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寧戰敗，我是自請和親北襄的玉河公主。
北襄王認為女子**年華最有韻味，對初滿十五的我不感興趣，便將我隨意安置在掖庭做工，只待五年后再次舉兵時將我祭旗。
北襄向來不受寵的五王子，倒是時常混跡掖庭，與我惺惺相惜。
原以為他是我的一線生機，誰料在約好一同私奔的那天，我卻被他親手送上他父親的床。
1
紅鸞帳暖，初次承歡。
北襄王事畢就離開了，顯然今天我的生澀令他不喜。
我看著來來往往朝帳篷里送水的丫鬟，她們臉上帶著各式各樣的譏笑。
「西寧今日戰敗求和，誰想西寧這個親公主也是個軟骨頭，王上本不愿要她，她自己倒非要替西寧再降一次了。」
「實在膽怯，我聽家中游商說西寧的嬌小姐們各個將貞潔視作生命，怎不見她尋死去？」
我冷冷地聽著這些折辱的言語，這些丫鬟們膽子沒那么大，即使心中有鄙夷，也斷不敢宣之于口。這會趁北襄王不在，來我面前嚼舌根，定然是有人授意。想來想去，也只有北襄王后能做得出來了。
北襄王后宮***少，但他卻不見得有多尊重為自己孕育子女的這些后妃們，多是將其視為玩物，高興了賞給臣下以作恩寵也不是稀罕事，唯獨北襄王妃是個例外。
傳言北襄王妃乃是北襄王的青梅竹馬，有自幼長大的情分。年少時她的策論和騎射不比北襄王差，只是婚配后逐漸收斂了光芒，一心一意為北襄王管理后宮，約束官眷。
但我的身份敏感，和親公主一旦身死，勢必會讓西寧與北襄的關系立刻陷入僵局。連年戰亂，北襄國庫錢銀不多，這才答應西寧的求和。北襄王雖不見得多喜歡我，但肯定也不想我那么快死了，刺激西寧背水一戰。因此北襄王后也只能做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折辱手段讓我心里不痛快。
不痛快？還有什么不痛快能大過被心愛之人親手送上他父親床上更讓人心碎？我緊緊捏著毛毯，小聲呢喃，「權力便這么讓你著迷嗎？如果當真這么好，為什么擁有者不能是我？」
可這都是后話，眼下我有更需要擔心的事：此時我為北襄王不喜，這場權力旋渦中，我該如何繼續留在牌桌上？
2
次日清晨，我不顧身上隱痛起了個大早，孤身一人走向了主賬。
賬內。
「你要兩個熟悉**的奴婢？」北襄王半敞衣襟，瞇起眼睛盯著我，從上往下打量著。
「是，昨晚因玉河生疏使王上未能盡興，這是玉河的過錯。求王上垂憐，允玉河趁年輕同其***再學學。」我低頭拜服，顫音回道，努力忘記自己曾是西寧驕傲的公主。
北襄王踱步下來，挑起我的下巴，眼里充滿審視，「莫不是聽說西寧又要敗在我的手上，想拿你自己賠罪？」突然想到什么，北襄王狠狠甩開我，罵道，「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！」
昨日北襄王不知被誰下了***，被迫拿我這個看不上的稚女解毒，眼下我這樣說，他立刻覺得我就是那個罪魁禍首。
「真心與否，在于玉河。在西寧出嫁從夫，玉河斗膽，愿將王上視作自己唯一的夫。」
我起身又行一禮，不等北襄王開口徑自往外走。
我的手害怕地有些發抖，這等不尊行為究竟是讓北襄王對我另眼相看還是為我引來殺身之禍，全在他一念之間。
「站住！」
北襄王揮揮手，立刻走進一群甲士，「將她帶下去，再將昨天幾個送水的丫頭還給王后，告訴她莫要在孤的面前再耍這些陰私手段，她以前不是這樣的。」
聽著這些話，我長舒一口氣。臨行前母妃說得果然不錯，管它什么西寧人北襄人，只要是男的就喜歡聽這些不花錢的情話，五王子是，**也是。
我轉過身，眼中噙淚，卻不發一言，靜靜站在帳中與他對視。
北襄王終究近四十歲，比不得他兒子年輕好看，但權力浸染下，他身上又多了一份不怒自威的威嚴感。
「罷了，從今日起，你就先住在主帳旁邊。等春狩結束，你就搬出掖庭住進弄玉軒，正經做孤的妃子吧。」
話很暖心，但北襄王眼中的促狹更是讓人難以忽視，「下去的時候帶個婢女走，今晚孤去檢查你的功課。」
