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位上最后一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北鑫源化工廠。"老李！三號線怎么回事？"對講機里傳來車間主任老周的吼聲。"降溫系統堵了！"李燃抓起對講機，"我在調，別催。""不催？明早六點這批貨要發南京！張總下了死命令——"。。白班的小劉家里出事請了假，主任老周一句"年輕人頂一頂"就把他的班排成了白連夜、夜連白——七十二個小時，他就沒出過這個車間的大門。。說得體面點叫"生產工藝工程師"，說白了就是個盯反應釜的牛馬。這家民企化工廠開在江北工業園的角落里，三棟廠房兩間倉庫，生產的是最基礎的磺酸和表面活性劑——就是洗衣液和洗潔精的原料。。本科畢業就來了，學的是應用化學，當年高考填志愿的時候以為能搞科研，結果到頭來每天的工作就是看儀表、擰閥門、填報表。，年終獎看老板心情。："老李——"："知道了！天亮之前給你搞定！"，扯了兩張紙巾擦了把臉上的汗，起身出了控制室。，踩上去嘎吱作響。他爬到反應釜頂端，擰開檢修口的螺絲，拿手電往里頭照——果然，冷卻盤管外層糊了一層厚厚的聚合物料，降溫效率直接打了對折。。：凌晨兩點三十五。停工清理最少四個小時，再加上重新升溫投料，天亮之前肯定完不成。
完不成就完不成吧。
他已經沒力氣急了。
回到控制室，李燃在操作日志上草草寫了兩行字，然后癱在椅子上。胸口有點悶，左手小拇指隱隱發麻。他沒當回事——連著熬了三個大夜，渾身哪兒都不舒服。
手機屏幕亮了。
是微信群聊："鑫源化工生產部（28人）"
張總（鑫源化工-總經理）：@所有人 今早八點半，三季度生產成本分析報告發我。所有人必須交。
李燃盯著這條消息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這個點了，老板還在群里催報表。
他打了兩個字：收到。
然后點開電腦上的Excel，開始填生產成本分析表。原料費、水電費、人工費、設備折舊——他是技術員，但公司小，財務的活他也得兼著干。
數字是錯的。他知道，老板也知道。真實成本比報表上高得多——公司為了拿貸款，賬面上的利潤是虛的。老板讓他做兩套表，一套給銀行看，一套給自己看。今天要交的是"自己看"的那套。
兩套他都得做。
凌晨兩點五十，反應釜的事還沒解決，報表也沒做完。
李燃揉了揉太陽穴，起身去飲水機接了杯水。走到一半，胸口猛地一絞——
不是悶，是絞。
像有一只手從胸腔里頭捏住了他的心臟，狠狠擰了一把。
杯子從手里滑落，啪地摔在地上，水濺了一地。
李燃彎下腰，一只手撐著墻，大口喘氣。冷汗從額頭上滾落，視線開始昏花。左手小拇指那點麻意像著了火一樣，順著胳膊往上燒——手腕、小臂、肘關節、肩膀，然后是整個左邊脖子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喊人。
喉結動了動，一個字都沒發出來。
膝蓋軟了，整個人順著墻滑下去。側臉貼在地上，車間的水泥地板陰涼，混著機油和化學試劑的氣味——他聞了六年，從來沒覺得這么刺鼻。
他躺著，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忽明忽暗。
腦子里亂七八糟地閃過很多畫面。
六年前拿到offer那天，他以為有了穩定的收入，可以報答母親，等攢夠首付就接母親來城里住。六年了，首付還差得遠，母親的腰椎間盤突出越來越嚴重，上回打電話說彎個腰都費勁，他說周末回去，加班沒去。
三年前談了個女朋友，北郊中學的化學老師，嫌他一個月掙不到一萬塊。分手的時候她說："連個周末都抽不出來，談什么戀愛？"
手機又響了從他上衣口袋里滑出來，正好落在他眼前。
老板又發了一條消息。
張總：李工，報表呢？
李燃看著信息，淚水模糊了雙眼。
他嘴唇動了動，想回一句什么。
