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卡機前的倒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陽光正從他左側的落地窗斜**來,光柱里浮著細碎的灰塵。他站在盛天集團一樓大廳的旋轉門前,右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。手機震動了一下,他低頭看屏幕——2015年7月12日,周一,上午八點四十七分。。,邊角已經磨得發白。他翻過手機背面,攝像頭旁邊貼著一張“奮斗”字樣的貼紙,是他入職那天早上在路邊攤隨手買的。陳默盯著那張貼紙看了很久,把手機鎖屏,塞進褲兜。,前臺姑娘正低頭補口紅。電梯間排著七八個人,有人拎著公文包,有人端著紙杯咖啡。陳默站在門口沒動,看著那些人走進電梯,門合攏,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他認得這種氛圍——周一早上的集團總部,沒有人會多看一眼一個站在大廳里的新人。:深藍色西裝,白色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,領帶打得中規中矩,皮鞋是新的,鞋底還帶著超市里那種塑料膜的味道。他伸手摸了**口,西裝內袋里有個硬邦邦的東西,掏出來一看,是一枚灰色U盤,外殼上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布,上面用圓珠筆寫著“入職資料”。,大拇指在膠布上摩挲了兩下,嘴角動了動。。十年前他把它**工位的電腦,把花了整整一個通宵做出來的方案初稿存進去,然后姜程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,笑著說“咱倆一組,合寫一份方案交上去就行,別太累”。他當時覺得姜程這人挺熱情,剛入職就有人主動組隊,運氣不錯。他把U盤遞過去,姜程接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腕,那一下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,但現在回想起來,那種不舒服是對的。,抬眼掃了一圈大廳。,擺著三排灰色沙發,茶幾上放著幾本翻爛了的財經雜志。姜程正坐在靠窗的那張沙發上,面前茶幾上擱著兩杯咖啡,紙杯外側印著樓下那家連鎖店的logo。他看到陳默朝這邊看,立刻站起來,笑著抬手打了個招呼。。,步子不急不慢,走到近前把左手那杯遞過來,說:“陳默?我是姜程,咱倆培訓的時候分在一組,我剛去樓下買了咖啡,順便給你也帶了一杯。加糖加奶,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陳默的臉,笑容掛得很自然,語氣里帶著那種新同事之間刻意拉近距離的熱絡。。紙杯邊緣有一點咖啡漬溢出來,沿著杯壁淌了一道淺褐色的水痕,馬上就要滴到杯托上。他沒有伸手接,而是抬手看了眼手表——八點五十二分,距新員工方案會還有四十五分鐘。,看向姜程的臉。。十年前他接過了那杯咖啡,喝了一口,說“謝謝,太客氣了”,然后兩個人一起上樓,在電梯里姜程聊了一路培訓期間的趣事,說他從銷售崗轉過來的,之前在公司總部待過兩年,認識不少老人。那些話聽起來像是提前交底,實際上是在建立信任。等到了工位,姜程自然而然地提出了合寫方案的建議,語氣誠懇到讓當時的陳默覺得拒絕才是辜負了這份好意。“方案我自己來,”陳默說,聲音不大,語氣平穩,“你先忙你的。”
姜程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那種僵不是肉眼能看出來的大變化,只是嘴角的弧度停住了,眉眼間的友好還掛在那里,但眼神里多了一層很薄的光,像是水面底下有什么東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了。他端著咖啡的手沒有收回來,懸了大概兩秒,然后自己笑了一下,把左手那杯放回右手,兩杯疊在一起,說:“行,那你先弄,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說一聲,咱倆一個組嘛。”
他轉身往電梯間走,步子不急,走到垃圾桶旁邊時順手把其中一杯咖啡丟了進去,只端著一杯上了樓。陳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后面,低頭看了眼地面。姜程剛才站過的地方,大理石地磚上落下了一滴咖啡漬,很小,指甲蓋那么大,在淺色地面上格外顯眼。
陳默沒有急著上樓。他走到等候區的沙發坐下,把手機從褲兜里掏出來,又看了一遍那個日期。2015年7月12日,這個日期他這輩子都忘不掉——入職當天交方案,三周后方案被姜程單獨署名呈報董事會,數據被篡改,責任落到他頭上,全公司通報批評。他在盛天集團熬了十年,背了六個黑鍋,最后一個讓他徹底出局。出局那天他坐在出租車上翻手機,看到人事發來的解約通知,上面的公章紅得刺眼。
他關了手機屏幕,手心貼在臉上搓了一把,掌心全是涼的。
