛。
我把水杯放置臺面,抽紙巾緩慢擦拭手上水漬。
返回工位途中,我點開公司內部共享日程,蘇晚晴當日十點至十二點,標注會議主題架構調整通報。
如此重大的管理層變動,她從頭到尾,沒有提前和我溝通半句。
會議場地定在云溪酒樓三層大型宴會廳,蘇晚晴包下整層場地,座椅從前排一直擺到后墻。
我走入會場時,前排座位已經坐滿大半員工。
江屹坐在第二排靠過道位置,側頭和身邊管理層談笑風生。
看見我走進宴會廳,他抬手熱情招呼,臉上掛著標準得體的微笑。
“陸總監,這邊專門給你留好了座位。”
他指向第二排中間空位,身旁隔一個座位還有空余前排席位,他刻意沒有推薦視野更好的前排。
“不用麻煩,技術中心同事都坐在后排,我過去和他們坐一起。”
我轉身朝著后排區域走去。
老周帶著全體研發人員坐在倒數**排,看見我走來,主動向旁邊挪出空位。
他沒有開口說話,悄悄把手邊未開封礦泉水擰松瓶蓋,遞到我手中。
我接過水瓶,沒有擰開飲用。
“陸哥,今天這場架構調整,你提前知情嗎?”
老周壓低聲音詢問。
“不清楚任何細節。”
老周盯著我的神色,到嘴邊的話又默默咽了回去。
上午十點整,蘇晚晴走上**臺。
一身藏青色西裝套裙,長發規整盤起,耳垂點綴一對圓潤珍珠耳釘,光澤溫潤柔和。
這對珍珠,是前年我陪同客戶前往水產養殖基地考察,順路挑選帶回的伴手禮,當初她只淡淡評價一句還行。
頭頂追光燈打在她身上,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身形輪廓。
“各位同事上午好。”
麥克風放大她的聲音,填滿整個宴會廳。
“今天召集全體人員到場,主要宣布兩件重要事項。
第一,公司管理層組織架構全面調整。”
身后巨型投影屏幕亮起,彈出全新組織架構框圖。
技術中心、產品部、市場部、運營部、財務部五大板塊并列排布,在技術、產品兩大部門上方,新增獨立方框。
方框內清晰打印兩個漢字:江屹,副總經理。
“即日起,江屹正式擔任盛啟科技副總經理,全權管轄技術中心與產品運營部。
江屹持有海外金融碩士學位,曾任職多家跨國企業戰略咨詢崗位,他的加入,能夠為公司帶來更宏觀的統籌視野,完善整體管理模式。”
“陸澤繼續擔任技術中心總監,負責一線核心研發工作,所有工作內容向江屹匯報。”
臺下響起連綿不絕的掌聲。
一開始只有零星幾聲附和,很快蔓延全場,三百多名員工同步拍手,干燥嘈雜的聲響在屋頂來回回蕩。
我全程沒有抬手鼓掌。
掌心緊緊攥著那瓶礦泉水,瓶身被體溫捂得溫熱。
老周坐在身側,低聲念叨幾句,我沒能聽清完整內容,他反復擰動礦泉水瓶蓋,擰緊時指節泛白。
江屹從座位起身,走到蘇晚晴身側接過話筒,先朝臺下輕輕點頭,露出分寸完美的微笑。
“十分感謝蘇總給予我的信任。”
他轉動身體面向全場觀眾,目光緩慢掃過每一排座位,最終定格在我所在的后排。
“同時也要感謝陸總監,盛啟科技完整的技術團隊,全部由陸總監一手搭建培養,我中途入職,各領域業務經驗尚有欠缺,后續工作,還要多多向陸總監請教學習。”
說出請教兩個字時,舌尖輕抵上齒,語氣刻意拿捏。
可他看向我的眼神,和嘴上謙遜的話語完全相悖。
那種眼神我十分熟悉,大學在校打籃球時,校隊主力學長每次賽前都會溫和安撫新人,上場之后卻全力碾壓,得分后回頭輕飄飄瞥一眼對手,和此刻江屹的神態一模一樣。
“不過。”
江屹更換手持話筒的手,語氣添上幾分嚴肅。
“在蘇總的指導規劃下,我針對技術中心后續發展,制定了全新運營思路。
盛啟科技技術研發實力業內公認,但技術成果商業化落地效率存在明顯短板,接下來我會重點優化研發投入產出比,搭建完整業務閉環……麻煩稍等。”
我的聲音音量不高,但話筒沒有關閉,音響師下意識推高音量,一句話在宴會廳來回回蕩。
連綿掌聲瞬間戛然而止。
三百多道視線,齊刷刷轉向后排我的位置。
我緩緩站起身,老周伸手輕拽我的西裝袖口,我沒有停下動作。
“江副總,你剛剛提出針對技術中心的全新規劃,冒昧問一句,這些方案,你事前和我溝通過嗎?”
