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尊剜開我胸口時，我腹中的小龍崽正第一次叫我娘。
斬妖臺上風雪倒灌，九十九根鎮妖釘穿過尾骨，將我半截龍尾釘得動彈不得。
我疼得眼前發白，卻還是聽見那道細軟的聲音。
娘。
腹中的小龍崽忽然掙扎，像也知道怕。
師尊卻只是換了一根更細的銀針。
那一刻，我終于明白。
原來他要救的，從來不是我。
......
我第一次見容玄，是在三百年前的燼海。
那時我還沒有化形，只是一只剛破殼的小龍崽，龍角沒長齊，鱗片也軟，摔一跤能在地上滾出三丈遠。
燼海不是海，是一片燒了千年的黑色火原，風從骨縫里刮過去，帶著焦糊味。
我趴在碎蛋殼里，餓得啃自己的尾巴，疼得眼淚汪汪。
滾得昏天黑地時，一只手把我拎了起來。
那人眉目如雪，衣擺垂在灰燼里，卻不沾半點臟污。
我掛在他指間，吐出一小團火，只燒彎了他一根睫毛。
他垂眼。
我也仰頭。
半晌，他用指腹碰了碰我的龍角。
「還活著。」
我聽不懂人話，只覺得這人真好看，于是張嘴咬住他的手指。
容玄沒甩開我，任我咬了一會兒，才取出靈露滴到我嘴邊。
我聞到甜味，立刻松口。
他指尖滲出血。
我舔了一下。
很香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太微宗玄陵仙尊的血，是天下最清正的仙骨血。
尋常妖物碰一滴都要皮開肉綻，偏偏我喝得很快活，還抱著他的手指打了個嗝。
容玄垂眸許久。
燼海的火星落在他肩頭，又無聲熄滅。
最后，他將我放進懷里。
「從今日起，你叫棲燭。」
我不知道棲燭是什么意思。
只知道他懷里很冷。
但比燼海的風暖。
我被帶回太微宗那日，整座山都說我不可留。
辛岐當場**：「仙尊，龍族曾禍亂九州，此妖若養大，必成大患。」
我縮在容玄袖子里，只露出一只眼睛。
容玄抱著我，連眼皮都沒抬。
「她才破殼。」
「妖就是妖。」
他掌心覆住我的背。
「我會教她。」
辛岐逼問：「若教不好呢？」
殿中靜得能聽見玉鈴被風吹響。
容玄終于抬眼。
「若教不好，我親手殺。」
我那時聽不懂，只記得那句話落下后，他抱著我的手緊了緊。
后來三百年，他教我識字練劍，教我藏好鱗角和尾巴，也替我擋下許多落在妖龍身上的惡意。
我叼壞仙鶴、咬斷筆，被罰抄清心訣時，他站在窗邊看我。
我以為要挨訓。
他卻只把一顆桂花糖放進我嘴里。
甜得我尾巴差點冒出來。
容玄看著我，眼底似有一點笑意。
淡得要命。
卻足夠我記很多年。
我化形那日，太微山下了一夜紅雨。
燼海**飄到昆吾雪脈，遇冷化雨，落下來像碎開的胭脂。
我在蓮池醒來，發現自己有了人的手腳，也有了月白衣裳，袖口繡著銀色云紋。
我正研究怎么把尾巴變回來，池邊傳來一聲輕咳。
容玄站在不遠處，背過身，耳根微紅。
「師尊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，又很快移開。
「衣襟。」
我低頭。
哦，散了。
我手忙腳亂地系帶子，系了半天，把自己打成一個結。
容玄嘆了口氣，伸手替我解開，又取下外袍披到我肩上。
「先回去。」
紅雨落在他肩頭，他始終垂著眼，不越半分。
我那時還分不清心口為什么亂。
只知道從破殼到化形，護在我身前的人一直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