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久精品视在线-2,小荡货腿张开让我cao视频,国自拍视频产社区,99久久精品国产一区二区 ,中文字幕精品一区二区年下载,国产亚洲精品色一区二区三区二,亚洲AV无码一区二区三区大黄瓜,国产AA久久大片日本无码,在线播放真实国产乱子伦,日本肉肉口番工全彩动漫

把女兒還給自己

把女兒還給自己

開始閱讀 閱讀更多

精彩片段

秀蘭衛國是《把女兒還給自己》中的主要人物,在這個故事中“渡仙糖”充分發揮想象,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,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,以下是內容概括:雪歸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先穿透了皮膚,再浸透肌肉,最后在脊椎上結了一層霜。他睜開眼的時候,視線是模糊的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屋頂上糊著舊報紙,報紙邊角卷了起來,漏出底下灰撲撲的土坯。有一張報紙的日期露在外面——一九七八年。報紙旁邊掛著幾串干辣椒,顏色已經暗得發黑,像掛在墻上的老血痂。。這三秒鐘里,他腦子里是空的。像一個被砸碎的陶罐...

雪歸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先穿透了皮膚,再浸透肌肉,最后在脊椎上結了一層霜。他睜開眼的時候,視線是模糊的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。屋頂上糊著舊報紙,報紙邊角卷了起來,漏出底下灰撲撲的土坯。有一張報紙的日期露在外面——一九七八年。報紙旁邊掛著幾串干辣椒,顏色已經暗得發黑,像掛在墻上的老血痂。。這三秒鐘里,他腦子里是空的。像一個被砸碎的陶罐,碎片還在原地,但形狀沒了。然后那些碎片開始拼湊——2026年,ICU,心電監護儀上拉成一條直線的綠光,病房慘白的墻壁,還有那些哭聲。五個女兒圍在床邊,大的那個四十歲了,小的那個二十八,她們的手疊在他的手上,每一只都在發抖。他聽見大女兒說"爸你堅持住",他想說我堅持不住了,但嘴巴里插著管子,一個字都出不來。再然后那條綠光就沒了聲音,護士沖進來,醫生喊了什么,但那些聲音都在遠去,像潮水退向大海的方向。。動作太猛,頭撞到了炕上方的橫梁,"咚"一聲悶響。但他沒覺得疼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雙年輕人的手。指節粗大,虎口有老繭,但皮膚緊實光滑,沒有老年斑,沒有靜脈輸液的針眼,沒有那種老年人特有的、泛著灰青的薄皮。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——紋路清晰,有力,指甲修剪得不算整齊但干凈。。這不是一個六十歲老人的手。他掀開被子。被子是薄薄的棉被,補丁摞著補丁,棉花從裂縫里鉆出來結成硬塊。他光腳踩在地上——水泥地,冰涼,從腳心一路竄到天靈蓋。他哆嗦了一下,但沒停下來。他走到墻角那面豁了口的鏡子前。。濃眉,方頜,左眉梢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疤痕。那是他二十歲那年被巖羊角劃的。皮膚是山里人那種被風吹出來的粗糲,臉頰上還有幾顆青春痘留下的印子。眼睛里有血絲,但那種光——那種年輕人眼睛里才有的、混著莽撞和銳利的光——亮得嚇人。,那道疤。他抬起手,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疤。觸感是真實的,微微凸起,比周圍的皮膚硬一點。他用力按下去——疼,鉆心的疼。那道疤還是活的。"操。"他罵了一聲。,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。