江屹臉上從容的表情短暫僵硬,迅速恢復如常。
“陸總監,這正是我后續需要完善的地方,此前對底層技術細節認知不足,沒能及時和你同步思路。
在蘇總指導之下,我已經梳理完整框架……蘇總指導你制定技術研發規劃?”
我轉頭直視****的蘇晚晴。
她面部肌肉瞬間緊繃,右手緊緊按住講臺木質包邊,指尖用力到指甲泛白。
“陸澤,這件事會后我們單獨溝通處理。”
她壓低聲音,可麥克風持續收音,全場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。
“不用等到散會單獨談。”
我的聲調略微下沉,卻依舊平穩有力。
“今天召開全員大會,當眾公示架構調整,那我現在當眾提出正式疑問。”
視線來回在蘇晚晴、江屹兩人之間切換。
“把一名完全沒有技術研發相關從業**的人,放在技術中心最高管理崗位,真正的核心原因是什么?”
全場陷入長達三秒的死寂。
不是普通安靜,是三百多人同時屏住呼吸形成的空曠寂靜。
有人忍不住輕咳一聲,又立刻強行憋住。
前排財務負責人低頭緊盯手機屏幕,市場主管扭頭望向窗外,所有人刻意回避臺上和后排的對峙。
沒有任何人出聲勸解。
江屹臉上維持的微笑薄了一層,語氣添上幾分壓迫感。
“陸總監,你可以質疑我的專業能力,但不建議當眾否定蘇總的人事決策。”
“我現在詢問的對象,是蘇總。”
我始終沒有看向江屹,目光牢牢鎖定****的人。
追光燈從頭頂垂直落下,在蘇晚晴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陰影。
她睫毛快速眨動兩下,深吸一口氣調整狀態。
“提拔江屹出任副總,”她的聲音恢復官方平穩力度,“是基于公司下一階段整體發展做出的戰略安排。
技術研發能力固然重要,但不能作為企業發展唯一標準。
公司需要統籌全局的管理者,而非只深耕單一技術板塊。
陸澤,我十分認可你多年以來為公司做出的貢獻。”
她短暫停頓片刻。
“但你也要理解,企業規模持續擴張,管理模式必須同步迭代調整。”
每一個字規整圓滑,打磨得毫無棱角,聽不出半分真情實感。
唯獨說到認可貢獻四個字,尾音輕輕下沉,像一張平整紙張,被折出一道無法抹平的折痕。
我站在原地,左手握著礦泉水瓶,右手自然垂落身側。
片刻之后,我輕輕笑了一下。
沒有嘲諷,沒有憤怒,只是長久糾結之后徹底釋懷的淡然。
“我明白了,蘇總。”
我坐回座椅,擰開瓶蓋喝一口涼水,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沉到胸口。
江屹重新拿起話筒,恢復從容語調,繼續宣講所謂技術優化規劃。
口中不斷拋出賦能、矩陣、閉環這類行業熱詞,大多使用場景錯位,邏輯漏洞百出。
后排幾名研發同事壓抑不住,發出細微嗤笑聲。
我沒有再開口爭辯,坐在座位上,掌心慢慢擠壓礦泉水瓶,塑料外殼持續發出細碎擠壓聲響,被舞臺音響掩蓋,只有我自己能夠聽見。
老周摸出一根香煙夾在指間,沒有點燃,會場禁煙標識就在頭頂墻面。
“陸哥,散會后我想請假出去走走。”
“打算去哪里?”
