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樓里的賭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從頸椎繞到喉結，勒進去半寸，普通人看不見，我看見了。，三年前被這賭徒**的，老頭生前住**樓三層，賭徒住一層，每天在樓梯口碰面。，老頭心軟把存折給了他，他拿去翻本，輸光了，老頭那個月沒交上房租，房東把他趕出去了，死在立交橋底下。，把煙灰彈在地上，**樓的走廊燈壞了兩盞，剩下一盞在拐角，黃光打過來把賭徒的影子拉成兩截，在這兒站了十分鐘，等他開口。，我替他開了。“二月十七，禮拜三，你贏了他最后一張存折。”，燈泡的鎢絲在他眼球上映了兩個針尖大的黃點。“他在你房東那兒賒了三個月房租，死之前去當鋪當掉了老伴的戒指，銀的，不值錢。當票壓在枕頭底下，當鋪老板記得他，說戒指脫下來的時候把手指上的皮都刮破了，他拿戒指的手都穩不住。你……你怎么……？那天晚上零下八度，他冰箱里剩了半棵白菜，泡面是最后一包。”，勒進肉里。命數。，三年沒散，**樓的墻壁不隔音，賭徒在樓下打麻將的聲音老頭每晚都能聽到，骰子撞在碗里的脆響，麻將牌扣在桌面上的悶聲，贏了錢的哄笑。，直到那個冬天的晚上老頭在立交橋底下閉上眼。，**的，**里混了朱砂和符灰，點一根能看清業力走向，折三天命，這五年我抽掉的命夠一個人從小學讀到高中畢業。
煙從鼻孔里噴出來的時候在燈光下是灰藍色的，普通煙是白煙，業力香煙的煙霧里混著朱砂顆粒，偏藍。
“你在對面麻將館贏了一萬二，剛好夠還他，你沒還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他會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
賭徒不說話了，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，發出那種骨頭碰石頭的悶響。
我看著他，面無表情，這種場面見過太多次了，欠債的人從來記不住債主的臉，直到脖子被勒住。
老頭的臉他們已經忘了。
折扇從袖口滑出來，黑沉木的，扇骨厚重，這把扇子跟了我五年，扇面換過兩次，業力太濃，把原來的符咒燒穿了，換下來的扇面收在抽屜最底層，上面的朱砂已經變成了褐色。
師父給的，**山天師府的東西，離山那天他把扇子扔給我，沒說話，扇子磕破了一個扇骨的角，我撿起來，也沒說話。
展開，扇面七道符咒，微光流動，前五道用得最多，驅陰氣、破小鬼、開陰陽通道、陰氣屏障，還有一道定魂符不常用。
第六道破怨符，專解業力纏繞，今天剛用過一次，第七道在扇面最下方，顏色比前六道都深，干涸的血那種暗紅，從拿到這把扇子那天起沒用過它。
五年前在禁地里就該用了，沒用，現在也不想用。
賭徒看見扇面的光了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***到底是什么人……”
“菜市場二樓的神棍。”
兩根手指夾住第六道符往外一扯，符咒離扇，在空中燒了起來，幽藍色的，無聲的光。
賭徒脖子上的鎖鏈一節一節崩開，燒斷的鐵絲那樣，每斷一節賭徒就抽搐一下，嘴里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嚎，鎖鏈斷口全部被吸回扇面，扇骨晃了一下。
歸位。
賭徒趴在地上，我把扇子收起來。
“多少錢？”
“你今晚贏了多少就是多少？”
今天的賭資，不多，夠交下個月房租再買兩條煙，事務所的房租已經拖了半個月，樓下賣魚的老板娘上周敲過我的門，說下次再拖就把招牌摘了。
那招牌本來就歪的，摘不摘區別不大。
臨走回頭看了一眼，賭徒還趴在地上，后頸上被業力鎖鏈勒過的地方留了一道紅印，不會消的。
這輩子只要他再欠一次債，不管是錢還是命，那道印就會重新勒進去。
“下次再賭，直接勒進去。”
他沒抬頭。
我走出**樓，凌晨的九幽城空氣里混著海腥味和垃圾堆的味道，樓下賣魚的已經開始卸貨了，穿膠鞋的中年人把一筐帶魚從三輪車上搬下來，冰塊嘩啦啦碎在地上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繼續搬貨，菜市場二樓的燈還亮著，招牌歪了半邊，九幽偵探事務所，七個字掉了兩個還剩五個，五年前掛了那塊招牌之后再也沒扶正過。
樓道里有只貓蹲在垃圾桶旁邊，黃眼睛盯著我，我走過的時候它沒跑。
手機響了。
女人的聲音，哭完了，哭干了，喉嚨里只剩氣流在摩擦的那種聲音，這個點不睡覺的女人要么在等電話，要么在等天亮。
“李……李先生嗎？”
“說。”
“我兒子，趙一鳴，**了。”
我停了一步，鞋底碾在碎冰塊上，咯吱一聲。
“學校說是**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他從來不……他前一天還在笑，他說媽媽我明天想吃***，他從來不抑郁，他在日記里……”