但這聲音年輕,渾厚,從胸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他好多年沒有過的力氣。他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喉結動了一下,像一枚硬幣在皮管子里滾動。,環顧這間屋子。,墻面抹了一層薄薄的白灰,但已經斑駁了。墻角堆著幾捆柴火,旁邊是一只搪瓷臉盆,盆底掉了兩塊瓷,露出黑色的鐵。炕上鋪著一張蘆葦席,席子上是一床疊得不算整齊的薄被,被面是藍底碎花的,有幾處縫補的痕跡。炕頭有一只木頭箱子,箱蓋上放著一面圓鏡子、一把木梳、一盒還沒用完的蛤蜊油——那是秀蘭的東西。。,他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,像是被人攥住了。他扶著鏡框站穩了,大口喘氣。,秀蘭走得太早。一九九八年冬天,肺病,送到縣醫院的時候已經晚期了。他蹲在走廊里借錢,借不到,醫生催他交錢辦住院,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,湊不出四百塊。秀蘭在病房里咳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他去倒痰盂的時候發現痰盂里有血絲,他蹲在廁所里哭了十分鐘,用袖子把臉擦干凈才敢回去。后來秀蘭走了,他把五個女兒拉扯大,開五金店,供她們讀書,最小的那個上了大學,他松了一口氣——然后就倒在了貨架后面。心梗,死得干脆利落,連搶救的機會都沒給自己留。。第一輩子窮、苦、窩囊,除了把五個女兒養大,什么都沒干成。可現在——他抬起手,捏了捏自己的臉,肉是實的,骨頭是硬的——他回來了。回到了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。回到了秀蘭還活著、女兒們還沒出生、他還是一根頂梁柱的時候。
他的手在發抖。不是冷的,是激動的。
門外傳來一個聲音——困倦的、帶著起床氣的、挺著大肚子喘氣的聲音:"衛國!爐子又滅了!你倒是起來劈柴啊——"
那是秀蘭
他站在鏡子前,一動不動。那個聲音又響了一遍:"陳衛國!你聾了?今天臘月二十三了小年!連頓餃子都包不上,你還在那兒杵著干什么——"
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變重了。每一下都撞在胸腔里,撞得肋骨發酸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吸了一口,直到肺里裝滿了這間老屋的氣味——柴火的煙味、酸菜缸的餿味、潮濕土墻的土腥味、還有被子上太陽曬過的干爽氣息——然后他轉身,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門外的冷風灌進來,里面夾著碎雪,打在臉上像細**。
秀蘭站在灶臺前面,背對著他。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襖,已經洗得發白了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肚子鼓鼓的,懷胎八個月,從背后看都能看出腰身撐得不像樣了。她正彎著腰往灶膛里塞柴火,但那柴火是潮的,怎么點都只冒煙不起火。她一邊塞一邊咳嗽,煙嗆得她眼圈發紅。
"秀蘭。"他喊了一聲。
她沒回頭:"你倒是幫忙啊——"
"秀蘭。"他又喊了一遍。
這一遍聲音不一樣,低、沉,里面有東西。秀蘭的身子頓了一下,慢慢直起來轉過身。她臉上還帶著煙熏出來的黑灰,頭發隨便挽了個髻,有幾縷碎發貼在額角。她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瞬間的困惑——她認識這個男人八年了,從來沒有聽過他用這種語氣喊她的名字。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沒見了,像是失而復得。
"你咋了?"她說,"眼睛咋紅了?"
