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屯的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**屯的活。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不打工不種地，成天背著一個破布包走街串巷，誰家鬧邪了往誰家鉆，確實不像正經人。但他懷里那張堂單上寫著七個名字——七個。在這行，能帶三個仙家就算人才，帶五個是大拿，帶七個，他奶活著的時候說過，這種人叫“天生爐鼎”。：最好的容器，最慘的命。“所以你就認了？”，帶著一股老煙槍的沙啞。這位三百七十歲的老黃仙不愛顯形，就愛在人腦子里說話，省事。“認什么認。”陳九坐在床沿上蹬上一雙磨得起了毛邊的鞋，低頭看了看，“該換鞋了——我這不是干得挺開心么。你那叫干得開心？上個活收了人家兩筐雞蛋，還不夠我吸一口香火。您老將就一下，這年頭錢不好掙。”陳九站起來，從床頭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，叼了一根在嘴里，沒點。“那你現在急慌慌出門干什么？大晚上的。**屯的王嬸來電話了。”陳九推開門，十月的東北夜風順著領口往骨頭縫里鉆，他縮了縮脖子，把夾克拉鏈拉到頂，“說她家新媳婦瘋了，半夜對著鏡子唱梆子戲，連唱三天，嗓子都啞了還不停。清風上身。”黃三太爺的語氣沉了一瞬。“我知道。”陳九把打火機揣進兜里，回頭看了一眼供桌。供桌右上角，柳玉蓉的牌位安安靜靜立著，一塊老木頭，朱砂寫的名字滲進木紋里，年頭久了，擦都擦不掉。牌位***著一炷香，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，像一只半睜的眼。。“走，叫上玉蓉姐。梆子戲是她的本行，同行好說話。”
黃三太爺沉默了一下：“**屯在河對岸。”
陳九的手停在門把手上。屋里安靜了一兩秒，供桌上的香頭爆了一下，濺出一粒火星。
“繞路。”他把耳朵上夾著的煙取下來，丟進垃圾桶，動作比剛才用力了一點，“多走十里地，從上游橋繞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你問我為什么？”陳九笑了一聲，那聲笑跟剛才不太一樣，有點干，“上回她過河差點散了魂兒，躺了三個月才緩過來。那三個月我天天給她燒香上供，比伺候我親娘還勤快。你說為什么？”
他走到供桌前，彎下腰，拿手指敲了敲柳玉蓉牌位旁邊的泥塑。那是巴掌大的泥人，看不清五官，身形像個女人，被香火熏得黑糊糊的。
“玉蓉姐，今兒跟你打個商量——你到橋頭等著，我把正主引過來，你在橋頭解決。別過河，聽見沒？”
香頭的火忽然旺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”陳九直起腰，把門拉開，冷風灌進來，他罵了句臟話，把領子豎起來，“王嬸家的雞蛋不知道能不能再順兩筐。”
“你小子眼里就只有雞蛋？”
“還有錢。這活得加錢，大半夜的，加班費另算。”
門關上之后，供桌上的香頭又閃了兩下，才慢慢恢復成那個明明滅滅的樣子。那個泥塑坐在香爐旁邊，黑糊糊的，看不清表情。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，會發現泥塑的嘴角往上翹著——像是在笑。
從村里到**屯，走大路五里地，過一座橋就到。但陳九繞了上游的橋，多走了整整十里。夜路不好走，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，路兩邊的苞米地已經收割完了，剩下一片光禿禿的茬子，風一吹，干葉子嘩啦啦響。
“我說，”陳九走了一會兒，忽然開口，“三太爺，**屯這活你怎么看？”
“唱了三天梆子戲。”黃三太爺的聲音慢悠悠的，“這不光是上身，這是在找替身。清風想把人耗死，自己好占那個身子。”
“跟我想的一樣。”陳九把煙點上了，火光在風里晃了一下，“梆子戲這一帶唱的人不多，得是有點年頭的老腔。玉蓉姐，你心里有數沒？”
耳邊沒有聲音。但陳九知道她在。后脖子微微發涼，像有人貼著后頸吹氣——這是柳玉蓉離得近的時候才有的感覺。他不怕這感覺，習慣了。
“行，你不說話也行。”陳九吐了口煙，“到了橋頭你等著，我進去把人引出來。不**面那位是誰，你的輩分肯定比她大，你說兩句，她得聽。”
后頸的涼意退了。這是答應了。
上游這座橋是座老石橋，橋面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，兩邊沒有欄桿，河水在底下嘩嘩地流。陳九走到橋頭，從布包里掏出一根紅線，一頭系在橋墩上，一頭遞給空氣。
“玉蓉姐，紅線為界。線這邊是河東，線那邊是河西。你在線這邊等我，別過去。”
紅線在他手里動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從另一頭拽了拽。然后那股涼意停在了橋墩旁邊，沒有再往前。
陳九把手電筒往**屯方向照了照，遠處的村子黑沉沉的，只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。其中一盞燈，就是王嬸家的。
“走了。”他把煙頭彈進河里，火星在水面上閃了一下就滅了，“王嬸家的雞蛋，我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