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狀元，還是死囚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景明十七年，春。。“……宣武舉狀元，陸驚寒，殿前覲見！”，劃過金殿的盤龍巨柱，在百官肅立的寂靜中，顯得格外刺耳。，就是被這道聲音從無盡的混沌中強行拽回來的。，視線里盡是晃動的人影和刺目的金光。，鼻腔里充斥著檀香與腐朽木料混合的氣味。？，一道更為尖銳、飽含怒意的聲音，如驚雷般在殿上炸響。“臣，御史大夫魏清言，**新科武狀元陸驚寒！陸驚寒德不配位，才不配官，其武舉功名，乃其父安遠侯陸仲山，以萬兩黃金賄賂武舉司副使所得！國之大典，竟成金錢交易，此乃竊國之舉，更是國朝奇恥大辱！”，手持象牙笏板，神情剛直，字字鏗鏘。，他竭力抬頭，順著聲音來源望去，只能模糊看到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身影，高舉著什么東西。“臣有安遠侯府與武舉司副使沈伯安的銀錢往來賬目為證，請陛下圣裁！將陸氏父子，一并打入天牢，徹查舞弊大案！轟”的一聲。
整座太和殿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石的池塘，瞬間炸開了鍋。
“什么？捐來的狀元？”
“安遠侯瘋了嗎，這可是欺君之罪！”
“我就說，陸驚寒這個京城第一紈绔，平日斗雞走狗，怎么可能考上武狀元！”
無數道目光，混雜著鄙夷、嘲諷、幸災樂禍，像淬了毒的針，齊刷刷地刺向金殿中央那個剛剛抬起頭的年輕人。
陸驚寒的腦袋里嗡嗡作響。
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，如同開閘的洪水，瘋狂涌入腦海。
安遠侯獨子，不學無術，三天前參加武舉，卻意外奪魁……以及，父親陸仲山為了讓他光宗耀祖，確實背著他，向那位武舉司的經手官送去了一筆巨款。
記憶的最后，是原主在得知自己中了狀元后，狂喜之下飲酒過度，猝死在了床榻之上。
而自己，一個二十一世紀的特種兵教官，就在這場變故中，占了這具身體。
陸驚寒的心，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眼下就是死局。
捐官是真，人證物證俱在。
他現在若是貿然喊冤，不僅洗不清自己，反而會讓局面更亂，最后多半還是要由父親，那個在記憶中鬢角已有白霜的男人，一力承擔。
“陛下，此事皆是臣一人所為。”
一道沉重而沙啞的聲音，打斷了陸驚寒的思緒。
那是……父親的聲音。
陸驚寒透過晃動的人影縫隙，看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跪了下去，緊接著，是頭砸在地上的悶響和重重的叩首聲。
“驚寒年少無知，是臣望子成龍心切，才行此糊涂之事。所有罪責，臣愿一人承擔，只求陛下看在陸家世代忠良的份上，饒恕小兒一命！”
陸驚寒看不清父親的表情，但他能想象到，那雙曾拉開過千斤強弓的手，此刻正如何死死地**冰冷的金磚。
他已經做好了削爵赴死，保全兒子的準備。
“呵，好一個父子情深。”
一名站在武將隊列里的粗壯漢子，抱著臂膀冷笑出聲。
“安遠侯，你當這是菜市場買菜呢？一個武狀元，關系到我大宣未來三十年的**棟梁，是能用錢買來的嗎？”
“就是！一個靠銀子堆出來的狀元，怕是連三石的弓都拉不開吧！”
“驗一驗便知！”
一名禁軍將領高聲提議，“陛下，臣請旨，當殿驗看陸驚寒的手！習武之人，手上必有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厚繭，若是細皮嫩肉，那便坐實了舞弊之罪！”
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滿朝武將的附和。
龍椅之上，身穿玄色龍袍的景明帝蕭衍，一直冷眼旁觀，深邃的目光在陸家父子身上掃過，看不出喜怒。
聽到請求，他才緩緩抬了抬手。
“準。”
一個字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再次聚焦在陸驚寒身上。
陸驚寒撐著地面，緩緩站了起來。
他沒有去看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臉，而是先對著龍椅方向，深深一揖。
然后，他平靜地攤開了自己的雙手。
那是一雙骨節分明，十分修長的手，但絕非養尊處優的細皮嫩肉。
在他的虎口、食指和掌心邊緣，覆蓋著一層層淡**的厚繭，有些舊繭已經磨得發亮，與新生的嫩肉交錯在一起，無聲地訴說著這雙手常年拉弓握槍的事實。
這是原主身為將門之后，從小被逼著練武留下的底子。
至于那些更深、更厚、更屬于另一個靈魂的烙印，則被這具身體一并接了下來。