他沒回答。他走過去,走到她面前,然后做了一個她完全沒想到的舉動——他彎下腰,蹲在她跟前,雙手輕輕地、像碰一件易碎品那樣,扶住了她凸起的肚子。
"你——"秀蘭愣住了。
他的手貼在她肚子上,隔著棉襖,他感覺到了里面的動靜。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動,在翻身,在踹他的手掌。一下,兩下,很輕,像小石子在溪水里滾動。
"你發什么神經?"秀蘭說,聲音沒剛才那么沖了,帶著一點小心和不解,"不就是爐子滅了嗎,你至于——"
"秀蘭。"他抬起頭看她。眼淚已經掛在下睫毛上了,但他沒擦,就那么仰著臉看著她,"你活著。你還在。"
秀蘭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驚慌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:"你發燒了?還是昨晚睡落枕了?衛國你別嚇我——"
他低下頭,把臉貼在她肚子上,悶聲說:"沒發燒。就是想你了。"
秀蘭的手停在他額頭上,好一會兒沒動。外面的風從門縫灌進來,吹得灶膛里的煙往屋里飄。她咳嗽了兩聲,然后小聲嘟囔了一句:"***。"
但她沒有推開他。
"行了行了,"秀蘭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你先把柴劈了,火生起來再說。你這又是哭又是摸的,我還以為你撞邪了。"
他站起來,用袖子擦了一把臉。"好。我去劈柴。你等著。"
他轉身走到院子里,冷空氣撲面而來,像一張冰做的巴掌扇在臉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肺里灌滿了一九八六年的臘月寒風。院子里那棵老榆樹的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,枝頭掛著幾串凍干的辣椒,像一串紅燈籠。墻角靠著一桿**,用油布包裹著,槍托露在外面——黑檀木的,纏著幾圈已經發黃的醫用膠布。那是祖父傳下來的,單管鷹牌土銃,比他后來買的那桿五連發差遠了,但在這一年,這是他手里唯一的家伙。
他走過去,蹲下來解開油布。槍管露出來的時候,他伸手摸了摸——冰冷的鐵,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浮銹。他把槍托起來,動作流暢地拉了一下槍栓,檢查了膛線。槍栓有點澀,該上油了。
"你——你會弄那個?"秀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他回頭,秀蘭扶著門框站在那兒,疑惑地看著他。以前的陳衛國不會拆槍,那桿槍放在墻角八年了,他從來沒動過。她就是知道。
"夢里學的,"他說,"做了個長夢,夢里頭什么都會了。"
秀蘭嗤了一聲,沒再多問,轉身回了灶臺前。他聽見她在屋里嘟囔:"燒糊涂了。"
他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,把槍拆開,一節一節地擦。動作很穩,手指精準——退伍偵察兵的本能刻在肌肉里,三十年了沒忘。他擦完槍管、槍機、擊錘,又從屋里找了點縫紉機油滴在關節處,重新組裝起來。上膛、退膛,卡澀感沒了,順滑得像一條剛醒的蛇。
秀蘭又從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一眼,這次沒說話,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他把槍靠在墻邊,站起來,走到柴堆前。斧頭靠在墻上,刃口有些鈍了,但還能用。他抄起斧頭,掄圓了劈下去——一截胳膊粗的松木應聲裂成兩半。他接著劈第二塊、第三塊,動作干脆利落,每一下都劈在木頭的紋理上,不偏不倚。
秀蘭靠在門框上看他劈柴,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她認識的陳衛國劈柴總是劈不正,一塊木頭要砍七八下才能裂開,每次都累得氣喘吁吁。現在這個男人劈柴,像切豆腐一樣輕松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屋了——嘴角翹了一下,她自己沒察覺。
劈完柴,他把木柴抱進屋里碼在灶臺旁。秀蘭正在揉面,面粉撒了一案板,手上有白撲撲的一層。他看了看案板上的面團,不大,夠蒸幾個窩窩頭的量。
"別揉面了。"他說。
秀蘭抬頭:"不吃面吃啥?"
"吃肉。"他拿起墻角的**,背在肩上。
秀蘭的手停住了:"你說什么?"
