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死了,宜修活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你與朕,死生不復相見。” 。宜修跪在養心殿冰冷的地磚上,皇上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,像看一件不要的舊衣裳。弘時被廢流放。剪秋為她下毒被杖斃。繪春替她頂罪死在慎刑司。她斗了一輩子,害了一輩子,到頭來史書工筆沒有一個字。。,疼得她猛地坐起來。剪秋端著銅盆站在床邊,被她嚇得盆里的水晃出一半。“娘娘?您魘著了?”。眼角沒有細紋,頭發烏黑,臉上沒有傷——不是前世在慎刑司被打得不**形的樣子。她慢慢轉過頭。繪春正捧著梳妝匣進來,冒冒失失的,**角差點撞上門框。。“什么年份?”:“回娘娘,雍正二年,臘月初八。”。宜修的指尖猛地攥緊錦被,指節泛白。弘暉還活著。華妃還在翊坤宮。安陵容還沒入宮。甄嬛還沒變成那個讓她恨之入骨的熹貴妃。。,然后笑了。剪秋伺候娘娘二十年,從沒見過娘娘這樣笑——不是從前那種端著的、客套的笑,是真的在笑。像把壓了半輩子的東西一把火燒了,痛快的、不管不顧的笑。“剪秋,你跟了本宮二十年。回頭把***的戶籍遷到京城,每月送銀兩。滿五年,本宮放你出宮嫁人。繪春也是。” “撲通”跪下來,眼眶紅了。宜修伸手拉她,手比從前輕快了許多。“起來。本宮說的話,不收回去。”:“娘娘今日戴這個?”
“不必。”宜修從妝匣里揀出一支素銀簪子,簪頭一朵半開的蘭花,“戴這個。”
繪春愣了,剪秋也愣了。九尾鳳簪是皇后規制,素銀蘭花簪連得臉的宮女都不一定瞧得上。但剪秋注意到的不是簪子——是娘**眼神。從前的眼神里總繃著一根弦,日日夜夜不敢松。現在那根弦斷了。
不是崩斷的。是自己剪斷的。
“翊坤宮送了請安帖子,華妃娘娘說今日要過來給娘娘請安。”
華妃。
宜修的手指微微一頓。前世她恨華妃恨得咬牙切齒——恨她囂張,恨她得寵,恨她一句“皇后又怎樣”把自己的臉面踩在腳下。后來她用甄嬛除掉了華妃。
華妃在冷宮撞墻而死,血濺了滿墻。她以為自己會痛快,可聽到消息的時候,心里什么都沒有。空的。
如今再聽這個名字,她心里生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——可憐。
那個女人把皇上的寵愛當命,以為歡宜香是獨賜的恩寵,天天當寶貝似的點著,卻不知道里頭全是麝香。
到死都在喊“皇**害世蘭好苦”。跟她宜修有什么不同?都一樣被那個男人當棋子。
宜修嘴角彎了一下。她倒是想看看,這只高傲的野貓知道真相后會是什么模樣。
“告訴華妃,本宮等她。”
華妃來得比約定早了一刻鐘。石榴**裝,赤金鳳尾簪,走路帶風,整個翊坤宮的氣勢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。
頌芝跟在后面捧著青瓷食盒,小碎步跑得氣喘吁吁。
“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”
禮數挑不出錯。但她的眼睛在殿內掃了一圈,落在宜修那支素銀簪子上,嘴角幾不可察地翹了翹。
宜修看見了。沒讓華妃坐。
華妃站了片刻,臉色變了。“皇后娘娘,臣妾來請安,您連座都不賜?”
“請安?”宜修放下茶盞,抬眼,“你頭上戴的是什么?”
華妃下意識摸頭上的簪子。
“鳳尾簪,六尾。本宮是皇后,戴九尾。你一個貴妃,戴六尾?”