殿內的嘲諷聲，短暫停頓了一瞬。
顯然，這雙手，和他們想象中的“紈绔廢物”對不上號。
陸驚寒的目光，卻落在了御史大夫魏清言高舉的那份奏章上。
奏章的紙張是上好的宣紙，但上面的墨跡，卻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松煙香。
那是御墨坊獨有的味道，專供內廷和少數幾位閣老。
而據原主的記憶，魏清言是出了名的清貧剛正，平素奏章，用的都是最普通的徽墨。
這個細節，頓時讓陸驚寒抓住了不對勁的地方。
這不是一場簡單的**。
這是一場精心的構陷！
有人早就準備好了這份足以一擊致命的證據，借著魏清言這個最鋒利、最不懂變通的人，在金殿傳臚這一天，將他和整個安遠侯府一并推入絕境。
想通了這一點，陸驚寒的心反而徹底定了下來。
既然是死局，那就只能硬闖出一條生路。
他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，最終定格在魏清言那張不怒自威的臉上。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了金殿的每一個角落。
“魏大人，侯府是否送過銀錢，此事可稍后再論。”
“我只想請問大人，您**我的罪名，是‘捐納’，還是‘舞弊換卷’？”
魏清言眉頭一皺，冷哼道：“有何區別？送錢買官，便是舞弊！”
“有區別。”
陸驚寒搖了搖頭，語氣依舊平靜。
“‘捐納’，是侯府之過，我父已然認罪。但‘舞弊換卷’，則關乎我陸驚寒本人的清白，以及武舉大典的公正。”
“我雖不才，卻也自問有幾分武藝傍身，我的功名，是靠著一拳一腳，一弓一箭，在考場上堂堂正正打出來的，不是用黃金換來的！”
他這番主動切割，將“侯府送錢”和“自己作弊”兩件事剝離開來，邏輯清晰，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就連一直板著臉的魏清言，也一時語塞。
是啊，送錢是事實，但如果陸驚寒本身確實有狀元之才呢？
那這錢，到底是在買這個狀元，還是在考后疏通、以求穩妥？
大宣朝堂，類似的灰色地帶，并不少見。
陸驚寒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，他向前一步，對著龍椅上的景明帝，再次躬身。
“陛下！臣陸驚寒，為證清白，為正國法，懇請陛下恩準，當殿復驗！”
“無論是文試的詩賦，還是武試的弓馬槍棒，臣愿在****的見證下，重考一次！”
“若有半點不合格，臣愿與父親同罪，毫無怨言！”
此言一出，滿殿皆驚。
當殿復驗？
這小子是瘋了，還是真的有恃無恐？
金殿之上的壓力，何止千百倍于考場？稍有差池，便是身敗名裂！
禮部尚書立刻出列，疾言厲色道：“荒唐！太和殿乃議政之地，豈是爾等武夫的校場？殿前失儀，罪加一等！”
他想用程序問題，堵死陸驚寒這唯一的生路。
然而，他沒料到，這次開口幫陸驚寒的，竟然是他的頭號大敵。
“臣以為，可行。”
魏清言冷冷地開口，目光凌厲，直視陸驚寒。
“是非曲直，事實為上。既然陸驚寒自請復驗，那便給他一個機會。若他真有狀元之才，便說明武舉成績未必作假，賬目之事也該繼續深查。可若他只是虛張聲勢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里的寒意，讓殿內眾人都心頭一凜。
“那便是罪加一等，欺君罔上！”
龍椅之上，景明帝蕭衍的眼中，終于多了幾分審視。
他看了看跪地不起、面如死灰的陸仲山，又看了看身姿筆挺、眼神銳利的陸驚寒。
這對父子，倒是有趣。
“好。”
皇帝金口玉言，一字定音。
“傳朕旨意，將陸驚寒武舉原卷封存，待復驗后再行比對。”
“擺駕，演武場！”
他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驚寒，聲音里帶著帝王獨有的冷漠與威嚴。
“陸驚寒，朕給你這個機會。今日復驗，先驗武藝。弓、射、騎、戰，四項之中，若有一項不達甲等，安遠侯府削爵，你們父子二人，同入天牢，朕絕不姑息！”
話音未落，殿外的禁軍侍衛已聞聲而動。
“哐當——”
一聲沉重的悶響。
兩名膀大腰圓的禁軍，合力抬著一張巨大的鐵胎弓走上殿前，弓身漆黑，透著冷硬的金屬光澤。
有識貨的武將，已經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三石強弓！這是當年先帝親征時用的神臂弓！”
“按軍中規矩，試弓需十箭連發，箭箭靶心，方為甲等！”
四周逼人的目光，沉重的鐵弓，還有父親跪在地上微微顫抖的背影。
陸驚寒知道，自己沒有退路了。
十箭之內，只要有一箭偏靶，他和他父親的命運，便將一同墜入深不見底的牢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