"進山,打點東西回來。今晚過年——咱家不能只吃窩窩頭。"
秀蘭看了他兩秒鐘,然后嘴一撇:"外面雪那么深,你瘋——"
他沒等她說完,已經走到門口了。他回頭看了她一眼,那個眼神把秀蘭后半截話堵在了嗓子眼里。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篤定,像是這個人已經走過很多路、經過很多事,知道什么東西一定辦得到。
"秀蘭。"他說,"你等著。"
他推開院門,踏進雪地。雪沒過小腿肚,踩下去發出"咯吱咯吱"的聲響。身后傳來秀蘭喊了一聲"你小心點",但他沒有回頭。他往山里走,步伐又快又穩,腳掌落地時前掌先著地、再落腳跟,這是偵察兵的行進姿態——壓低重心,減少聲響,隨時準備應對突**況。雪地上留下兩串清晰的腳印,一路往深山的方向延伸。
橫斷山的冬天是另一種世界。杉樹和冷杉上掛滿霧凇,枝條低垂,風一吹就有碎雪簌簌落下。空氣里除了冷,還有一種干凈的、樹脂和凍土混合的氣味。他走了一個多小時后回頭看了一眼——村子已經看不到了,身后只有連綿的白色山脊和越來越暗的林間空隙。
他在一棵老松樹下停下來,倚著樹干喘了口氣。從口袋里掏出秀蘭塞給他的窩窩頭咬了一口——已經凍硬了,嚼起來像啃石頭。但他一邊嚼一邊在腦子里過那個"長夢"。他要把上輩子這三十多年的記憶捋順了,挑出有用的東西攥在手里。
他知道一九八七年的春天**會放開一部分農產品價格,糧食會漲一波。他知道一九八八年南下打工潮會開始,村里會有年輕人往外跑。他知道松茸的價格會從幾毛錢一斤漲到幾十、幾百。他知道野生天麻、三七、蟲草這些藥材后來都成了"軟黃金"。他還知道——更遠的未來——**會禁獵,打獵這條路最多走十幾年,必須在這之前攢夠本錢轉行。
這些信息在他腦子里像一張地圖,每一條路都標著年份和方向。他現在要做的是,在這張地圖上找出一條最短、最穩的路,把秀蘭和五個女兒帶上岸。
他攥了攥拳頭,手指關節咔咔響。然后他繼續往前走。
越往深處走,雪越厚。到了一條山溝入口時,他放慢了腳步,蹲下來。山溝里有一片開闊地,灌木叢和矮松交錯生長,地面的雪不是平整的——有凌亂的凹陷,像被什么東西踩過。他扒開表層的浮雪,露出底下的蹄印。兩瓣的,前窄后寬,邊緣清晰——巖羊。而且蹄印還新鮮,踩過的雪沒有重新結凍,說明這頭羊過去不到一小時。
他把槍從肩上卸下來,端在手里,貓著腰沿著蹄印追蹤。偵察兵的習慣在這時候全回來了——步子放緩,落腳無聲,目光在五十米范圍內來回掃視,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。走了大約兩里路,前方出現了一道崖壁,大約二十米高,崖壁上覆著青黑色的苔蘚和一層薄冰。
崖壁下方,三頭巖羊正在啃石縫里露出來的枯草。
最大那頭是公羊,角粗壯,彎曲的弧度超過一圈,少說有五六年了。另外兩頭是母羊,體型小一圈,站在公羊身后。
他臥倒在一個雪坡后面,把槍架在一塊石頭上。距離大約六十米,風向是從崖壁往他這邊吹,他的氣味不會飄過去。他把槍托抵緊肩膀,臉頰貼著槍托,透過準星瞄準那頭公羊。呼吸放緩,手指扣在扳機上,第一指節搭上去。
但他沒開槍。
他看到了那頭公羊身后的東西——那兩頭母羊的肚子微微鼓起,身后各自跟著一頭半大的幼崽,矮矮的、毛茸茸的,正低著頭在雪地里拱東西吃。
楊爺還沒教他規矩,但上輩子他當了三十年的獵人,有些東西刻在心里了:帶崽的不打,幼崽不打,母獸除非山窮水盡了不動。他沉默了幾秒鐘,把槍口微微左偏,放棄了最大那頭公羊——那是母羊的伴侶,打了公羊,兩頭母羊和幼崽熬不過這個冬天。他重新搜索了一遍羊群,在側面找到了一頭孤羊,體型中等,角還沒長全,離群大約二十步在獨自吃草,周圍沒有幼崽。
這頭可以打。
他重新瞄準。距離稍微遠了一點,大約八十米,老式土銃的有效射程勉強夠到。他屏住呼吸,在兩次心跳之間扣動了扳機。
"砰"一聲巨響在山谷里炸開,回聲在崖壁間來回彈跳。那頭孤羊被**擊中后腿,它猛地彈起來,踉蹌著朝崖壁方向沖去。另外幾頭羊四散奔逃,轉眼消失在林子里。