華妃臉色一變。“這簪子是皇上賞的——”
“皇上賞你的時候,有沒有告訴你什么品級戴什么簪?”宜修語氣不緊不慢,“本宮猜沒有。皇上知道,規矩不需要說,該懂的人自然懂。你不懂,本宮今日教你。”
殿里安靜得能聽見頌芝發抖的呼吸聲。
華妃的臉色青白交替,嘴唇動了幾次,最后咬著牙吐出四個字:“臣妾受教了。”
宜修忽然換了話題。“頌芝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頌芝一個激靈,打開食盒:“是我們娘娘親手腌的酸黃瓜。娘娘說這幾日胃口不好。”
酸黃瓜。宜修目光落在那碟黃瓜上。前世華妃得知富察貴人懷孕后,在翊坤宮拼命吃酸黃瓜,吃到吐了還繼續吃,一邊吃一邊哭,說“人人都能生為什么本宮生不了”。那個畫面讓無數看戲的人心酸落淚。可華妃不知道,她懷不上不是她的問題。
是歡宜香。
皇上要她寵冠六宮,唯獨不許她生下帶有年家血脈的孩子。
“放下吧。”宜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“華妃,你宮里的歡宜香,聞著是好聞。但香料這東西,聞多了總歸不好。本宮看你近日氣色不佳,不如停一停,換些清淡的香。”
華妃愣住。歡宜香,那是皇上獨賜給她的,闔宮上下只她一人有此殊榮。她最寶貝的東西。
“皇后娘娘這話什么意思?”
“沒什么意思。”宜修放下茶盞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“本宮是皇后,后宮嬪妃的身子康健是本宮的分內事。你若是覺得本宮多事,大可不聽。”
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但華妃不是傻子。歡宜香。香料。聞多了不好。她承寵這么多年,從未懷過身孕。太醫說身子沒問題,皇上說緣分未到。她信了。可萬一問題不在她身子上呢?
華妃匆匆行了個禮,頭也不回地走了,步子比來時更快,像在逃。
宜修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弘時呢?”
“娘娘,是弘暉殿下……”剪秋小聲提醒。
宜修閉上眼。是了,弘暉。前世她過繼了齊妃的兒子弘時,把那孩子當成**子,逼他讀書爭皇位,最后逼得他調戲瑛貴人被廢流放。
她把他攥得太緊,活活攥死了。這一世,弘暉還活著。她自己的兒子。
“他在哪?”
“三殿下在書房。”
書房門半掩著。弘暉稚嫩的聲音傳出來:“這個字怎么念?”齊妃的聲音帶著討好:“這個是‘德’字,三殿下真聰明。”
宜修推開門。齊妃慌忙站起來行禮,弘暉也放下筆,規規矩矩行禮:“兒臣給皇額娘請安。”
宜修走到弘暉面前,彎下腰和他平視。這孩子五六歲的模樣,寶藍色小袍子,臉蛋圓圓的。
“弘暉,告訴額娘,你為什么要讀書?”
弘暉想了很久,小聲道:“因為皇阿瑪說,皇子都要讀書。”
宜修摸了摸他的頭頂,頭發軟軟的,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奶香。“不是為了你皇阿瑪,不是為了額娘。你自己想不想讀書?”
弘暉愣住了。他從沒被人問過這個問題。想了很久,他小聲說:“兒臣想。書里有好多故事,兒臣喜歡。”
宜修的心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,酸酸的,軟軟的。書里有好多故事,這孩子說,他喜歡。可她前世從沒問過他喜歡什么,只知道逼他背四書五經,逼他寫策論,逼他在皇上面前出色。
“好。”宜修的聲音有些啞,“那額娘問你,你以后想當皇帝嗎?”
弘暉歪著腦袋想了很久,搖了搖頭。“不想。皇阿瑪每天都很忙,都沒空陪兒臣。兒臣想有很多時間,去放風箏,去騎馬,去看好多好多的書。”
宜修把他摟進了懷里。這孩子比她想象中通透得多。
“好。你不想當,就不當。但你要答應額娘一件事——無論你想做什么,都要做一個明辨是非的人。不能爛好心,也不能沒了心。記住了嗎?”