“日記里什么？”
沉默，電話里有風，她應該在樓頂或者陽臺。
“他寫過你的名字。寫在一個……一個閉著眼睛的圖案旁邊。”
把煙頭彈進路邊的水洼里，煙頭在水面上漂了兩秒滅了。
“明天來事務所。菜市場二樓。招牌歪了半邊那個。”
趙母比我想的年輕，也就四十出頭，頭發白了一半，白頭發集中在兩鬢，一綹一綹的，最近幾個月才白的，她坐在茶幾對面，雙手握著一個塑料袋，里面裝著趙一鳴的日記本。
事務所的窗戶對著菜市場的排水溝，樓下剁肉的砧板聲每隔三秒響一次，茶幾上堆著煙盒、符紙、舊報紙和外賣盒，煙盒是空的，被我拆開壓平了墊在茶幾腳下，那條腿短了一截，搬進來的時候就短。
墻角放著半箱礦泉水，三個月前買的還剩七瓶，給她倒了一杯，杯子是玻璃的，沿上有個豁口，她沒喝，雙手握著那個塑料袋。
我把日記翻開。
高三，年級前十，字跡工整。前大半本都是正常的，數學公式，英語單詞，對隔壁班女生的描寫，“她今天穿的藍色發夾很好看”。翻到倒數第二頁，筆跡開始變。筆畫變重了，紙張被壓出凹痕，每一個字的最后一筆都往下拖，有人拉著他的手在寫。潦草，被什么東西強壓著寫出來的。
最后一頁，正中央，一只閉著的眼睛，圓珠筆畫的，瞳孔的位置留了白，眼眶周圍畫了一圈又一圈，漩渦一樣，一層一層的。
旁邊一行字。
“有人在看我，不是人。”
盯著那個閉眼圖案，鬼眼不自覺地開了，紙上沒有業力殘留，什么都沒有，干凈得被人洗過，如果是個中二病高中生畫著玩的不會干凈，怨氣、恐懼、焦慮，這些東西都會留下痕跡。
但這張紙空白，從來沒被動過，有人擦掉了，我后頸的汗毛豎了一下。
能擦掉業力殘留的人不多，這行字不屬于趙一鳴，擦掉它的那個人留下的，他在告訴下一個能看到的人，我來過了。
“你兒子出事之前，有沒有說過什么奇怪的話？”
趙母把手從塑料袋上拿開，她的指甲很短，邊緣有啃過的痕跡，這種指甲我見過，我媽住院那年，指甲也是這個長度。
“他說……他晚上睡不著，說閉上眼睛就有人在看他，我問是誰，他說不知道，不認識的人，是一個……”
“一個什么？”
“一個他看不清臉的人。”
合上日記。
“不接。”
趙母做了一件我沒料到的事。她跪下了。
膝蓋撞在水泥地上，聲音很悶，和昨晚賭徒膝蓋碰地的聲音一模一樣，同一個動作，不同的原因，一個是被業力拽著跪下去的，一個是自己跪下去的。
“求求你。**說沒有證據說就是**。我不信。我兒子……我兒子前一天還說要吃我做的***。他不抑郁，他從來不抑郁。你……你在日記里……他說你能看見……”
沒聽她說完。腦子里閃過另一張臉。
我媽。
病床，白色的墻，監護儀的線，張道然后來跟我說，她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，別告訴你師兄，別耽誤他修行，那年我十五，在**山后山練符，接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晚了三天。
火車轉大巴轉摩的，趕到老家衛生院的時候人已經走了，床頭柜上放著一個保溫飯盒，里面是***，涼的。
她說等我回來吃。
那年我十五，沒趕回去。
五秒鐘，把煙掐滅，煙頭在煙灰缸里碾滅了。
“兩天。查不出另請高明。”
趙母抬起頭，眼睛里的血絲蛛網一樣，她沒說話，只是把日記推到我面前的茶幾上，站起來走到窗邊。
樓底下賣魚的正在往盆里倒水，紅色的水濺出來順著排水溝往東流，九幽城所有的水最后都往東流，我查過水文圖，每一條下水道都是**的一部分，這座城市建在一條龍脈上。
兩千萬人住在龍脈上沒人知道，他們早上起來趕地鐵、送孩子上學、在菜市場砍價，不知道腳底下踩著一條龍的脊背。
轉過身。
“你兒子在哪個學校？”
“第、第三中學。”
“明天我去學校。你不用來。”
趙母站起來，膝蓋上沾著灰，她彎腰鞠了一躬，走到門口停了一下。
“李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出事那天早上……穿的新校服。他說要拍照。畢業照提前拍了。”
門口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，她走了，走廊里腳步聲越來越遠，菜市場的砧板聲還在響，一下一下的，穩定，心跳一樣。
把煙點上，翻開日記最后一頁，那只閉著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是睜著的，燈光的陰影落在紙上，眼眶周圍的線一圈一圈往里卷，它在動。
折扇在抽屜里，第七道符咒在扇面最下方，顏色比前六道都深。
它在抽屜里，就夠了。
窗外的風停了，菜市場的塑料布不再嘩嘩作響，遠處有狗叫了一聲，也安靜了。
燈全滅了，九幽城的夜晚從來是灰的，業力太多，連天空都被染了一層。
吐了口煙。
“有人在看我，不是人。”
趙一鳴，你到底看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