他罵了一聲——打偏了。后腿是活肉,不致命。
他提著槍追上去,踩著碎石和積雪沖到崖壁下方。那頭受傷的巖羊卡在兩塊突出的巖石之間,后腿的血滴在白皚皚的雪地上,鮮紅刺眼。它還在掙扎,前蹄刨著巖壁,發出"噠噠噠"的聲響。看見他逼近,它的眼睛睜大了,那是一雙野生動物的眼睛——沒有恐懼,只有原始的、困獸的兇光。
它忽然朝他沖撞過來。
巖羊的沖撞力他上輩子領教過——一頭成年公羊能把人撞飛三四米遠。他側身想躲,但腳下是松動的碎石,他一腳踏空,整個人往右側歪倒。他伸手去抓巖壁上的石縫,左手抓住了,但右肩重重磕在巖石上,然后他整個人懸在了半空。
腳下是空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霧氣,幾十米深的懸崖,看不見底。他的左手死死摳住那道石縫,指甲嵌進碎石的縫隙里,血從指縫間滲出來。右手還攥著**,槍帶纏在他的手腕上,槍管在空中晃蕩。
那頭巖羊站在崖壁邊緣,低頭看著他,喘著粗氣。它的后腿還在流血,身體微微發顫,但沒有再攻擊的意思——它在等。等他掉下去,或者自己爬上來。
他咬著牙,腰腹發力。退伍偵察兵的體能訓練在這時候救了他的命——核心收緊,雙腿在崖壁上蹬了兩下找到支撐點,然后左手猛一發力,把自己整個人往上拽了半尺。右手同時甩上去,抓住了另一道更結實的石縫。他像一只壁虎一樣貼在崖壁上,一點一點往上攀,手指頭和腳趾頭同時發力,每挪一寸都像扒一層皮。
那頭巖羊后退了兩步。它大概沒料到這個人類還能爬上來。
他翻上崖壁邊緣的時候,整個人趴在雪地上大口喘氣,后背上全是冷汗,冰涼的棉襖貼著脊梁骨。他的左手在流血——指甲翻了兩片,指腹上全是深淺不一的劃痕。他看了看那頭巖羊,它還在五步外的地方站著,后腿的血已經滴成了一小片紅冰。
他慢慢站起來。巖羊沒有再沖過來——它的力氣耗盡了。
他走過去,拔出腰間的**,蹲下,左手按住羊頭,右手從耳根后面斜刺進去,一刀斃命。這是老獵人的手法——耳根后面是顱腔和脊髓的連接處,一刀下去,沒有掙扎、沒有痛苦。巖羊的身體抽搐了兩下,然后軟了下來。
他坐在地上,靠著冰冷的崖壁,大口喘氣。臉上濺了羊血,熱騰騰的,跟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糊得滿臉都是紅白交錯的漿。
他仰起頭看天。橫斷山的冬天,天空是一種很淡的灰藍色,云層薄得像紙,透出背后夕陽的橘光。樹林的輪廓在逆光中變成一排黑色的剪影,細看的話能分辨出冷杉的尖頂和松樹的傘冠。遠處有鳥叫了一聲,又沒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咧開嘴,露出沾著血的牙齒,笑得像個瘋子。他躺在冰涼的碎石上,胸口一起一伏,笑聲在崖壁之間悶悶地回蕩。他沒有別的東西可以證明自己——證明他回來了,證明他能改寫那條已經走過一遍的爛路。但這一刻,他殺了一頭巖羊,用一把老槍、一雙手、一條命。他證明了一件事:這輩子的陳衛國,跟上輩子的陳衛國,不是同一個人。
他笑夠了,坐起來處理獵物。
他用**熟練地開膛、去內臟,把羊皮整張剝下來(皮子能賣幾塊錢),然后把肉按部位分解成四塊——后腿兩塊、前腿一塊、肋排一塊。內臟就地挖坑埋了,用雪蓋好——這是楊爺后來教他的規矩之一,不把血腥味留在獵殺點上,免得招來豹子或熊。
他一邊埋內臟一邊想:楊爺現在應該還活著,住在村東頭那間老屋里。再過半年多他會來找自己,傳授那些山里的規矩。但那些規矩他早就懂了——上輩子做了三十年獵人,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,他心里跟明鏡似的。只是上輩子沒有人告訴過他為什么,他憑的是經驗;而這輩子他帶著經驗回來了,他比楊爺更明白那些規矩背后的道理——可持續發展、生態系統平衡、資源管理——這些詞楊爺不懂,但他懂。
他把肉用繩索捆好,背在背上。連皮帶著內臟處理干凈的羊,凈肉大約六七十斤,壓在背上沉甸甸的,每一步都踩進雪里半尺深。
