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城**的小少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大乾王朝立國三百載，天下一統，四海升平。，運河穿城而過，兩岸商鋪林立，綢緞莊、米鋪、茶樓、當鋪，從街頭排到街尾，日日熱鬧得跟趕集似的。，但富庶，城中百姓安居樂業，連街角的野狗都肥得走路打晃。，門臉三間，金字招牌上書"李記綢緞"四個大字，陽光下金燦燦的，隔著半條街都晃眼。，杭綢、蜀錦、云羅、織金，從柜臺一直摞到房梁，客人進得門來，先被那滿屋子的顏色晃得眼花，再看掌柜李崇山那張圓團團的笑臉，便覺得不買兩匹都對不起人家這熱乎勁兒。，生得圓臉闊額，肚子微微凸著，常年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。，年輕時也是跑過江湖、販過私鹽、跟馬賊動過刀子的主兒。，娶了城南沈家繡坊的姑娘沈氏，這才安頓下來。，年輕時是桐城有名的美人，如今四十出頭，眉目間依舊溫婉清秀，只是眼角添了些細紋。，專給等貨的客人添茶續水，手腳麻利，說話輕聲細語，左鄰右舍沒一個說她不好的。，只一樣——成親多年膝下空虛。，廟里的菩薩拜了，道觀里的簽也抽了，山上云游的郎中也請了，湯藥喝了滿屋子，就是不見動靜。，只當是老天爺的安排，該有的總會有的，沒有也不強求。，沈氏竟然懷上了。，伙計連滾帶爬跑進來喊"掌柜的！夫人暈倒了！"
他手里的銀錠子"哐當"掉在柜臺上，拔腿就往后面跑。
后來大夫把完脈，笑瞇瞇說"恭喜李掌柜，夫人有喜了"，李崇山站門口愣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，突然蹲下去嚎了一嗓子，把街對面賣糖葫蘆的老王頭嚇得竹靶子都摔了。
次年春三月，沈氏誕下一子，哭聲嘹亮，震得產房窗戶紙都簌簌響。
接生婆把孩子抱出來時，李崇山雙手哆嗦得跟篩糠似的，接了兩回才接穩。
襁褓里那小東西皺巴巴一團，臉還沒他巴掌大，眼睛倒是睜得圓溜溜的，正盯著他瞧。
李崇山覺得這輩子值了。
他給兒子取名李湮。
"湮"字是他翻了一整夜《說文解字》翻出來的，意思是"湮沒"、"隱去"。
旁人不解，說哪有給寶貝兒子取這種名字的。李崇山搖頭笑："太招搖了不好，平平淡淡才長久。"
沈氏起初也不樂意，覺得這名字不吉利。
李崇山攬著她肩膀說："你看看我，李崇山——崇字那么高，我不還是窩在桐城賣布？名字就是個記號，誰當真誰傻。"
沈氏想想也是，便由著他去了。
李湮就在這份溺愛里一天天長大。
他生得討喜，隨了沈氏的眉眼，一雙桃花眼天生帶笑，睫毛又長又密，看人的時候像**一汪水。
皮膚白凈，鼻梁挺直，嘴又甜，見誰叫誰，從"阿婆""阿公"到"姐姐""哥哥"，一張小嘴跟抹了蜜似的。
城中賣糖葫蘆的老王頭、街口修鞋的老陳伯、隔壁繡坊的姑娘們，沒一個不喜歡他的。
繡坊的姑娘們尤其喜歡他。
他五六歲起就愛往繡坊跑，人還沒柜臺高呢，就踮著腳尖看人家繡花，問東問西。
"姐姐你這繡的是鴛鴦嗎？""姐姐為什么鴛鴦要兩只？""姐姐你繡得真好看。"姑娘們被他逗得咯咯笑，繡繃子都拿不穩，順手就把桌上的桂花糕塞給他。
李崇山每次去繡坊對面**，隔著街看見自家兒子被一群繡娘圍著喂點心，又好笑又好氣。
"李湮！你給我回來！"
小家伙回頭沖他咧嘴笑："爹！陳姐姐說今天請我吃藕粉！"
陳姑娘在里頭應聲："李掌柜放心！待會兒給您家少爺送回去，少不了他的！"
李崇山無奈搖頭，轉身回鋪子里去了。
沈氏對兒子的寵愛更是沒邊。
李湮要什么給什么，想學什么就找先生來教，不想學她也不勉強。
李崇山偶爾板起臉想管教兩句，沈氏就在旁邊拿眼睛看他，那眼神軟綿綿的，意思分明是"你敢罵我兒子試試"。
李崇山憋了半天，只好說一句："別太慣著他。"
沈氏一邊給李湮剝橘子一邊說："就一個兒子，不慣著他慣誰？"
李湮就窩在母親懷里，一邊吃橘子一邊沖**笑，桃花眼彎成月牙。
也正因如此，李湮長到十來歲，別家的孩子早早就送去星院測**、拜師父、打基礎了，他卻連星宿師是什么都說不清楚。
城中同齡的孩子們，有天賦的已經能引氣入體了，差一些的也在打坐練氣，唯獨李湮每日的功課是"今兒去哪家鋪子蹭點心""隔壁繡坊的姐姐換新花樣了""河邊柳樹抽芽了得去看看"。
