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第一筆工資后，我給家里買了三臺空調。

可當我下班推開家門，卻發現我西曬的房間依然像個蒸籠。

床上還多了一個巨大的冬瓜。

媽媽得意地拍了拍冬瓜皮：

“空調換進你哥和你姐房間了，還有臺多的裝進你哥哥畫室了?！?br>
“你那屋的外機位置正對著你哥的窗戶，嗡嗡響會吵得他睡不著覺。”

“你晚上抱個冬瓜睡，一樣能降溫的?！?br>
我張了張嘴，心口悶痛得說不出話。

她忘了，我上個月剛因為中暑進了醫院，出院時醫生叮囑絕不能再受熱。

我轉頭看向走廊盡頭的畫室，冷氣順著門縫溢出來。

爸爸正在給哥哥調畫架的燈光。

姐姐端著剛切好的冰鎮西瓜遞到他嘴邊。

而我相戀三年的女友，正拿著遙控器認真幫他調整空調風向：

“風口往上打，別吹感冒了?！?br>
我擦掉額頭的汗，看著床上可笑的冬瓜，突然就不想再爭了。

拿出手機，給領導回了一條微信：

“您說轉去云城新公司可以提前轉正，我同意?！?br>
熬過二十二個夏天，我只想給自己一個不會結束的春天。

......

收起手機，我轉身走向廚房，想倒杯涼水。

畫室的門正好被推開。

陸知夏走出來，手里拿著周清硯的空水杯。

看到我站在走廊。

她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“周清序，你下班了。”

她走過來，目光掃過我汗濕的劉海。

“嗯?！?br>
我應了一聲，越過她去拿水壺。

陸知夏跟著我走進廚房，把杯子放在流理臺上。

“空調的事，阿姨跟你說了吧?！?br>
“清硯最近在準備那個很重要的插畫展，畫室不能太熱，不然顏料干得快，影響手感?！?br>
“所以就把我買的空調給他了?！?br>
我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小口。

“只是借用幾天。”

陸知夏眉頭微皺，似乎覺得我語氣里的平靜有些反常。

她伸手想碰我的額頭，被我偏頭躲開。

手落了空，她尷尬地收回去，**外套口袋。

“你那個房間確實曬，但外機裝在那里，真的會吵到清硯?！?br>
“他睡眠淺，你是知道的?！?br>
我當然知道。

全家都知道周清硯睡眠淺、胃不好、怕冷又怕熱。

所以我的房間永遠在最西邊。

飯菜永遠要迎合他的口味。

“嗯，我知道?！?br>
我放下水杯。

陸知夏松了口氣，嘴角浮起一點笑意。

“我就知道你最懂事?！?br>
她伸手理了理我的頭發。

“明天周末，我帶你去挑個好點的降溫冰墊，再買個靜音風扇補給你?！?br>
“不用了。”

我往后退了一步，脫離她的掌心。

陸知夏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周清序，別小心眼。”

她語氣沉下來一點。

“清硯這次畫展對他真的很重要，你作為弟弟，體諒一下怎么了？”

“我沒有不體諒?！?br>
“我說不用買風扇，是真的不用了?！?br>
陸知夏盯著我看了幾秒，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賭氣的痕跡。

但我沒有。

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
“隨你吧?！?br>
她有些煩躁地轉過身，去給周清硯倒溫水。

“水溫正好，你端進去吧。”

她把杯子遞給我。

“清硯剛才還念叨你，說你第一筆工資就給家里買空調，他很感動?！?br>
我沒接。

“我身上一身汗，去洗澡了。”

我轉身走出廚房。

身后傳來玻璃杯重重磕在流理臺上的悶響。

我走回那個像蒸籠一樣的房間。

床上的大冬瓜還靜靜躺在那里，表面沁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
我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。

里面放著一個天藍色的手持小風扇。

手柄上刻著兩個字：

清序。

這是大二那年暑假，宿舍空調壞了。

陸知夏跑了三條街給我買回來的。

我伸出手指，摸了摸那兩個刻痕。

指尖有些泛白。

我拿起那個刻著名字的小風扇，剛想放進抽屜。

房門突然被推開。

姐姐周清禾端著一盤西瓜大步走進來。

門板狠狠撞在我的手肘上。

“吧嗒”一聲脆響。

那個陪伴了我三年的天藍色小風扇掉在地上。

外殼摔成了幾塊碎片，扇葉無力地彈了出來。

周清禾低頭看了一眼。

毫不在意地一腳踩過那些碎片。

把西瓜盤子放在我桌上。

“小序，清硯說你下班辛苦了，讓我給你送點西瓜。”

盤子里只剩下幾塊靠近瓜皮的邊角料。

“謝謝姐?！?br>
我沒看盤子，繼續看著電腦屏幕。

周清禾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和床上的冬瓜，干咳了一聲。

“那個，空調的事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br>
她撓了撓頭。

“等姐下個月發獎金，再給你買一臺?！?br>
“好啊。”

我關掉網頁。

周清禾愣了一下。

她大概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，為了一句懂事的夸獎。

推辭掉她所有客套的空頭支票。

可我卻應了下來。

“你真沒生氣？”

她有些不確定地問。

“沒有?！?br>
我站起身。

“我有點累，想睡了?！?br>
周清禾如釋重負地笑了。

“我就說嘛，咱們小序最大度了?！?br>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那你早點休息，明天周末，姐帶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
“嗯?！?br>
我順從地點頭。

她轉身出去，順手帶上了門。

房間里再次恢復悶熱。

我拿起桌上的西瓜，倒進了垃圾桶。

紅色的汁水濺在那些風扇碎片上，有些刺眼。

我沒去擦，只是拿出行李箱，開始整理換洗衣服。

不用等下個月了。

因為下周三，我就不在這個家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