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說，今晚家里人終于齊了。

我看著餐桌旁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
她穿著我的睡衣，用我的筷子，連笑起來嘴角的小痣都和我一樣。

我問：「她是誰？」

我媽皺眉：

「你怎么能這么說自己？」

我妹在旁邊托著臉，笑得很甜：

「姐姐，你今天怎么又忘了？」

「我們家一直都有兩個你啊?！?br>
餐桌上擺了五副碗筷。

我爸坐在主位。

我媽坐在他左手邊。

我妹林枝坐在靠近陽臺的位置。

剩下兩個位置，挨得很近。

一邊放著我常用的碗。

一邊也放著我常用的碗。

我站在門口，一步都邁不進去。

我媽端著湯從廚房出來，見我還站著，語氣很自然：

「小意，愣著干什么？快洗手吃飯。」

她說完，又看了看餐桌邊的另一個我。

「大意，你也別光坐著，幫妹妹拿一下勺子?！?br>
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抬起頭。

她穿著我昨晚剛換下來的睡衣。

淺灰色，領口有一根沒剪干凈的線頭。

那根線頭昨天還扎得我脖子*。

現在貼在她鎖骨旁邊。

她聽見我**話，笑著站起來，去櫥柜里拿勺子。

她走路的姿勢也和我一樣。

左腳落地會稍微偏一點。

那是我高中扭傷腳后留下的習慣。

我看得渾身發冷。

林枝朝我招手。

「姐，你怎么還站在門口？」

她說話時，眼睛彎彎的。

她從小就這樣，笑得越甜，越讓人覺得不安。

我盯著她。

「你也看見了？」

林枝歪頭。

「看見什么？」

「她?！?br>
我指向那個正在拿勺子的人。

廚房燈照在她臉上。

她側過頭，嘴角那顆小痣清楚得刺眼。

林枝笑了一聲。

「姐，你這樣說話很傷人哎。」

我媽把湯放到桌上，臉色已經不太好。

「今天你們生日，別一回來就鬧。」

「生日？」

我看向墻上的日歷。

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。

我的生日明明在六月。

我爸一直沒說話。

他夾著煙站在窗邊，煙沒點，指節卻捏得發白。

我走到他面前。

「爸，她到底是誰？」

我爸抬眼看我。

他的眼神很疲憊，像很久沒有好好睡過。

「先吃飯?！?br>
「我不吃?！?br>
另一個我拿著勺子回來。

她把其中一只勺子放到我的碗邊。

動作很輕。

「你每次都這樣?！?br>
我看向她。

「我每次？」

她坐回我的位置旁邊，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。

「每次家里人齊了，你就開始鬧?！?br>
我喉嚨發緊。

「你憑什么坐在這里？」

她慢慢抬頭。

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。

可她看我的眼神很陌生。

像在看一個搶了她東西很久的人。

我媽打斷我們。

「好了。」

她把兩碗湯分別推到我們面前。

「大意不吃蔥，小意也不吃蔥，我都挑干凈了。」

我低頭看湯。

瓷碗是家里那套舊碗。

碗底有一道淺淺的裂紋。

初中那年，我和林枝搶遙控器，不小心把碗摔到地上，沒碎，只裂了一道。

從那以后，這碗一直是我的。

我端起面前這碗。

裂紋在碗底。

另一個我也端起她面前的碗。

碗底也有一條同樣的裂紋。

我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

她注意到我的視線，輕輕笑了。

「你又在看這個?！?br>
她把碗放回去。

「小時候你總說這只碗是你的?！?br>
她停頓一下。

「可明明是我們一起摔的。」

我手一松，碗砸在桌上。

湯濺出來，燙到手背。

我卻像感覺不到疼。

我根本不記得這件事里還有另一個人。

我記得很清楚，那天只有我和林枝。

林枝搶遙控器，我往后一躲，碗掉了。

我媽罵了我一頓。

林枝躲在沙發后面偷笑。

哪里來的“我們”。

我媽拿紙巾給我擦手。

「怎么這么不小心？」

我猛地甩開她。

「別碰我?！?br>
我媽愣住。

她眼圈一下子紅了。

「小意?！?br>
另一個我輕聲說：

「媽，別難過，她今天又忘了。」

“又”字像一根**進我耳朵里。

我轉頭看她。

「我忘了什么？」
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
林枝托著臉，笑瞇瞇地接話：

「忘了我們家一直都有兩個你?！?br>
我冷得手指發麻。

「你們全瘋了。」

我轉身想走。

我媽突然按住我的肩。

她力氣很大，指尖幾乎掐進我的肉里。

「今晚誰都不能走?！?br>
我回頭看她。

她嘴唇發抖，卻還死死按著我。

「今天是你們兩個的生日。」

廚房門口，我爸終于端出了蛋糕。

蛋糕很大。

奶油上插著兩組數字蠟燭。

兩個二十五。

中間用紅色果醬寫著：

祝大意小意生日快樂。

果醬顏色太深。

像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