“沒有目的地,單純想避開這里。”
他把香煙在鞋底碾滅,低聲補充一句。
“我在這家公司,也整整七年了。”
大會正式結束,我獨自返回寫字樓,途經大廳榮譽展示墻。
三年前那座行業金獎相框依舊擺在原位,玻璃表面又落上新一層灰塵。
我淡淡掃過一眼,沒有伸手擦拭。
回到工位打開電腦,桌面文件夾整齊排列逐年項目資料,版本記錄、評審紀要、架構圖紙、專利申報文件,全部是當月更新內容。
我新建空白Word文檔,光標停在頁面左上角不停閃爍。
我敲下三個字:交接表。
隨后向后倚靠椅背,閉目休息片刻。
窗外陽光透過百葉窗縫隙,在眼皮上拉出細長暖色條紋,我用掌根輕輕按壓酸脹的眼球。
心里沒有想哭的沖動,只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褲兜里手機震動,我掏出查看,是顧明遠發來微信消息。
“陸澤,明天上午十點,到我辦公室洽談,合同已經全部擬定完畢。”
我盯著這條消息靜置五秒,簡單回復一個字:好。
會議結束當天傍晚,我沒有留下來加班。
傍晚六點三十,合上筆記本電腦,將桌面所有私人物品規整擺放整齊。
保溫水杯拿到茶水間沖洗干凈,倒扣在瀝水架瀝干水分。
各類記錄便簽按時間順序堆疊,用長尾夾固定收攏。
抽屜零散物件,潤喉含片、便攜折疊小刀、備用數據線,全部收納進電腦包側袋。
老周隔著工位隔板,靜靜看著我收拾行李,沉默許久終于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陸哥,你這次……是真的下定決心要走?”
“收拾私人物品,做好交接準備。”
“今天大會宣布人事調整之后,你真的打算放棄這邊所有積累?”
“老周。”
我拉上電腦包拉鏈,抬頭看向共事四年的下屬。
他發際線逐年后移,濃重黑眼圈常年掛在眼下,妻子上個月剛生下二胎,只休三天陪產假就趕回公司加班。
“明年春天你手里持有的期權到期,符合行權條件就盡快**手續,不要拖延擱置。”
老周喉頭輕輕滾動,欲言又止。
“陸哥,江屹這個人根本不懂技術,后續研發項目只會一團糟。”
“我心里清楚。”
我伸手輕拍他的肩膀,掌心落在他常年伏案突出的肩胛骨上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電梯下行途中,不銹鋼鏡面映出我的模樣,三十六歲,眼底沒有怒火,沒有委屈,只剩一片空洞麻木,如同長期浸泡在冷水里,皮膚失去感知。
一樓大廳,江屹倚靠前臺臺面,和兩名市場部女員工閑聊說笑。
他更換一件深灰色羊毛長款大衣,領口別著銀色飛鳥造型胸針,做工精致。
看見我走出電梯,他站直身體主動搭話。
“陸總監,今天下班時間格外早。”
語氣隨意輕松,仿佛白天全員對峙的事情從未發生。
我腳步沒有停頓,徑直朝著旋轉大門走去。
“對了,”他在身后追加一句,“蘇總讓我轉告你,下周一原定技術立項評審會,調整至周四由我全權主持,你提前整理完整項目材料上交。”
旋轉門玻璃映出他的身影,他沒有上前追趕,依舊雙手插兜,側頭目送我離開。
推開大門,十一月晚風撲面而來,涼意浸透全身。
地鐵車廂乘客不算擁擠,我坐在靠車門位置,對面一對年輕情侶相互依偎。
女生靠在男生肩頭刷短視頻,男生緊緊攥住她的手,手邊塑料袋露出半盒新鮮草莓。
兩人時不時低頭一同發笑,畫面溫馨平和。
玻璃窗倒映出我孤身一人的輪廓,嘴角平直,沒有半分笑意。
手機褲兜連續震動三次,全部是蘇晚晴發來的微信消息。
第一條:今天會場發生的爭執,我們可以私下好好溝通和解。
第二條:你現在人在哪里?
第三條:江屹說你不到七點就離崗,麻煩你回一趟我辦公室,我有重要事情和你商議。
我逐條讀完消息,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七八秒。
隨后將手機翻轉,屏幕朝下擱置在膝蓋上,不再查看。
地鐵到站,我走出車廂踏上地面,小區門口水果攤販還沒收攤,老板娘蹲在紙箱旁分揀橘子。
看見我路過,熱情出聲招攬。
“來點新鮮橘子,今天剛**,甜度很高。”
我原本打算直接上樓,腳步卻不由自主停下。
“橘子多少錢一斤?”
“六元一斤。”
我挑選幾顆個頭飽滿的橘子,掃碼付款。
老板娘一邊裝袋一邊閑聊。
“今天下班這么早,平時不都要熬到八九點嗎?”
