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德進修初選名單剛公示，師父喬遠山當著全廠人的面，撲通給我跪下了。

他拽著我的衣角，老淚縱橫，身旁站著剛出獄的兒子喬建業。

“星隕！建業有案底，沒這名額鍍金就毀了！一日為師終身為父，你把名額讓給他吧！”

喬建業抖著腿叫囂。

“要不是為了培養你，我爸能得塵肺病？你還霸占著名額，真是個白眼狼！”

工友也跟著和稀泥。

“小駱，做人不能忘本，你就當報恩了吧。”

看著喬遠山吃定我的丑惡嘴臉，我突然笑了。

這老東西五年來沒教過我畫一條線，卻像吸血鬼一樣，死皮賴臉地將我所有技術功勞據為己有！

他更不知道，這名額對他們而言，其實是一張地獄單程票。

我扯下胸口的大紅花，狠狠砸在喬建業臉上。

“這留洋名額我敢讓，你這廢物敢接嗎？！”

……

喬建業的鼻血當場就淌下來了。

“駱星隕！***找死！”

喬建業一把揪住我衣領，把我往前拽了半步。

“建業，松手！”

喬遠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。

我一把拍開他的手。

喬建業瞪著我，像條被踩了尾巴的野狗。

“你——”

我退后一步，拽了拽被揪皺的衣領。

“還以為關了兩年，力氣能長點呢。”

“駱星隕！”

喬遠山一把護住兒子，轉頭對著我，捂著胸口就開始喘。

“我手把手帶了你五年！現在連個名額都不肯讓給你師兄，還當眾打他，我真是教了個白眼狼！”

我沒說話。

喬遠山一手撐著膝蓋，一手指著我，聲音拔高了八度。

“我兒子現在是不如你，但他能學！你剛進廠連車床開關都找不到，是誰一點點教出來的？是我！”

車間里的人圍成一圈，都在看熱鬧。

有人小聲嘀咕，有人交頭接耳。

我看著喬遠山那張漲紅的臉，嗤笑了一聲。

“喬遠山，你要不要聽聽你剛才說了什么？”

我抬手指了指喬建業。

“你讓一個連游標卡尺都不認識的人，去德國進修精密機械？他到了MAN公司，連圖紙上的公差標注都看不懂。”

“你是想讓他給咱們全中國工人丟臉？”

喬建業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“你放屁！我——我怎么就不認識了！”

“DIN標準你知道是什么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H7公差等級，你算給我看？”

喬建業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愣是沒吐出一個字。

我不再看他，目光落在喬遠山臉上。

喬遠山眼珠子轉了轉，突然一**坐在地上，開始抹眼淚。

“星隕啊，師父知道你有本事，師父從來沒否認過你有本事。”

“可你知不知道，當年為了帶你，我在粉塵車間蹲了多少年？我這肺，就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子啊！”

他咳了兩聲，咳得撕心裂肺。

“沒有我手把手領著你，你一個外地來的窮學生，連車床開關在哪都不知道！你畫的第一張圖紙，是不是我一筆一筆給你改的？”

我聽到這兒，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
笑聲很大，整個車間都安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