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根稻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已經快一個小時了。。是下午房東來過之后，他翻遍屋里想找點值錢的東西把電費補上，翻到天黑，只在舊工裝褲兜里掏出四十七塊零錢，外加一枚五毛硬幣。電費欠了三百二，四十七塊五連零頭都不夠。他索性沒開燈，反正開了也不亮。，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，白天都得開燈才看得見。現在入了夜，霓虹燈的光從窄巷子里擠進來，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塊一小塊的彩色光斑，綠的紅的一閃一閃，像他三十年前在工廠里見過的示波器。。廠里電工修不好，他下班后蹲在車間琢磨了一宿，第二天機器好了，質檢員還以為是廠家來修的。沒人知道是他干的。后來評職稱，名額給了廠長的侄子。。，是前妻發來的微信。他劃開看了一眼，就一眼，然后把手機扣在腿上。信息很短：“女兒的培優班學費要交了，八千。你說好的。”。上個月他給人打零工攢了點錢，本來夠交半年的。結果銀行從卡里直接扣走了那筆錢——擔保的那三十萬，他替老趙作保從信用社貸的，老趙人間蒸發快十年了，利息滾到現在連他自己都算不清。，只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然后翻了翻通訊錄，想找個人先替自己墊一墊。翻了一圈又放下了。能借的早就借遍了，還欠著錢的老朋友現在電話都不敢接他的。。這次不是微信，是房東發的短信：“林哥，你看這月的房租……我也不容易，孩子要上學，你體諒一下。”，把手機放到一邊，沒回。，算虛歲的話五十四。面容還算端正，只是眼角褶子太深，兩鬢白得差不多了。背有點駝了，不是老了駝的，是長年干活低著頭——在廠里低著，在工地上低著，后來給人打零工也低著。低著頭好，不擋路。，摸索著走到墻角的小柜子邊上。柜子里沒什么東西：一床薄被、兩件換洗衣服、一本女兒小時候的相冊。他把相冊抽出來，坐到窗口，借著外面的霓虹燈光打開。。一家三口，三個人手拉手，頭頂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。媽**頭發畫成一團黑線，爸爸的衣服上寫著“爸爸”，女兒自己站在中間，笑得露出豁牙。。。皺巴巴的，透明膠帶歪歪扭扭地貼著。借條上的字跡很工整：今借到林遠舟同志叁拾萬元整，借款人趙志國。
趙志國。他最好的戰友，一起分到廠里的，一個寢室睡了八年。當年老趙下崗想做生意，求他擔保，他連想都沒想就簽了字。老趙生意黃了，人也沒影了。十年了，一個電話沒有。有人說在南邊見過老趙，混得不錯，開了個小公司。林遠舟不信——也許是不想信。
他把相冊合上，走到洗手池邊。水龍頭滴答滴答地漏著水，他擰了擰，沒擰緊。鏡子裂了一道縫，把他的臉分成兩半，一半是現在的他，一半是偏了位置的他。
他看著鏡子，沉默了半晌，然后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媽，我對不起你。”
那年他賣了房子給母親湊手術費，錢還沒交上，母親就走了。醫生說送來得晚了些，也就晚了一兩天。他跪在病房門口哭了一夜。
后來有人跟他說，別自責，你是孝子。
他沒說話。心里想的是那年高考前夜，他把復習資料借給了同桌。同桌家境更差，考不上就得回山溝種地。他借了，自己少看了一晚，差三分落榜。同桌考上了，后來當了市重點中學校長，在街上碰見假裝不認識。
世界一直是這樣運行的。他早就知道。
窗外傳來遠處汽車的喇叭聲，還有樓下小賣部放電視劇的聲音，似乎是今晚哪部熱播劇的大結局。一個女人在喊孩子回家洗澡。這些聲音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，卻好像隔著什么——隔著一層別人進不來他也出不去的透明玩意兒。
手機第三次亮了。
這次是銀行自動發送的短信提醒，內容還是那套客氣又冷漠的措辭：“您尾號0327的貸款賬戶已逾期，請盡快還款。如有疑問請致電……”
他沒看完就把短信劃掉了。
存款只剩四十七塊五。這個月的房租、女兒的學費、銀行的催款，加在一起能把他整個人埋了。他站在屋里，忽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的累，是另一種——就像在一條看不到頭的隧道里走了很久，腳還在走，心已經不想走了。
他重新坐回床邊，背靠著墻，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光斑。霓虹燈廣告牌大概是壞了半截，光斑缺了一個角。
他閉上眼睛。
呼吸慢慢變得平緩。
林遠舟那天搬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的磚。
不是修辭，是真的磚。城東有個舊廠房要拆，工頭招臨時工，一天一百八，管一頓午飯。他去的時候已經有十幾個人蹲在墻角等著了，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紀，蹲在地上抽煙，誰也不看誰。工頭挑人的時候拿手一指，挑了他和另外五個看著還算壯實的，剩下的繼續蹲著。
搬磚這活沒什么技術含量，就是累。從早上六點到傍晚六點，除了中午那頓盒飯，他幾乎沒停過。手套磨破了兩只，右手虎口的地方磨出了水泡，他沒管，繼續搬。旁邊一個年輕人搬了倆小時就坐在磚堆上喘氣，擱那刷手機。林遠舟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瞄了一眼，那人在看短視頻，里頭一個女人在唱什么歌，聲音很尖。年輕人一直坐到工頭來喊才挪窩，挪完又坐下了。林遠舟沒說什么。他年輕時在廠里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，后來也都變成了中年人。沒什么好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