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簾。，窗簾縫漏進(jìn)來一道日光，正好打在她臉上。她眨了兩下眼，又眨了兩下。然后她慢慢把手從被子里抽出來，舉到眼前。。十根手指，指節(jié)勻稱，指甲剪得很短。皮膚白，薄，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。沒有疤。，什么都沒有。她記得這里有一道彈片劃的口子，三厘米長，縫了五針，鐵絲網(wǎng)上刮的。上一世那道疤跟了她很多年，她洗澡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用拇指去摸，摸到那一道凸起來的肉棱，才想起來"哦，還在"?，F(xiàn)在那條肉棱沒了，皮膚平平整整的，像是從來沒被割開過。。，按在自己胸口上。心跳隔著肋骨撞手心，一下、一下感受著心臟的跳動。熱乎乎的，是活的。她坐起來，被子滑下去，藍(lán)白條紋的棉質(zhì)睡衣，袖子短了一截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腕，細(xì)，白，還沒長開的樣子。。鬧鐘沒響，蟬在窗外叫，一聲連著一聲，叫得人耳朵發(fā)麻。空調(diào)外機(jī)嗡嗡地轉(zhuǎn)，老舊的，每隔十幾秒就抖一下，抖的時候聲音發(fā)悶，像嗓子眼里卡了一口痰。，一摞競賽獎狀碼得整整齊齊。一本翻到卷邊的書立在桌角，封面上寫著《高等數(shù)學(xué)導(dǎo)論》——扉頁翻開朝下扣著，壓住了一沓清華自主招生的推薦材料。打印紙是那樣的新鮮明亮，邊角沒有一丁點(diǎn)卷起來的痕跡，白花花的，跟剛從打印機(jī)里抽出來一樣。她光腳踩在地上，地板是涼的，木紋硌著腳心，每走一步都實(shí)實(shí)在在地踩下去，腳底能感覺到木頭被體溫捂熱之前那一段短暫的涼。，翻開那本書，扉頁上自己的筆跡：葉寸心，高三（一）班，學(xué)號17。墨藍(lán)色的鋼筆字，筆畫頓得用力——她寫字一直這樣，筆尖壓得重，寫快了墨水會洇。她翻到最后一頁，看見自己用紅筆畫了個圈，旁邊批了兩個字："懂了。""懂了。"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。那天晚上她坐在這張桌子前面，草稿紙鋪了一桌，一道多元微積分的題解到凌晨兩點(diǎn)。解出來的時候她在書頁邊緣寫了這兩個字。那時候她覺得自己真懂了。解出一道數(shù)學(xué)題，就覺得人生不過如此。后來她才知道，數(shù)學(xué)題再難也有標(biāo)準(zhǔn)答案——每一步推下去，終點(diǎn)是固定的，對了就是對了。戰(zhàn)場上的答案不固定，每一步推下去都可能死人，終點(diǎn)從來不是自己說了算的。，放回原處。放了兩遍，第一遍位置偏了，又拿起來重新對齊了桌角。。碗筷輕輕碰了一下，塑料椅子在地上拖了半寸，拖到一半停住了，像是想起來什么又放回去了。。張海燕坐在餐桌前，正低頭看手機(jī)，面前一碗白粥，旁邊一碟醬菜，兩根油條用筷子架著，筷子橫放在碗沿上。聽見腳步聲，張海燕抬頭："寸心，你睡醒了啊，快來喝粥。"。張海燕穿著居家服，頭發(fā)隨便扎了個馬尾，臉上沒化妝，眼底有一點(diǎn)沒睡夠的青色，眼尾的細(xì)紋比記憶里淺。她看起來跟平時一樣，一個普通的早晨，一個普通的母親。?？词厮奶揭曢g，玻璃隔在中間，張海燕的手腕上纏著紗布，手掌少了一截。她隔著玻璃對葉寸心笑，嘴唇動了動，葉寸心讀出來三個字："別恨媽。"后來她才知道，那一截手掌是張海燕自己剁的，為了不讓K2的人順著線索查到她女兒頭上。
"寸心？"張海燕又喊了一聲，眉頭皺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，"站著干什么？"
葉寸心走過去坐下。粥的熱氣撲在臉上，米香混著枸杞的甜味。她舀了一勺送進(jìn)嘴里，燙了一下舌尖，咽下去，食**一路暖到胃里。她沒說話。
張海燕看了她兩秒，放下手機(jī)，伸手試了一下她的額頭："不燒啊。昨晚又熬夜做題了？"
葉寸心搖頭。
"那怎么傻愣愣的。"張海燕收回手，重新拿起手機(jī)，順手把油條往她碟子里推了推，"吃。吃完了收拾收拾。下午清華招生組的人來，你可要好好談，千萬不要任性哈。"
葉寸心咬了一口油條，嘎嘣脆，嚼著嚼著忽然說："媽。"
"嗯？"
"你今天的油條炸得比上次好。"
張海燕抬眼瞥她："你少來。上次是買的，這次也是買的。"
"那買的地方不一樣了。"
"……你嘴倒挺刁。"張海燕笑了一下，低頭繼續(xù)看手機(jī)。
葉寸心喝完粥，把碗端去廚房。水龍頭擰開的時候，她低頭看著那碗在水流底下轉(zhuǎn)了一圈。她沒急著洗，偏頭看了一眼張海燕。張海燕坐在餐桌前，后腦勺對著她，正用手**字，手指點(diǎn)得很快。她打字一直快，葉寸心以前以為是因?yàn)楣ぷ髅Α，F(xiàn)在她看著張海燕敲屏幕的動作——食指和拇指配合，速度均勻，力道一致——這不是敲鍵盤練出來的，這是握過東西的手。
她收回目光，把碗洗干凈了。
下午出門前，張海燕站在玄關(guān)給她整理衣領(lǐng)。淺藍(lán)色襯衫，袖口熨了一道折痕。張海燕把她后領(lǐng)翻正，又蹲下去系鞋帶，系得比她系的緊，站起來拍了拍她肩膀："去吧。"
葉寸心說："晚上想吃紅燒排骨。"
"知道了。"張海燕推了她一把，"走，別讓人等。"
葉寸心走出去，樓道里熱烘烘的空氣涌上來，陽光從樓梯拐角的窗戶照進(jìn)來，灰塵在光柱里浮動著。她走了一段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張海燕還站在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轉(zhuǎn)過身繼續(xù)走，沒有回頭。
走到小區(qū)門口，一輛黑色轎車從對面馬路上緩緩開過去。很普通的款，看不出牌子，玻璃貼著深色膜，排氣管有一絲極淡的白氣。葉寸心沒轉(zhuǎn)頭看它，但她的目光在玻璃上一掠而過的時候，那輛車已經(jīng)過去了。她繼續(xù)走，步子沒變。
她把那個畫面存進(jìn)腦子里，沒做判斷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今天是她重生回來的第一天，她要做的事情不是查這輛車，是好好活過這一天。晚上回家吃紅燒排骨，跟張海燕說說話，然后好好睡一覺。急的人容易出錯。上一世她沖得太快了，這一世她慢慢來。
陽光曬在柏油路上，路面反出一層白蒙蒙的光。她走進(jìn)那片光里，沒有再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