弘暉點了點頭,小手攥著她的衣袖,攥得緊緊的。
“還有。你是額**兒子。誰要是敢動你——”宜修的聲音沉了一分,“額娘讓他后悔來到這個世上。
若有一天你自己想爭那個位子,額娘就替你掃清障礙,讓你堂堂正正走上去。”
宜修從書房出來時天色已暗。剪秋迎上來,壓低聲音:“娘娘,翊坤宮那邊傳來消息。華妃娘娘回去之后,把殿里的歡宜香撤了,換了自己調的香。還……還讓人去宮外請了大夫。”
果然。華妃不是傻子。宜修那幾句話,像剪子在蒙眼的布上剪開了一道口子。光透進去了。至于這光會照亮什么——那是華妃自己的事。
“折幾枝臘梅送到翊坤宮去。就說本宮說的——花開堪折直須折。”
剪秋領命去了。宜修獨自站在窗前,雪不知何時落了下來,覆在臘梅枝頭。
前世這個時候,她正在盤算怎么用富察貴人的胎來扳倒華妃,心里塞滿了算計。可這一世,她的心是空的。空了,才有余地。
她走回書案前。弘暉寫的那張《千字文》還攤在桌上,字跡歪歪扭扭,但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。她拿起筆,在那行字下面寫了兩個字——
宜修。
不是烏拉那拉家的女兒。不是皇上的皇后。不是弘暉的額娘。是她自己。
重生一世,她只做她自己。
窗外雪落無聲。
翊坤宮的燈火亮了一整夜。
沒有人知道那夜翊坤宮里發生了什么。只知道后半夜殿門開了,頌芝紅腫著眼睛端出一只香爐——不是歡宜香的香爐,是華妃自己私藏的那一只。爐中的歡宜香塊被砸得粉碎,混著香灰,像一地燃盡的六年。
“拿去扔了。扔得遠遠的。”
頌芝紅著眼眶去了。回來時手里捧著另一只香爐,里頭燃著安陵容調的蘭花香。
“娘娘,香換上了。外頭問起來……”
“就說本宮用著很好。”
華妃坐在一地碎瓷中間,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。她沒有哭。眼淚在砸碎香爐的那一刻就流干了。她就那么坐著,從深夜坐到天光泛白。
六年。
她愛了那個男人六年。以為歡宜香是獨賜的恩寵,以為他不讓旁人用是偏心,以為自己是被他捧在心尖上的人。
她囂張,她跋扈,她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她華妃得寵——因為她真的信了。信了他是真心。信了自己值得被愛。
結果那香里全是麝香。
她承寵最多,卻從未懷過身孕。太醫說身子沒問題,皇上說緣分未到。她信了。她全信了。
她像個傻子一樣信了六年,在翊坤宮里拼命吃酸黃瓜,吃到吐了還繼續吃,一邊吃一邊哭,說“人人都能生為什么本宮生不了”。
不是她生不了。是他不讓她生。
華妃把臉埋進膝蓋里,肩膀劇烈地抖動。頌芝跪在殿外,聽見里面傳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嗚咽,像受傷的野獸把嚎叫咽回喉嚨里。那聲音只響了一下就被咬碎了。然后是長久的沉默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殿門開了。
華妃站在門口,素白寢衣,長發未挽,眼睛紅腫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但她站得很直,脊背像一把收鞘的刀。
“頌芝。給本宮梳妝。”
“娘娘,您一夜沒睡,不如——”
“梳妝。”
頌芝不敢再勸。她小心翼翼地跨進殿內,一地碎瓷,一地香灰。
華妃踩過那些碎片走到妝臺前坐下,看著銅鏡里的自己——眼睛紅腫,面色蒼白,嘴唇干裂。哪里還有半點寵冠六宮的華妃的模樣。
“要那件月白的。”
頌芝取來衣裳。華妃看著銅鏡里的自己,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燃燒。不是恨,不是怨。是清醒。華妃頭一次真正地清醒了。
“娘娘今日還去景仁宮請安嗎?”
“去。”華妃把那支赤金鳳尾簪放進妝匣最底層,揀了一支素銀簪子別在發間,“當然要去。”
而此刻的養心殿,皇上批折子的朱筆微微一頓。
“皇后今日做了什么?”
蘇培盛小心翼翼地答:“教三殿下讀書,賞了翊坤宮幾枝臘梅。還有——娘娘今日梳妝,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。”
素銀簪子。皇后規制是九尾鳳簪。
皇上望向窗外,雪還在落。“皇后近日有些不一樣。”
他沒有問起翊坤宮。蘇培盛也沒有提——華妃娘娘照常領了歡宜香的份例,照常說用著很好。一切照常。
只有華妃自己知道,從這一夜起,她的心再也不照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