「謝王上憐惜。」我躬身回禮，表情平靜，卻隱藏著內心的波瀾。北襄王的決定對我而言，既是一種解脫，也是一種束縛。
我剛帶著婢女回到自己帳內，就有宮人來傳話，「若玉河公主已收拾妥當，便跟奴婢走一趟，王后有請。」
3
春狩時期，即使是王后的帳篷也沒有過多裝飾。角落里掛著幾套騎射衣裳，案幾上散亂地堆著幾本書。
我屏氣凝神，嚴格按照北襄規矩向王后行了大禮，「玉河拜見王后，愿王后福澤深厚，與日月同輝。」
「抬起頭來，讓本宮看看究竟是多可人的姑娘，能勾了王上的魂去。」這聲音不怒自威，但此刻我不能緊張。此時王上心意不明，五王子已成仇人，王后這條大腿，我暫時不能得罪。
「果然青春美麗。」王后點點頭，也沒再多說什么，轉而朝我丟了一封書信，「就是靠著這張臉，引得五王子也為你情迷嗎？若本宮將這事告訴王上，只怕你再新鮮，也難以自救。」
我撿起書信，赫然是在掖庭時我與五王子相約私奔的言語。我心下暗惱，定定神后出聲解釋，「前塵往事，世人皆有。若王后將此事上奏，玉河唯有一死。然玉河死前，只盼能用自己畢生所學助王后有孕，誕育北襄的正統繼承人。」
來北襄之前，我就打聽清楚了，北襄王與王后雖然一向伉儷情深，但美中不足的是北襄王后未曾生育，二人始終沒有自己的孩子。
帳內久久無聲。
「你習過岐黃？」北襄王后將信將疑，「縱你師從高人，本宮如今年歲已長，如何有孕？簡直癡人說夢。」
「王后若仍月有葵水，則可生育，只需玉河為您調理一番即可。」
上方傳來一聲嗤笑，「可惜，你沒有時間了。這封書信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。本宮為王上掌管**，自然要事事上奏，其余書信本宮皆已遣太監送去御前，西寧玉河，你就等著王上傳召吧。」
我大駭，「王后！」
「本來想著你是必死的，但你還愿意哄本宮玩兒，就提前告訴你了，你若真能從這死局中逃生，本宮倒也敬你是個人物。」王后摩挲著自己染成大紅的指甲，「按照王上的習慣，再有一個時辰他就要看到這些書信了。」
北襄王是不介意把自己的女人賞給別人，但前提是這個女人是他主動給的，而不是不想給的時候被他人覬覦，親兒子也不行。
我連忙起身告辭，急匆匆回到自己的住處，帳篷內一片混亂。
我焦急地思考著應對之策，北襄王后的計謀幾乎讓我陷入了絕境。
4
我沒有等來殺我的詔令。
是夜，北襄王如約來了我的帳篷，但氣氛陰沉得可怕。
我脫簪跪地，只著素衣，行禮后不等北襄王發問就自顧自說道。
「王上容稟。」
玉河深吸一口氣，聲音堅定而清冷，「自我踏入北襄的土地起，我就已不再是西寧的玉河公主，而是北襄的臣民。」
「西寧雖為我出生之地，但在那里，我與母族之間的裂痕已久。西寧戰敗就將我推出作為和親**，此舉更是明證。」
北襄王默默聽著，眼神從審視轉為了戲謔。
「我非無知少女，亦非愚昧無識。我知道身為和親公主的命運多舛，更懂得如何在**的漩渦中求生存。」我繼續說道，「昨夜所言，非但是真心話，也是我對北襄忠誠的體現。我無意于西寧，只愿在北襄找到一片立足之地。」
「嗯？」北襄王挑眉，「你是說，你愿意完全脫離西寧，徹底投靠我北襄？」
「正是。」我堅定地回答。
北襄王沉吟了片刻，然后緩緩開口，「我已閱過那些信件。若按常理，你與我兒子私下里的約定，足以讓你死無葬身之地。但你的膽識和智慧，讓我頗感興趣。」
我不敢抬頭，不知道自己是否躲過一劫。
「好木也需雕琢。」北襄王語調一變，「你下月起就同孤的公主王子們一起上學，多學點世間常理。」
真是，奇恥大辱！
但是我不能發作，反而要謝了他這一番好意，并向他證明自己有在認真學習所謂「功課」。
5
春狩結束，我從掖庭搬進了弄玉軒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里，我成了北襄王后宮里最受寵的女人，夜夜承歡。
白日里，還需要按時向北襄王后請安、開藥，為她調理身體。
