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，心電圖的滴答聲像一把鈍刀，一下一下剮著所有人的神經。
顧南山躺在病床上，氧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一雙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。他吃力地轉動眼珠，掃過圍在床邊的每一個人——沈靜姝紅腫的眼眶，顧硯深緊抿的嘴唇，顧振華和方雅琴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哀戚。
然后他開口了。
聲音嘶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"誰，誰能讓我有孫子，誰就是顧氏集團未來的繼承人！"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他的手重重垂落在床沿，心電顯示儀爆發出刺耳的滴聲，屏幕上的曲線劇烈掙扎了幾下，最終歸于一條冰冷筆直的線。
沈靜姝哭喊著撲倒在床前。
顧振華就在這時站了出來，他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男孩。那孩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"大伯娘！我想給您養老！"
顧振華的聲音適時響起，帶著精心排練過的誠懇："大嫂，硯深從來不近女色，三十了別說孩子，老婆還沒有著落。我看不如把我孫子光宗過繼給硯深……"
他的話沒有說完。
因為一個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，不急不緩，卻像一盆冰水潑在所有人頭上。
"誰說我沒有老婆孩子？"
顧硯深帶著王助理走進病房。沈靜姝猛地抬頭，眼中燃起不可置信的光。而更令人震驚的是——心電圖上那條已經平直的線，突然劇烈地波動起來。顧南山睜開了眼，掙扎著要坐起來，氧氣罩下傳出含糊不清的激動聲音。
"你說什么？！我有孫子了？"
顧硯深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穿過病房的白色墻壁，穿過九個月的時光，落在了那個月色如水的夜晚。
———
九個月前。趙家村。
工地的鋼鐵骨架在月光下投出冷硬的陰影，像某種史前巨獸的骸骨。遠處傳來狗吠聲和模糊的人聲，夜風裹著泥土和鐵銹的氣息，吹動了顧硯深指尖那支還沒來得及點燃的香煙。
王助理剛走開去開車，他獨自站在工地邊緣，將煙叼在嘴里，正欲點火。
然后他聽到了腳步聲。
不是正常的走路——是奔跑，是倉皇的、急促的、被恐懼驅趕的奔跑。他轉頭，看到一抹紅色從黑暗中浮現。
是一個女人。
穿著嫁衣的女人。
她的嫁衣已經被撕破了，裙擺上沾滿了泥土和碎草。她的頭發散亂，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，腳下卻還在拼命地跑。在她身后，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，夾雜著粗野的叫罵聲。
"別讓這個**跑了！"
女人跑進了工地，在堆積的鋼筋和水泥之間踉蹌穿梭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顧硯深看清了她的眼睛——那是一雙瀕死之人的眼睛，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其他所有情緒。
然后她撞進了他懷里。
香煙從指間掉落，在泥地上滾了兩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