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被家里嬌養在溫室里的花朵。
十八年來，他們最常掛在嘴邊的，是同一句話。
“念念，你太單純了，外頭人心雜，咱們在家里待著最穩當。”
“你身子弱，出門吹點風我們都心疼，就在屋里好好歇著。”
所以我十八年沒看過一次煙花，沒坐過一次飛機，甚至沒參加過一次同學聚餐。
直到我用哥哥平板，刷到了他鎖了我五年的朋友圈。
五年。
八百多條。
全都是他們一家三口帶著寄養在我家的堂妹，到處旅游打卡的記錄。
每一張全家福里，都沒有我。
最新一條朋友圈，是高考出成績后第一天。
配圖是在泰山，他們簇擁著戴著花環的堂妹在山頂大笑。
配文：恭喜小公主考上大專，不管分數高低，都必須送她一個完美假期。
關閉頁面，我指尖還是忍不住發顫。
而我那張687分的成績單，被媽媽隨手壓在了陳小禾新買的金鐲**下面。
那天晚上，我第一次沒有聽他們的話。
這個家，以后就留給他們的小公主吧。
......
他們回來那天，我坐在客廳里，第一次沒有主動迎上去。
媽媽把沖鋒衣掛好，從袋子里拿出一個手串，小心地放在茶幾上。
“這是媽特意給你求的，保佑你身體健康的，快戴上。”
“別嫌棄，你這么干凈，戴金子反倒俗。”
我看著那個連毛刺都沒打磨干凈的手串，沒說話。
旁邊，哥哥陳宇正小心地幫堂妹陳小禾摘下脖子上的花環。
他從包里掏出一整套金飾。
“小禾，這可是哥排了兩個小時隊給你求的。”
“考上大專也是大學生，咱們必須風風光光去報到。”
陳小禾嬌嗔地捶了一下陳宇的肩膀。
“謝謝哥，我就知道你們最疼我了。”
爸爸在一旁笑呵呵地喝水。
“那當然，你可是我們家的小公主。”
一家人其樂融融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媽媽才轉頭看向我。
“對了，你成績出來了吧，考得怎么樣？”
我平靜地看著他們，剛一開口：“分數夠去京北……”
爸爸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沒有問我是哪所學校，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。
“京北？那么遠？女孩子跑去北方做什么？再好的學校也沒必要讀那么遠。”
“以后不著家，別人還以為我們陳家管不住女兒。”
媽媽趕緊坐到我身邊，拉起我的手，滿臉擔憂，覺得我考的只是個外地專科。
“念念，你身體弱，從小就不能吹風受涼。”
“你一個人去，萬一病倒了誰照顧你？”
“就是。”
陳宇一邊給陳小禾剝橘子，一邊頭也不抬地接話。
“就你那成績，折騰到外地也是白搭，爸媽這都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你就在咱們太原上大學就行，回頭畢業了我給你安排工作。”
陳小禾拿著金手鐲在手腕上比畫，嘆了口氣，語氣里透著優越感。
“姐姐，你別怪叔叔阿姨管得嚴。”
“你看我，只能去外地吃苦，我都羨慕死你能天天待在家里了。”
我看著她紅潤的臉頰。
那是剛在泰山頂上曬出的氣色。
而我，因為長年被關在房間里，靠著刷題，皮膚蒼白。
我原本想把京北大學四個字說完。
可看著他們冷下來的臉，我忽然覺得，說不說都一樣。
我還是低聲補了一句：“我是說，分數夠去京北的學校。”
媽**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來。
她不想聽我到底能去京北的哪所大學，一把松開我的手，語氣里帶上了威脅。
“去京北又怎么樣？”
“我告訴你陳念，你敢報外地的學校，我們一分錢學費都不會給你出！”
爸爸站起身，煩躁地擺擺手，直接給我下了定論。
“行了，就報本地那個大專師范，我們看著也放心。”
我看著他們，沒再說話。
小時候，我想去樓下和小朋友玩。
媽媽哭著把我抱回來。
“外面車那么多，空氣那么差，你萬一磕著碰著，是要挖媽**心啊。”
后來我信了。
我以為他們是真的愛我，不敢讓我承受風險。
直到大伯出國做生意，成了全家眼里的大華僑。
大伯剛出國那幾年，爸爸的生意失敗過一次。
那時大伯隨口說過，等他***站穩腳跟，就拉爸爸一把。
從那以后，爸爸媽媽就把這句話當成了救命稻草。
他們說，只要把陳小禾照顧好，大伯遲早會記著這份情。
至于我，成績再好，也不能馬上換來投資和房子。
在他們眼里，我不需要花錢，不需要社交，不需要見世面。
我只要乖、安靜、不添亂，就算是對這個家最大的貢獻。
所以他們把寄養在家的陳小禾供著。
把屬于我的一切，都給了她。
我垂下眼睛。
“好，聽你們的。”
媽媽立刻喜笑顏開。
“這就對了，媽媽就知道念念最乖了。”
陳宇也轉過頭，大方地承諾。
“等你以后身體徹底好了，哥一定帶你去泰山看日出。”
我沒理會這張空頭支票。
轉身回了房間。
關上門，我拿出一直藏在床墊下的舊手機。
屏幕上是南方大學招生辦發來的確認信息。
陳念同學，經確認，您的高考成績符合我校特優生標準。
只要您第一志愿填報我校，我們將提供全額學費減免，并發放新生獎學金。
京北太容易被他們發現。
我現在最需要的，不是一張能讓他們炫耀的錄取通知書，而是一條不用向他們伸手要錢的路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指尖在屏幕上敲擊。
老師，我已經填好了。
第一志愿，南方大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