功夫不負有心人，一日夜里，北襄王后差人從弄玉軒請走了北襄王，直呼「大喜！」。
北襄王后有孕了。
很明顯，這不是我的功勞，但是北襄王后開心得很，樂意送我個好。
她從頭上卸了一根金釵給我，「你到底是個有運氣的，本宮多謝你的運氣。」
我手持金釵，跪地謝恩，后向她求了道詔令，出宮逛上半天。
王后大手一揮就同意了我的請求。
6
北襄王后讓大公主拿著令牌帶我出去，我乖乖地跟著大公主來到一家茶館，等周邊的人都散了，我們都長舒一口氣。
「玉河，對不住，原以為給你選了小五你會過得好，誰曾想他這么靠不住。這段日子，你，還好嗎？」
我深吸一口氣，只要「大公主，這便是命，我逃不掉。」
「但是，這樣難道不是更好嗎？」我獰笑道，「我欣然前往北襄，本不是為了情愛。這幾年來，遇到了你和小五，恍惚間，我也覺得我值得被愛。」
「可事實是什么？縱使再有情，小五也怕你父王。只需一個眼神，一個皺眉，小五就歇了求娶我的心思，甚至……」
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，昔日的情感做不得假，但是現在的背叛也全是真的，「我和小五肯定是走到頭了，既然如此，就讓我們回到原本的道路吧。」
我初來北襄之時，雖對陌生環境懼怕得很，但莫名和大公主端樂一見如故。一次酒醉，我向她哭訴自己看起來自愿和親的「不得已」，她同我哭訴不愿嫁給病秧子國公幼子，兩個最不相干的人在那一夜哭成知己。
如今，四年時光飛逝。我已經十九，成了她父王的寵妃。端樂被逼著嫁給了國公幼子，大婚當年駙馬就要納妾，端樂不愿意，那國公幼子竟一下子被氣死了。可憐端樂年紀輕輕就守了寡，還落了個妒忌克夫的名聲。
我愛過小五，她也曾對文文弱弱的夫君動了心，但這世間，多的便是錯過和背叛。
此刻茶樓雅間里，兩個女子終究擺脫了世間情愛的桎梏，只想問一句，「這權力，憑什么懦弱好色的男子有得，我女子有不得？」
7
王后的孩子生下來了，是個女孩。
北襄王來看了一眼就走了，王后對這個小娃娃愛不釋手，一度想要親自喂養，卻礙于宮規終不得成。
因著這個孩子的出生，北襄王殺牲祭旗，詢問神靈是否意味著上蒼已經降下指示，代表他可以再次舉兵向西。
誰都知道，這只不過是北襄王在為自己出征討個名頭。這些年北襄不斷征兵，早已準備好了給西寧最后一擊。
宮里容妃所出三皇子被冊為征西將軍，而我這個曾經的西寧公主也被冊為前線司馬，一同前往西寧與北襄的邊城——碎金城。
在出征的前一夜，我收到了西寧父王給我的信——信里，他言辭激烈，質問我為何不趕緊自*，全了自己的孝道和臣道。
我捏起信的一腳，冷笑道，「我的好父王，四年多了，你終于肯露出藏在北襄王庭里的細作了嗎？」
我喊來把信遞給我的小太監，親手用**了解了他。
我不是**，即使現在和這個小太監沒有什么齷齪，但他的心終究向著我父王，不堪信任。
燒掉這封信，我夜半便拿著大公主偽造的君上密令，帶上先行部隊出城。
三皇子是主帥，他明日要在王城受他父王告誡，受百姓膜拜祝禱，最后飲酒歃血，不到日落不得出城。
這一天的時間差，就是我的機會。
8
我一路不停，終于在拂曉前趕到碎金城。
城內的人穿著熟悉的衣服，操著熟悉的口音，我緊緊捏住了自己的長槍。
我的馬是大公主為我親挑的，她說她跑遍了北襄的馬廄，才為我選上這么一匹，可要帶它活著回去。
可跟著我的士卒卻沒有這么幸運，隊伍稀稀拉拉，拖得老長。
這群人本身就不太樂意跟著我。我雖是司馬，但誰都知道我的最終任務，是死在兩軍**的中間，用西寧公主的血點燃北襄將士的魂。
大公主把寶壓到了我身上，她認為北襄愚昧，百姓不信書理反而信神魂，出了什么事都只知道找替罪羊，一如五王子把我送出去，世人怪我狐媚；一如國公幼子暴斃，世人怨她善妒，何其可笑。
臨行前，她對我說，「本宮與你打賭，此戰贏，是北襄將士神武，此戰輸，是你西寧公主死得不夠虔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