但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。
視野從四周往中間黑下去，像一張燃燒的紙，火光從邊緣往里蠶食。日光燈管那一明一滅的光，越縮越小，越縮越小，最后變成一個針尖大的亮點，然后——
沒了。
“我還沒來得及好好看過這個世界……” 腦海中最后的畫面，是實驗室里那臺的反應釜，以及永遠寫不完的實驗報告。他這一生，似乎都在與瓶瓶罐罐打交道，嚴謹、枯燥，卻也安穩。可誰又知道，在這套丑陋的工作服下，還藏著一顆詩意風雅的心， 他喜歡漢服，喜歡那衣袂飄飄的古典韻味。衣柜深處，那套花一個星期的工資狠心買下的飛魚服，是他唯一的“叛逆”。他記得第一次穿上它時，在鏡子前笨拙地整理腰帶，仿佛真的成了錦衣衛，能仗劍走天涯。可那套衣服，最終只陪他去了一次漢服展，便再沒了下文。
他喜歡歷史地理，喜歡那些史冊里的金戈鐵馬。他曾無數次幻想，若能回到過去，定要親眼看看鄭和的寶船如何劈波斬浪，去看看好望角的風浪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洶涌。可現實他的護照只有一個出境記錄，去過的最遠的地方是葡萄牙，參加一個學術交流會議。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，他匆匆走過貝倫塔，遠遠望見碧藍的大海，威嚴的教堂，古老的城堡。 “還有那么多想去的地方，那么多想做的事……” 遺憾像潮水般涌來，淹沒了他的意識。他喜歡太多東西了，喜歡那些鮮活的生命，喜歡那些未曾踏足的風景，喜歡那些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歷史瞬間。可如今，這一切都將與他無關。凌晨3：13瞬息之間一個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沒了！
黑暗，無邊無際的黑暗。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將終結時，一絲微弱的光亮，忽然刺破了混沌。
嘉興府，海鹽縣。
縣城不大，攏共三四條街，但碼頭上常年泊著往來閩浙的商船，街面上也算熱鬧。綢緞鋪、藥材行、南北貨、茶葉莊，一家挨著一家，都是做海貿生意的。
城東楊柳巷，最氣派的那戶人家掛著"李宅"的匾額。三進大宅，前頭是賬房和待客的花廳，中間一進住家眷，后頭還有個小園子，假山池塘一應俱全。在海鹽縣城，能住三進宅子的人家，一只手數得過來。
此刻，宅子后院里卻亂成了一團。
一個穿著蟹殼青色綢袍的少年人，仰面倒在小池塘邊的石板路上。十八九歲模樣，面色青白，牙關緊咬，額角磕在石階邊上，破了一道細細的血口子。
"少爺！少爺！"丫鬟春草驚恐地蹲在旁邊焦急地喊，手忙腳亂地掐人中。
管家老周一陣狂跑，把縣城最好的大夫——保安堂的秦大夫請來了。
秦大夫給李燃搭了脈，又翻開眼皮細細看了看，沉吟片刻。
"少爺這是急火攻心。暑熱侵體，一時閉了氣道。性命無礙，但要靜養。"他寫了方子，又叮囑道，"人參須備著些，每日煎湯送服。少爺這身子底子薄，經不起反復。"
"多謝秦大夫。"一道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來人四十出頭身穿鴉青色暗花綢袍子，腰間系著一條鑲玉絲絳，腳蹬皂靴。面容清瘦，眉目之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。這便是**主人李崇遠
海鹽**，做的是海貿生意。
起家船跑閩浙短途起，做到如今三條大海船，跑琉球、跑呂宋、跑滿剌加。布料、瓷器、茶葉運出去，香料、象牙、珊瑚運回來。一趟船跑下來，利潤能頂海鹽縣其他商戶半年的進賬。
但這等風光來得著實不易。海上有風浪、**、暗礁。李崇遠半輩子跟海打交道，身上七八處傷疤——有繩索勒的，有桅桿砸的，還有一枚是**的箭頭。
