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唯一的遺愿，便是讓我守住燒瓷這門營生。
趁著國營廠改制，
我掏空積蓄盤下本地的九瓷廠。
廠里三個八級畫師仗著瓷繪手藝一流。
專挑廣交會競標制樣品前停工發難。
想逼我交出瓷廠管理權。
“沒了我們幾個，這瓷廠一件瓷繪都做不出來。”
“競標的樣品交不上，瓷廠可就拿不到外銷訂單了。”
“你且等著關廠倒閉吧。”
他們以為我會因此方寸大亂。
我卻暗自松了口氣。
沒人知道，
我等的就是他們甩手不干。
……
……
瓷廠里。
趙勇全帶人守著電閘，工具箱往桌子上一摔。
“**華廠……長，廣交會要的樣品我們重工組不做了。”
“半月后沒樣品參與競標，瓷廠就徹底沒單子了。”
我看著剛備齊的成套粉彩被隨手扔在地上，強忍下怒氣。
“趙師傅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要的礦彩我加價拿下了，生坯試畫毀了少說上百件。”
“眼看今天就要出品，你和我說做不了了?”
“這樣品能不能交上，就是林廠長點個頭的事。”
趙勇全晃晃腦袋，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熱茶。
“我也懶得跟你兜圈子，廠里的賬本我看過。”
“我們工錢太少了，但外貿單子成了能有不少油水。”
“你總得跟咱幾個叔伯分分吧。”
他們的工錢分明在純利里面能占到三成。
我屈指叩著桌面，眉頭緊蹙。
“你還想怎么分？”
“你趙叔我在這兒做了那么多年，咱也不用分太清。”
趙勇全靠著椅背，瞇著眼打量我。
“你把瓷廠轉手給我就行，趙叔也不白要你的。”
“800塊外加我那輛二八大杠，夠意思吧。”
“就當給我侄子娶你添添喜氣。”
“你嫁進趙家以后就別來廠子里礙事了，老實在家帶娃伺候人吧。”
我險些氣笑。
當年老林心疼他年紀輕養家難，手把手教他瓷繪手藝。
他這才有了進重工組的敲門磚。
那時一口一個“師父”喊得熱絡。
誰知父親剛合上眼，趙勇全就換了副嘴臉。
先前廠子剛交接，我新官**。
想要老師傅安心燒瓷，特意把工資提了。
算起來他們的待遇甚至不比中級干部差。
怎料反讓他生了拿捏我的心思。
掐著要做樣品的關頭過來攤牌，擺明了逼我就范。
“八百塊要我整個瓷廠，我還得嫁進趙家。”
“趙叔這是看我爸剛走，打定主意要明搶啊。”
趙勇全猛地站起身，手指幾乎戳到我的眼睛。
“**華！你爹都沒了你還把自己當盤菜呢？”
“讀個大學回來就對管理指手畫腳。”
“想卸磨殺驢？你別忘了這瓷廠能出品都得靠我！”
另外兩個師傅也跟著幫腔。
“還大學生嘞，腦袋瓜一點都不活泛。”
“你趙叔是好心幫你，等你嫁進趙家傳宗接代。”
“再沖你趙叔低個頭，瓷廠還能真和你沒關系啊？”
看著他們一邊唱紅臉一邊唱白臉，我嗤笑一聲。
“把吃絕戶說的那么好聽，騙鬼呢？”
“自從我接手瓷廠，你們的工價翻了三番。”
“現在趕著交樣的檔口逼我交權。趙叔，人得講良心！”
趙勇全掃視一圈車間里的其他工人。
見大家都避開他的眼神，他干脆不裝了。
“隨你怎么想，總之今天這字你是非簽不可。”
“否則我們現在就辭工，你那瓷繪交不上。”
“接不到外貿單你拿什么養活這群廢物？”
“等著關廠倒閉吧！”
圍著的工人們聽了開始有些動搖。
這么多人都靠著瓷廠吃飯，再加上都不是高級技工。
難免擔心廠子出了事第一個影響自己。
有好事的已經上前勸我，希望我能向趙勇全服軟。
我看著趙勇全勢在必得的嘴臉，愈發下定了決心。
“可以。”
趙勇全聽了頓時狂喜。
我折回屋里取公章，再出來時手里還多了個文件袋。
看上去鼓鼓囊囊的。
隔著桌子，我把紙袋推了過去。
“不是說不想干了嗎？”
“里面是你們的工作檔案，還有上個月的工資。”
“拿著錢滾蛋，從今天起九瓷廠沒你們三個的位置了。”
“你們的檔案愛調哪就調哪，自便。”
趙勇全拿起牛皮紙袋反反復復地看。
就是抖著手不敢拆開。
“你是瘋了嗎？”
文件袋像燙手似的，被他丟回桌上。
“沒了我們你上哪兒找能做瓷繪的人？”
“還是說你指望他們這群毛筆都沒摸過的下低級工？”
他抬手指向圍了一圈的工匠。
大家都擠在一團，連個說悄悄話的都沒有。
天熱得很，車間里給人悶得直出汗。
我突然想起，從前趙勇全時常提議降低初級工人的薪資。
多出來的部分補貼給他們重工組。
被父親駁回后他又偷偷克扣工人其他福利。
那時我并未盤下瓷廠，知道了也不好管。
如今他越發得寸進尺，九瓷廠也該清理蛀蟲了。
“九瓷廠廟小，容不下你們幾尊大佛。”
“你覺得自己手藝金貴想另謀高就，我不強留。”
“至于外貿的肉我能不能吃上，你就別多心了。”
趙勇全氣得指著我“你——”了半晌。
大手一揮掃落了滿桌貴價顏料。
抱著那件唯一成了的樣品就摔得稀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