下山的路比來時走得慢多了。他扛著六七十斤的肉,踩著暮色往回走,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,風也越來越緊。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迎面碰上了趙老蔫。
趙老蔫背著一捆柴火往村里走,看見他的時候先愣了一下,然后看清了他背上那一大坨暗紅色的東西。趙老蔫的眼睛瞪大了,嘴半張著,下巴上的胡子渣抖了幾下,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雞。
"衛、衛……衛國?"趙老蔫的聲音有點變調,"你——那啥玩意兒?"
"巖羊。"他說,"打了頭羊。"
趙老蔫湊近了一步,用腳尖碰了碰那扇羊肋排。肉還是溫的,帶著血腥氣。趙老蔫咽了口唾沫:"你一個人打的?"
"一個人。"
"你用什么打的?"
"槍。"
"幾槍?"
"一槍。"
趙老蔫不說話了。他站在那兒,眼睛在羊腿和主角的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,最后說了句:"你小心點,天黑路滑。"然后縮著脖子繞過他,往村里快步走了。他走了十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,那眼神里半是羨慕半是怕——從那天起,趙老蔫再見到他,腰板都不自覺地矮了三分。
他繼續下山。走進村口的時候,天色已經擦黑了,村里飄起各家各戶的炊煙。有人在田埂上收衣服,看見他扛著血淋淋的肉從山里走出來,"哎喲"喊了一嗓子,然后回頭朝村里喊:"衛國打著東西了!大東西!"
喊聲像石頭砸進水里,漣漪一圈圈蕩開。
他走過趙老蔫家門口的時候,趙老蔫的老婆探出頭來,然后縮回去,屋里傳出她壓低的聲音:"老蔫!人家真打著了!"
他走過老周家門口的時候,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,看見他停下手里的斧頭,盯著那塊羊肋排看了好一陣,然后咽了口唾沫,沒說話。
他走過村長老趙家門口的時候,老趙披著棉襖走到門口張望了一眼,然后沖他豎了個大拇指。他沒停下來,只是點了下頭。
最后他推開了自家院門。
院子里已經站了半村的人。大人小孩都有,擠在矮墻外面探頭探腦,嘰嘰喳喳地議論。他穿過人群走到屋門口,秀蘭扶著門框站在那兒,圍裙上沾著面粉,手里還攥著一把鍋鏟。她看見他的時候眼睛先落在他的臉上——滿臉血污,眉毛上結著冰碴子,嘴唇凍得發紫——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然后她看到肩上那大半扇羊肉,六七斤重的一大塊后腿肉,紅白相間,筋絡分明。
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"你——"她嗓子啞了一下,"你受傷了?"
"血是羊的。"他說,"我沒事。"
他把那扇后腿肉從背上卸下來,提著走到秀蘭面前,遞到她手里。肉很沉,秀蘭雙手接過去的時候胳膊往下墜了一下,但她抱住了。他當著全村人的面,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到:"今晚,咱家吃肉。"
人群里炸開了一陣哄響。有人喊"陳大膽好樣的",有人開始往前擠想看那扇肉,趙老蔫的媳婦已經在問"賣不賣"了。
他擺了擺手:"明天再說。今晚先讓秀蘭做一頓。"
他把剩下的肉搬進屋里,秀蘭跟在后面,抱著那扇后腿肉像抱著一件值錢的瓷器。她進屋之后把肉放在案板上,背對著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走過去,從背后輕輕抱住了她——隔著那件穿了好幾年的碎花棉襖,他能感覺到她后背的顫抖。
"哭啥?"他小聲說。
"你滾,"秀蘭吸了一下鼻子,"我高興不行?"
