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懷孕三個月時，謝云策終于能回謝家宗族。
兩年前，他被族中除名，是我賣掉嫁妝，陪他住城南漏雨的破院。
我以為這個孩子來得正好。
直到歸宗禮前，我在東院門外聽見穩(wěn)婆問：
“小公子落地后，是直接抱來少夫人房里，還是先讓生母看一眼？”
我推門進去。
裴令姝床頭已經(jīng)掛好了嬰兒平安鎖。
鎖上刻著“阿澄”。
那是謝云策昨夜貼著我腹間，輕聲喊過的乳名。
他追過來時，臉色白了一瞬。
我問他：“孩子還沒出生，你就替他換好母親了？”
謝云策沉默很久，只說：
“知遙，我只是想回家。”
......
我懷孕三個月那日，謝云策帶我回了謝家。
馬車停在謝家角門外，門房看了他遞過去的帖子，沒立刻開門，先讓小廝往里通報。
謝云策坐在我身側(cè)，手指扣著膝上的衣料。
那件青灰長衫，是去年冬天我給他做的。
袖口磨了邊，他舍不得換，說歸宗那日要穿它回去。
我伸手替他壓平袖口。
“緊張什么？”
他笑了下，嗓子有些啞。
“畢竟等了兩年。”
兩年前，他被謝家除族，住在城南破院里。
屋頂漏雨，書案缺了半條腿。
冬日風從窗縫里鉆進來，他夜里讀書，手凍得握不住筆。
是我賣掉母親留給我的兩塊田，給他請先生，給謝家族老送禮，陪他一封一封寫歸宗陳情書。
那時候他說：“知遙，等我回了謝家，你就是謝家正經(jīng)明媒正娶的少夫人。”
我信了。
如今孩子也來了。
我以為，這日子總算要往好的地方走。
謝家大門終于開了。
出來迎人的不是老夫人身邊的管事，而是一個年輕丫鬟。
她朝謝云策行禮，叫了一聲“策公子”。
又看向我，笑得客氣。
“宋娘子，少夫人那邊已經(jīng)備好了安胎房，請您先過去。”
我腳步停住。
謝云策也皺了皺眉。
“少夫人？”
丫鬟低頭：“大房少夫人裴氏。”
我看了謝云策一眼。
他低聲道：“大嫂守寡半年，管著東院。許是祖母怕你初來不熟，先讓她照應(yīng)。”
他說完，自己也沒什么底氣。
我沒有當場細問。
謝家的路很長，青石板擦得干凈，院墻高，走進去，連風都比城南破院里冷些。
丫鬟帶我去東院。
還沒進門，我就聽見屋里有人說話。
“等小公子落地，是直接抱來少夫人房里，還是先讓生母看一眼？”
我腳步一下停在門外。
屋里那人又道：“若按老夫人的意思，早抱過來更好。孩子睜眼先看誰，往后就親誰。”
丫鬟臉色一白，慌忙咳了一聲。
里面立刻沒了聲。
我推門進去。
屋里站著兩個穩(wěn)婆，一個嬤嬤，還有裴令姝。
她穿著月白衣裙，坐在窗下，手里拿著一只小小的平安鎖。
床邊已經(jīng)放了搖床。
小被褥，小虎鞋，撥浪鼓，一樣一樣擺得齊整。
都不像臨時備的。
裴令姝抬眼看見我，神色沒有亂，只輕輕把平安鎖放進**里。
“宋娘子來啦。”
我走到搖床邊，手指碰到那床小被子。
是新棉。
針腳細密，角上繡著一枚小小的“謝”字。
我問：“這是給誰的？”
裴令姝還沒開口，嬤嬤已經(jīng)笑著接上。
“自然是給小公子備的。老夫人盼了許久，少夫人也親自看過料子。”
“給我孩子的？”
屋里沒人答。
我看向裴令姝。
她聲音很溫和：“大房無嗣，族中已經(jīng)議過。你腹中這個孩子，若是男孩，落地后便入我房中，承大房香火。”
我聽見外頭風刮過廊下的燈籠，木架子輕輕晃了一聲。
“族里跟誰議過？”
裴令姝看著我，像看一個遲早要被勸明白的人。
“族老議過，老夫人也點了頭。云策要歸宗，總要有個名正言順的臺階。”
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謝云策趕到了。
他站在門邊，先看我，又看見屋里的搖床，臉色變了變。
“知遙。”
我拿起那個**。
裴令姝身邊的丫鬟想攔，被她抬手止住。
**里放著平安鎖。
銀鎖很新，鎖面上刻著兩個字。
阿澄。
昨夜，謝云策趴在我腹上，輕聲喊過這個名字。
他說，不管男孩女孩，小名都叫阿澄。
清清白白，長長久久。
我拿著那只鎖，走到謝云策面前。
“孩子還沒出生，你就替他換好母親了？”
謝云策唇色發(fā)白。
裴令姝坐在窗下，低聲道：“宋娘子誤會了。名分是名分，生養(yǎng)是生養(yǎng)。你自然還是生母。”
我笑了一下，把銀鎖放回**里。
“生母。”
這兩個字從我嘴里出來，有點陌生。
謝云策上前一步，想拉我的手。
我避開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知遙，這件事回去我同你解釋。”
“就在這里說。”
“不行，別在東院這鬧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鬧的是我嗎？”
他閉了閉眼。
“我只是想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