沙發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臺自助打卡機,機身上貼著一張A4紙,上面打印著“請新員工于今日上午九點半前完**事系統錄入,打卡機僅限正式員工使用”。陳默看了眼那臺機器,屏幕是暗的,電源燈也不亮,但插頭旁邊掛著一根黑色數據線,接口處已經磨出了銅絲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線,線頭微微發燙。
八點五十五分。
陳默站起來,拍了拍西裝下擺,彎腰檢查了一下褲腿——膝蓋處有一小塊灰,大概是剛才坐沙發時蹭到的。他用手撣了一下,沒弄干凈,也就沒再管。他走到電梯前按了上行鍵,電梯門打開的時候,里面站著一個穿灰色套裝的女人,胸口別著工牌,上面印著“財務部”的字樣。她看了陳默一眼,沒說話,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膝蓋上的那塊灰上,停了一下,又移開了。
陳默走進去,按了十二樓。電梯門合攏,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內袋里的U盤,指尖碰到塑料外殼的時候,腦子里浮現出那份方案的每一個字——他背得出來,一字不差。第一頁是項目概述,第三頁是市場分析,第五頁是數據對比表,第七頁是財務預測。他記得董事會對哪些數據敏感,記得財務總監每次翻到第五頁的時候都會皺眉,記得趙正鴻坐在長桌末端不說話只盯著報告標題看的習慣。
電梯在十二樓停住,門開了。
走廊右手邊第一間是市場部會議室,門半開著,里面有人在調試投影儀。左手邊是一排工位,靠窗那個位置空著,桌面上放著一臺舊電腦,顯示器的邊框已經發黃。陳默走過去,拉開椅子坐下,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,屏幕亮了。桌面很干凈,只有一個文件夾,名字是“新員工培訓資料”。
他打開電腦主機電源,風扇嗡嗡轉起來,聲音有點大。他低頭看了一眼主機的側面板,散熱孔里積了一層灰,但U**接口是完好的。
陳默從內袋里取出U盤,捏著它的外殼看了一眼那張醫用膠布上的字跡,然后把U盤**了接口。
電腦彈出文件夾視圖的瞬間,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陳默偏頭看了一眼,姜程正站在茶水間門口,手里端著一杯新咖啡,隔著三四米遠沖他笑了一下,說:“陳默,打印機在走廊拐角,需要的時候直接去就行,密碼是六個零。”
陳默沒接話,把目光轉回屏幕。
他打開了一個新的Word文檔,手指放在鍵盤上,停了兩秒,開始打字。他刪掉了方案里三條關鍵審計線索,把業務增長率從百分之六點三改成了百分之十八,替換了幾組對比數據,讓整份方案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出校門的學生做的東西——漂亮,但不耐查。他打字的速度很快,幾乎沒有停頓,像是腦海里有一份已經寫好的文本,他跟讀一遍而已。
十五分鐘以后,他點了保存,把文件復制到U盤里,關掉了文檔。
桌面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九點十二分。
陳默靠在椅背上,后腦勺貼著冰涼的金屬網面,閉上了眼睛。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——姜程會在樓下遇到他之前提前進會議室,會坐在靠右的第三把椅子上,會在他進來的時候招一下手示意他坐在旁邊。他站在會議室門口朝右側看了一眼,姜程果然坐在那里,手邊的筆記本翻開到第一頁,空白的。
但這一次,陳默不打算坐過去。
他拿著U盤走進會議室,掃了一眼長桌兩側的人。六位高管已經落座,財務總監正在翻手機,市場部副總裁低頭在看一份打印件,趙正鴻坐在長桌最遠端,面前放著一杯沒有蓋子的茶,茶杯旁邊擱著一支黑色鋼筆。他看到陳默走進來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,沒什么表情,又把目光移回了面前的電腦屏幕上。
姜程沖陳默招手,拍了拍旁邊的空椅子。
陳默沒有看他,徑直走到長桌左側最末尾的位置,拉開椅子坐了下來。那張椅子原本是空的,桌面上沒有擺姓名牌,也沒有筆記本,像是被人刻意忽略的一個位置。他把U盤放在面前,手指頭壓在U盤上面,指尖能感覺到金屬接口傳來的微涼。
姜程的目光從陳默身上移開,落在那個U盤上,然后慢慢收回了手。
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面關上了。空調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,投影儀的燈泡在墻壁上投出一個藍白色的光框。財務總監把手機扣在桌上,抬頭看了看投影幕布,又看了一眼時間,說:“人到齊了,開始吧。”
趙正鴻端起茶杯,吹了吹水面的熱氣,沒喝,又放下了。
陳默的手始終壓在U盤上,沒有松開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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