那天晚上,秀蘭用半鍋羊肉燉了一鍋濃湯,湯里放了蘿卜和干辣椒,香氣從灶臺飄到院子里,又從院子飄到全村。他把剩下那些肉按戶分了——趙老蔫家、老周家、老孫家、村長老趙家、楊爺家——每戶一扇肋排或一塊前腿肉,不多,但夠過個年了。
分完肉回到屋里的時候,秀蘭已經把羊肉湯端上桌了。炕上的小矮桌上擺著一大碗燉羊肉、一盆熱騰騰的湯、一碟咸菜、還有一摞玉米面餅子。他盤腿坐在炕上,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里——燙,但香得他差點咬到舌頭。松木柴火燉出來的肉,帶著一股子焦香味,混著干辣椒的辣和蘿卜的甜,油汪汪地滑進胃里。
秀蘭坐在對面,端著碗小口喝湯。燈光照在她臉上,她低著頭,睫毛投下兩片淡淡的影子。她的肚子鼓鼓的,懷里的孩子這時候動了一下,她"嗯"了一聲,把碗放下用手托住了肚子。
"咋了?"他放下筷子。
"踢我。"她皺著眉,但嘴角帶著笑,"勁兒還挺大,像你。"
他伸出手,隔著棉襖覆在她的肚子上。里面的小家伙又踹了一腳,正踹在他的掌心,力氣不大但方向精準。他掌心貼著那處凸起,想起了上輩子——招娣出生的時候,他不在她身邊。他在工地上扛水泥袋,聽人打電話來說"你老婆生了,閨女",他蹲在工棚門口抽了一根煙,然后接著干活。等他過年回去的時候,招娣已經三個月大了,他不認識她,她也不認識他。
這一次不一樣了。
"秀蘭,"他說,"咱閨女叫什么?"
秀蘭白了他一眼:"你知道是閨女?萬一是兒子呢?"
"閨女。"他篤定地說,"我夢見過了。是個閨女。"
秀蘭看著他,沒反駁。她大概覺得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太正常——從早上劈柴開始就不正常了——但她也說不上來哪里不對。她只是低下頭,攪了攪碗里的湯,說:"叫招娣吧。***以前說過,頭胎要是閨女,就叫招娣,好招個弟弟。"
他搖了搖頭:"招娣不招弟弟。招娣就是招娣——招來幸福的意思。她是我閨女,不用替誰招什么。"
秀蘭抬起頭看了他好一會兒,然后別過臉去抹了一下眼角。她說:"你今天怎么盡說這種話。酸死了。"
但他看到了她嘴角那個翹起來的弧度。
那天晚上,他等秀蘭睡熟了之后,輕手輕腳地從炕上爬起來,走到外屋的方桌前坐下。方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,燈芯燒出一朵小小的橘**火苗,在穿堂風里輕輕晃動。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草紙和半截鉛筆,在紙上寫了幾行字。寫完他讀了一遍,然后折起來壓在炕席底下。
紙上寫著——
"招娣:爸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來的。爸這輩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看著你和**妹們,比爸過得好。爸上輩子對不起你們。這輩子,爸補上。"
窗外的風呼嘯了一整夜。他躺在炕上,旁邊是秀蘭均勻的呼吸聲,肚子里的孩子偶爾動一下。他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,聽著風聲、雪聲、爐膛里余火的噼啪聲,覺得自己像一棵被大雪壓了一整個冬天的樹,終于在那年臘月的某個深夜里,悄悄地,在看不見的地方,抽出了第一根新枝。

章節列表

相關推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