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，我在鏡子里看到自己沒有眨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鏡子里的人沒有跟他一起眨眼。，日光燈管滋滋地響。水龍頭關緊了，但最后一個龍頭還在滴水，一下一下，像某種倒計時。六個水龍頭齊刷刷地對著墻面，林深進來的時候沒覺得有什么，現在他覺得那些龍頭像六只沉默的眼睛。。。劉海濕了，貼在額頭上。鏡子里的他看起來和他一樣——疲憊、面無表情、眼下有青黑，是長期熬夜的痕跡。。他確定。上下眼瞼實實在在地閉合了一次，不到半秒。而鏡中人的眼睛一直睜著，安靜地、專注地、像等了很久一樣地看著他。。但他的腳沒有動。他在心里數了五秒鐘，然后重新看向鏡子。。表情、姿勢、呼吸的幅度，全對上了。好像剛才那一瞬間只是他的錯覺。他注意到自己的心跳還很快，但他已經能控制呼吸了。這讓他確認自己還在保持理性?！疤哿?。”，像被墻壁彈了回來。，又看了一眼手機——2:00整。屏幕黑屏的時候變成了一面小鏡子，他在那面“鏡子”里看到了自己的臉。那張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，母親在廚房切菜時說的話。那把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，她頭都沒抬：“深夜的鏡子不干凈。晚上照鏡子，不要看太久?！?。。，林深十二歲。警方在河邊找到了她的鞋，但沒有找到她的**。唯一讓他記住的，是家里所有鏡子都被白布蓋住了——是母親自己蓋的，在她失蹤前一天。，沒人報修。手機閃光燈的光柱在地面上發抖。經過樓梯間那面穿衣鏡的時候，林深把臉轉向另一邊，盯著墻壁上的白色石灰，幾乎是小跑著回了宿舍。
他沒有看到——鏡子里的他，在黑暗中微微側了側頭，目送他離開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深是被孫明的鬧鐘吵醒的。
鬧鐘從七點開始響，每五分鐘一次，能響到七點半。林深已經習慣了，把臉埋進枕頭里，等著孫明終于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。
“老林，食堂去不去？”聲音沙啞，帶著起床氣。
“你先去。”
孫明走了之后，宿舍安靜下來。又躺了十分鐘，林深才慢悠悠地起床。白天的衛生間完全不一樣——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白色瓷磚反射著明亮的光，一切都很正常。
他在鏡子前刷牙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。同步的。每一幀都同步。
“幻覺。”
鏡子里的他也動了動嘴唇。
上午沒有課。食堂人不多，一碗粥，兩個包子，靠窗的位置。陽光很好，玻璃窗外是操場，有人在跑步。他低頭喝粥，偶爾看一眼手機。
喝完的時候，他抬頭想看看操場，但視線先落在了玻璃窗上。
食堂的玻璃窗很大，從天花板一直到地面。外面亮，里面暗，玻璃變成了一面巨大的暗鏡，映出了食堂內部的景象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那個倒影坐在玻璃窗里，和他一樣的姿勢，手里端著一碗粥，正在喝。
然后那個倒影抬起頭，對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冷笑，不是嘲諷。是一種很自然的、放松的、甚至有些慵懶的微笑。嘴角微微上揚，眼睛瞇了一點，像一個人在獨處時才會露出的、不設防的表情。
林深沒有笑。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肌肉是下垂的，和他這個人一樣疲憊。但倒影看起來很快樂。那種快樂如此真實，真實到讓他產生了一個念頭——也許鏡子里那個才是真的，而他自己只是一個灰暗的副本。
倒影的笑容持續了大約兩秒，然后慢慢收了回去。
林深猛地轉頭。身后是一排空桌子，沒有人。
他再看玻璃窗。倒影已經完全和他同步了，連粥碗里剩下的米粒數量都一樣。
“我看錯了。”
但他知道他沒有看錯。
那天下午，林深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第一行記錄。
Moleskine的黑皮本，A5大小，已經寫了半本——大多是課程筆記、讀書摘抄、偶爾的心情記錄?？瞻醉撋袭嬃艘粋€表格，分三列：日期、現象、備注。
第一行：9月11日，凌晨2點，宿舍衛生間鏡子，眨眼不同步。備注：感覺，不確認。
第二行：9月12日，上午10點半，食堂玻璃窗，倒影微笑約2秒。備注：確認，本人未笑，身后無人。
他合上筆記本，盯著封面上的燙金英文——“所見即所得”。
這句話可能是錯的。
晚上，林深睡不著，打開手機刷了一下校園論壇。
置頂帖是“夜雨聲煩”剛發的——《你確定鏡子里的人是你？別急著回答，先看完這七條規則?！?br>他點了進去。帖子里列了一堆他看不懂的東西：不要在午夜0點對著鏡子梳頭超過21下、二手鏡子里可能有上一任主人、電梯里的鏡面是最危險的“交界處”、當你忘記自己長什么樣的時候你已經不是你了……
林深劃了幾下，覺得像編的。但帖子里的最后一條規則，他記住了——
“如果你在鏡中看到自己‘微笑而你沒有笑’，立刻打破鏡子。”
他把手機放下了。
孫明還在看喜劇片，笑得前仰后合。一米七八的個子，打籃球，笑聲能傳到走廊那頭。林深沒怎么看進去。他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孫明書桌上那面小鏡子。
銀色邊框，巴掌大小，背面刻著“你是最美的”。平時它立在桌上，鏡面朝外。但今天，它扣著放的——鏡面朝下，貼著桌面。
“你鏡子怎么扣著放了？”
孫明暫停了電影，看了一眼那面鏡子：“啊？沒什么，順手?！?br>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，在膝蓋上搓了一下。
林深認識他兩年了。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。
林深沒有追問。
電影結束后，孫明去洗澡。宿舍里只剩林深一個人。他坐了一會兒，然后拿起了那面小鏡子。
翻過來。鏡面朝上。
天花板映在里面——白色的墻面，日光燈管，一個用了三年的吊燈。一切正常。但林深盯著看了幾秒鐘之后，后背又涼了。
燈罩上有一個黑色的污漬。像一只死飛蛾，或者一團霉斑。
他抬頭看真實的天花板。燈罩上干干凈凈，什么都沒有。
他伸手擦了擦鏡面。污漬不在鏡面上。它在“鏡中的燈罩上”。在那個不可能存在的地方。
林深把鏡子重新扣了過去。
孫明洗完澡回來，頭發還滴著水?？吹?a href="/tag/lins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林深坐在床邊發呆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事。”
關燈之后，林深閉上眼睛。但他沒睡著。他在聽——聽空調的低頻嗡鳴，聽走廊偶爾傳來的腳步聲。
然后他聽到了孫明在黑暗中翻了個身。
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。孫明的嘴唇翕動，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。聲音太小了，只聽到了氣流的摩擦聲，像是對某個人說的。宿舍里只有他們兩個人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安靜了三秒。
“沒說什么。你聽錯了。”
孫明的聲音清醒得不像剛被吵醒的人。
林深沒有再問。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，過了很久才睡著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在他睡著之后，孫明書桌上那面扣著放的鏡子，自己翻了過來。
鏡面朝上。
黑暗中，鏡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動。
不是倒影。
倒影需要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