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知雀與孤島
爸媽車禍去世的那天,我成了親戚們吵破頭也不肯接手的拖油瓶。
三姨說她家兩個兒子已經夠擠了。
舅舅說他下崗三年,自顧不暇。
最后所有人看向角落里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女人。
她叫宋檬,我**大學室友,從小在福利院長大,沒有任何親人。
三姨撇撇嘴:
"你跟**最好,孩子你帶走唄,反正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。"
舅舅幫腔:
"就是,你開個小店,養個孩子綽綽有余。"
宋檬沒接話,只是看著我。
我站在靈堂門口,書包里還裝著沒背完的課文。
我走過去拽住她的衣角,聲音抖得不像話:
"阿姨,我會洗碗,會拖地,會自己做飯。"
"我不挑食,不亂花錢,一塊錢的本子我能用兩個月。"
"你別把我送福利院,求你了,我什么都能干。"
宋檬蹲下來,墨鏡摘掉,眼眶全是紅的。
她一把把我拽進懷里,聲音是啞的:
"誰說要送你走了?"
"**當年把飯卡讓給我的時候,我就欠她一條命。"
她站起來,牽著我的手,看了一圈那些親戚。
"這孩子,我來養。"
......
“這拖油瓶你帶走可以,但我們家可不出一分錢撫養費!”
三姨魏秀茹的聲音在靈堂外尖銳地響起。
她把她那個胖得流油的兒子拉到身后,像是怕我沾上他們家一點光。
宋檬沒回頭。
她牽著我的手,手指很涼,但攥得很緊。
“誰稀罕你們的錢。”
“舒雁,我們走。”
我跟著她邁出殯儀館的大門。
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,我低著頭,死死盯著自己開了膠的帆布鞋。
宋檬帶我走到一輛白色的二手代步車前,拉開副駕駛的門。
“上去。”
我沒動,雙手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外套下擺。
“阿姨,我坐后面就行,我身上有灰,會把座位弄臟的。”
宋檬愣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看那張干凈的皮座椅,又看了看我。
“這車就是個代步工具,弄臟了擦擦就行。”
她直接把我抱進副駕駛,動作很利索,順手幫我扣上安全帶。
車子啟動,引擎聲有些發悶。
車廂里有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,是我媽生前最喜歡的味道。
我鼻子一酸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,但我死死咬住嘴唇,沒敢哭出聲。
哭會惹人煩的。
三姨以前就總罵我是個喪門星,動不動就掉眼淚。
“餓不餓?”宋檬盯著前方的路況,隨口問了一句。
“不餓。”我脫口而出。
話音剛落,肚子就不爭氣地發出了一陣響亮的轟鳴。
我嚇得渾身一僵,臉瞬間漲得通紅。
宋檬輕輕踩了腳剎車,把車停在路邊的便利店門口。
“在車上等我。”
沒過兩分鐘,她拎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關東煮紙杯回來,塞進我手里。
“趁熱吃。”
“吃完帶你回家。”
那個紙杯很燙,溫度隔著薄薄的紙板傳到手心,燙得我渾身發抖。
我低著頭,小口小口地咬著魚丸。
不敢吃出一點聲音。
車子開進了一個老舊的小區,停在一棟長滿爬山虎的居民樓下。
“我家在三樓,沒有電梯。”
宋檬從后備箱拎起我那兩個干癟的蛇皮袋。
“我自己提!”我趕緊伸手去搶。
“你才十歲,逞什么能。”她沒給我機會,單手拎著袋子往樓上走。
門開了。
屋子不大,一室一廳,但收拾得極干凈。
陽臺上種滿了多肉植物,綠油油的。
宋檬從鞋柜里翻出一雙沒拆封的粉色涼拖鞋,放在我腳邊。
“換上吧,以后你就住這兒。”
我脫下舊鞋,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擺在門外,沒敢放進鞋柜里。
換上拖鞋,我局促地站在客廳中間。
不敢坐沙發,也不敢亂摸東西。
“那個房間歸你。”宋檬指了指臥室,“我睡外面客廳的折疊床。”
我猛地抬起頭,慌亂地擺手。
“不行!阿姨,我睡客廳就行,我可以打地鋪!”
“哪有讓主人睡客廳的道理,我不能占你的房間。”
宋檬倒水的動作停住了。
她轉過身,眉頭微微皺起,看著我。
“舒雁,你記住。”
“從今天起,這不是我的房間,這是我們的家。”
“在自己家里,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。”
她把一杯溫水塞進我手里。
“喝完去洗個澡,衣服我放在床上了。”
洗手間的水聲很大。
我站在花灑下,看著鏡子里那個干瘦、像豆芽菜一樣的自己。
爸媽不在了。
我只有宋檬了。
我必須表現得更有價值,不能讓她覺得我沒用。
洗完澡出來,我看到茶幾上放著兩碗面。
清湯面上臥著兩個煎得金黃的雞蛋。
我走過去,拉開椅子坐下。
“吃吧。”
我拿起筷子,避開了雞蛋,只挑底下的白面條吃。
吃了兩口,一只筷子伸過來。
宋檬把她碗里的兩個雞蛋也夾到了我碗里。
“全吃掉。”
“阿姨,我不愛吃雞蛋。”我小聲撒謊。
“舒雁。”宋檬放下筷子,聲音很輕,但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。
“**以前最愛吃煎蛋,你跟她一樣。”
“在我這兒,不用裝懂事。”
我的眼淚終于繃不住了,“啪嗒啪嗒”地掉進面湯里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軟綿綿的床上。
半夜醒來時,我聽到陽臺上有隱約的說話聲。
是宋檬在打電話。
“撫恤金我一分都沒見著,魏鈞哲拿著的。”
“他怎么可能給我?他說那是魏家的錢。”
“我不稀罕那點錢,我只要舒雁平平安安的。”
我攥緊了被角。
舅舅把爸**錢都拿走了。
宋檬真的是白白養著我。
我在心里暗暗發誓,明天一定要起得比她早,把所有的家務都干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