商人重利，但也重傳承。
唯一的兒子李燃，今年十九，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心事。
這孩子......不是不聰明，是性子太軟。從小被母親寵著長大，錦衣玉食的，沒吃過一點苦。念書念了七八年，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，可一讓他去碼頭上盯著卸貨、去賬房學著盤賬，他就往后縮。
更要命的是，這孩子心善。
一個商人，心善不是優點。去年碼頭上卸一批暹羅來的蘇木，有個伙計偷了幾根去賣，賬房先生發現了要送官。李燃知道了，私下找到李崇遠說："爹，那人上有**下有三個孩子，送官了這家就毀了。扣他一個月工錢算了。"
李崇遠當時沒說什么，但心里嘆了口氣。人們常說：慈不帶兵，義不養財，柔難成事，情難立威，仁難從政
商人不能這樣。你這樣，以后手下幾十號人誰還怕你？碼頭上那些扛大包的、跑船的那些水手，哪個不是看人下菜碟的？你弱一分，他們就欺你一尺。
可這些話他從來沒跟兒子說過。不是不想說，是每次說不到三句，夫人就過來打圓場："行了行了，燃兒還小，慢慢來。"
十九了。還小？
李崇遠站在兒子房門外，負手望著廊下的燈籠，沉默了很久。
屋里，劉氏紅腫著眼睛坐在床沿上，。她比李崇遠**歲，出身嘉興府城的書香門第，知書達理，把家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唯獨在兒子的事上，她永遠鎮定不下來。
"你說這孩子，好好的去后園喂魚，怎么就......"說著說著又開始掉眼淚。
李崇遠走進來，站在床邊，低頭看著昏迷不醒的兒子。
"大夫說了，無礙。"他沉聲說，"你先去歇著，我在這守著。"
劉氏不肯走。李崇遠也沒再勸。
李燃睜開眼睛，一臉驚慌，發覺自己躺在一個雕花帶頂的床上，罩著一頂青紗帳子。“這是哪兒”他錯愕地問道，打量著周圍
紗帳上繡著幾枝蘭草，繡工不算頂好，但也算精細。透過紗帳能看見外面，是一間寬敞的臥房——紅木架子床，螺鈿衣柜，黃花梨的圓角柜上擱著一尊小銅香爐，里頭燃著什么香料，青煙裊裊，一股子檀香混著沉香的幽微氣味。
“這不是化工園區的控制室！”
"燃兒？"
一張婦人的臉出現在紗帳外頭。四十歲左右的年紀，皮膚白皙，眉目溫婉，頭上挽著墮馬髻，戴著一枝赤金鑲珠的簪子。此刻臉上全是驚喜。
"娘？！。"李燃張嘴，聲音把自己嚇了一跳——嗓子干得快冒煙了。
他不是這個人的兒子。
但他腦子里有另一個人的記憶。那個人的記憶告訴他：這是**，劉氏。
"老爺！燃兒醒了！"劉氏朝門外喊，然后慌忙倒了杯溫水，一手托著李燃的頭慢慢喂他，"慢點喝，別嗆著。你這孩子，可算醒了。昏了一天一夜，大夫說要是今天還不醒就得往嘉興府送......"
一天一夜？
李燃喝了半杯水，腦子一點一點地清醒過來。
他慢慢轉頭，打量著這間屋子。沒有監控中控屏，沒有對講機，沒有反應釜。有的是雕花木窗、青紗帳子、銅香爐，窗外傳進來的不是車間排風扇的噪音，而是蟲鳴和遠遠的鳥叫。
然后他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那個人。
一個中年男人，穿著綢袍，負手立在門邊，正看著他。那人的目光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太像一個父親看到昏迷兒子醒來時該有的樣子。但李燃注意到，那人的手——背在身后的手——正在微微發抖。
"醒了就好好歇著。"那人開口了，聲音沉穩，"鋪子里的事不用你操心。"
說完，轉身走了。
李燃腦子里那個人的記憶告訴他：這是你爹，李崇遠。海鹽**，海貿富商。
海貿富商？
李燃重新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