先生請了三撥，都被他氣跑了。
頭一位教了三日就說"令郎心性跳脫坐不住"，第二位教了五日被他問"人為什么要修煉""修煉了能多吃一碗飯嗎"問得啞口無言，第三位直接沒來。
李崇山愁啊。夜里跟沈氏商量："這小子總得學點東西吧？不修煉也行，跟我學做生意？"
沈氏搖頭："他才幾歲？讓他再玩兩年。"
"十二了還小？我十二歲都跟人跑貨了！"
"那是你家窮。"沈氏慢悠悠補了一句。
李崇山被噎得半天沒吱聲，最后嘆口氣，把被子一蒙："睡吧睡吧，兒子隨你。"
李湮對此渾然不覺，他只覺得自己活得痛快極了。
每天早上一睜眼，母親已經煮好了粥、蒸好了包子、切好了醬菜。
他吃完就跑出去，先去城門口看耍把式的，再去河邊蹲一會兒看人家釣魚，然后溜達到十字街口，爹的綢緞莊里坐一坐，聽他跟客人講價錢，再轉到隔壁繡坊，姐姐們必然又留他吃點心。
這日子神仙來了都不換。
直到十二歲那年春天，城里的星院發了一張告示。
告示貼在十字街口的公告欄上，黃紙紅字，寫著"凡年滿十二者，依律至星院測**"。底下蓋著官府的朱紅大印，旁邊還畫了個小星圖。
李湮那天正好路過，踮腳看了兩眼，沒太看懂。旁邊有人認出了他，拍他肩膀："李湮，你也該去測了，萬一測出個好**呢！"
"**？"
"就是修煉的根骨啊！你是桐城人還不知道？"
李湮撓了撓后腦勺，把告示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，覺得這事兒好像躲不過去了。
他跑回綢緞莊，把告示內容念給爹聽。李崇山正在跟客人算賬，聞言手一頓，算盤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桌。
客人看他臉色不對，識趣地告辭走了。鋪子里只剩父子倆，李崇山放下算盤，看了李湮半晌。
"你還不知道**是什么？"
李湮搖頭。
李崇山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又咽回去，最后一拍大腿："罷了罷了，測就測吧。測出來好，就好好修煉；測出來不好——"他頓了頓，眼睛彎起來："測出來不好也沒事，爹養你一輩子。"
李湮咧嘴笑："那太好了，我其實不想修煉。"
"你小子——"李崇山抬手要打，巴掌落下去變成揉他腦袋，"滾去跟**說一聲，明兒我陪你去星院。"
李湮蹦蹦跳跳跑后面去了。
李崇山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鋪子里，從柜臺底下摸出那壺總舍不得喝的陳年花雕，給自己倒了一小杯。
他望著門外運河上來來往往的船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一個云游道士路過桐城時曾拉著他的手端詳了半日，最后說了一句話——
"李掌柜，你面相里帶孤星入命，按理說是無后之相。但你額頭又有紫氣東來的一線生機，老夫平生頭一回見人把這兩樣擰在一起的。"
道士的話他記了半輩子，此刻一一浮上心頭。
"若你真有了后，這孩子的命……老夫看不透。他生來就不該被框住。"
李崇山把杯中花雕一飲而盡，喉嚨里火燒火燎的。
門外暮色漸沉，運河上的船紛紛點了燈籠，遠遠近近一片橘紅色的光，映在水面上搖搖晃晃。李湮在院子里喊："爹！娘叫你吃飯！"
李崇山應了一聲，把酒杯扣在柜臺上。
算了，不想了。明兒陪兒子去測**。
測出來什么是什么。
他這輩子沒求過別的，就求這個兒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。什么"看不透"什么"不該被框住"——扯淡。
李崇山掀簾子走進后院，桌上飯菜熱氣騰騰，沈氏正給李湮夾菜，李湮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還沖他笑。
窗外月亮升起來了，又圓又亮，照得院子里一地銀霜。
那天晚上李湮睡得特別沉。他做了一個夢。夢里有一只銀色的狐貍蹲在月亮上，尾巴垂下來，輕輕掃過他的窗戶。
它好像在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