“嗯,今天不加班。”
拎著橘子走到單元樓下,抬頭望向十一樓自家窗戶,屋內一片漆黑,陽臺晾曬的襯衫隨風輕輕晃動。
上樓開門,鑰匙放置鞋柜臺面。
六十平米兩居室,客廳茶幾散落上周末沒看完的技術方案,廚房水槽泡著一只飯碗、一雙筷子。
陽臺綠蘿兩片葉片發黃,許久沒有澆水養護。
我獨自坐在沙發上,橘子放在茶幾沒有拆開。
手機再次亮起,發信人不是蘇晚晴,是老周。
“陸哥,剛剛江屹在管理層大群發布通知,下周起新項目立項初審權限全部收歸他手里,截圖我發給你。”
下方附帶一張內部群聊截圖。
江屹原文內容:各位管理層同事,下周優化技術中心立項審批流程,所有立項申請表統一提交至我處初審,再上報蘇總終審,感謝大家配合。
蘇晚晴在消息下方回復單個字:可。
截圖之后老周補充一句:他嘴上說是流程優化,實際直接奪走你多年負責的項目審批簽字權限。
我把手機放在茶幾,屏幕朝下靜置。
整套房屋安靜無聲,冰箱壓縮機短暫嗡鳴后停止運轉,墻面石英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,聲響空曠單調。
我伸手拿起橘子慢慢剝皮,果皮汁水沾在指腹,酸甜氣味彌漫客廳。
橘瓣逐一掰開,整齊擺成兩排。
隨后重新拿起手機,給顧明遠發送消息。
“顧總,明天簽約能否提前到九點?”
對方回復速度極快。
“可以,是否有其他安排?”
“沒有額外事宜。”
發送完畢,我將手機擱置橘子皮旁,屏幕自動熄滅,客廳光線暗淡下來。
陽臺晚風掀起窗簾邊角,涼意順著地板蔓延,貼在腳踝向上爬升。
我坐在昏暗沙發里,剝開第二個橘子。
果肉酸澀刺激味蕾,我下意識皺起眉頭,依舊一瓣不落全部吃完。
第二天清晨,我打破堅持七年的作息習慣,晚起整整一小時。
往常六點十分準時起床,六點四十出門,七點十分抵達公司,八點技術中心晨會,我習慣提前四十分鐘到崗,梳理前一晚系統運行日志。
這個作息只中斷過兩次,一次高燒三十九度臥床,一次母親手術請假兩天。
今日鬧鐘響起,我直接按下關閉,在床上平躺五分鐘。
窗簾縫隙漏進慘白天光,在天花板拉出細長斜向亮痕,墻角到燈具這條裂縫,入住三年逐年擴大,我一直沒有聯系工人修補。
起身走進衛生間洗漱,刮胡子時手部穩定,結束后用冷水拍打臉頰,水珠順著下頜滴落襯衫領口,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。
拿毛巾吸干水分,更換一件淺灰藍色襯衫,是去年**一湊單采購,后領內側商品標簽還未撕掉。
扣紐扣時第三顆扣眼線頭松脫,細小絲線翹在外側。
從前蘇晚晴會留意這類細微小事,有兩次直接讓我脫下襯衫,坐在辦公室沙發,拿出隨身針線盒縫補線頭。
那是創業第三年,辦公場地還在老舊產業園,她辦公桌抽屜常備迷你針線包。
我把松散線頭向內塞緊,繼續扣好剩余紐扣。
八點十分,我推開盛啟科技寫字樓玻璃大門。
前臺小陳正低頭啃包子,看見我走入大廳,手中塑料袋差點脫手滑落。
她飛快掃視墻上掛鐘,再看向我,臉上滿是錯愕,像是看見一件物品脫離原本固定位置。
“陸總監,今天……怎么來得這么晚?”
“嗯。”
我簡單應答,刷**過閘機,門禁發出短促嘀聲,指示燈切換綠色。
電梯轎廂內只有我一個人,后背倚靠轎廂內壁,頭頂鋼纜勻速運轉,每上升一層,轎廂輕微震動一下,如同大型器械平穩呼吸。
電梯數字跳至十五樓,轎廂門向兩側滑開。
我抬眼向前望去,走廊盡頭,靜靜站著一道熟悉身影。
精彩片段
《總裁妻子前男友空降成了我上司》這本書大家都在找,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,小說的主人公是蘇晚晴陸澤,講述了?“陸澤,你非要鬧到跳槽去對頭公司,七年感情說不要就不要了?”蘇晚晴攥著我那封皺巴巴的離職申請,眼眶通紅攔在走廊。我面無表情舉著手機,聽筒那頭是啟星老板顧明遠。“五百八十萬年薪,外加百分之四點五技術股權,我現在就能簽合同。”江屹從一旁走出來,抱著胳膊冷笑。他是蘇晚晴前男友,剛空降當上副總他一點技術都沒有,開會當眾架空我,處處搶項目功勞。我熬了七年墊資救公司,到頭來比不上空降的舊情人。不等蘇晚晴再勸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