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同陸承安青梅竹馬，感情濃時(shí)，他曾指著護(hù)國寺笑：

「若我負(fù)你，便叫滿天**讓我不得好死。」

但后來他的救命恩人進(jìn)府，

他縱容人搬走我的東西，搶走我的院子，**我的婢女。

面對(duì)我的質(zhì)問，他只淡淡說：「她救過我，你懂事一點(diǎn)。」

那晚我喝了半壺酒，拎著婚帖闖進(jìn)佛殿。

蓮臺(tái)下坐著個(gè)白衣男人，正撥一串佛珠。

我醉眼看他，氣得發(fā)笑：「菩薩，你們不管負(fù)心人嗎？」

「不是說滿天**，讓他不得好死嗎？」

男人抬眼：「你想怎么管？」

我撲過去，揪住他的衣襟：「那你渡我。」

佛珠斷了一地。

天亮后，我扶著酸軟的腰從偏殿出來，酒還沒醒透。

陸承安正好尋來，目光從我凌亂的衣襟掃到殿內(nèi)，先是一怔，隨即嗤笑：

「誰叫你自己不知道檢點(diǎn)？」

「也不知道便宜了哪個(gè)花和尚。」

我攥著婚帖，臉色一點(diǎn)點(diǎn)白下去。

他還想再罵，身后小沙彌卻撲通一聲跪下，聲音都在抖：

「世子慎言。」

「那是國師大人的閉關(guān)凈室。」

春桃死在侯府后井旁。

我趕到時(shí)，后院燈火亂成一團(tuán)。

有人攔著我，不讓我過去。

「姜姑娘，您別看。」

我推開他們。

井邊青苔濕了一**，水跡從石縫里蜿蜒出來，像一條冷冰冰的蛇。

春桃躺在那里，頭發(fā)濕淋淋貼在臉上。

她眼睛半睜著，嘴唇發(fā)紫，右手死死攥著什么。

我跪下去，掰了好幾次，才把她的手指掰開。

里面是一只碎掉的銀鐲。

鐲子斷成兩截，碎口劃破了她掌心。

那是我前幾日給她買的。

她嫌貴，嘴上說不要，轉(zhuǎn)身又偷偷戴上，還跑到我跟前晃。

「姑娘，好看嗎？」

我說好看。

她便笑得眼睛都彎起來。

「那等姑娘出嫁那日，奴婢就戴著它，站在您身后。誰要是敢給您臉色，奴婢就用這只鐲子晃瞎他。」

她沒等到那日。

她的新衣還壓在箱底。

銀鐲先碎了。

我抱住她，手臂很快被井水浸透。

「春桃。」

她沒有應(yīng)。

我又叫了一遍。

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。

陸承安從人群外走來。

桑若芙跟在他身后，身上披著一截?zé)熐嗌浘劇?br>
那是我的帳幔料子。

我親手挑的。

原本要掛在海棠院的窗前。

陸承安從前說，海棠院朝東，晨光太亮，煙青色能壓一壓光。

那日我在窗下量尺寸，春桃踩著小凳子替我拉軟尺，險(xiǎn)些摔下來，還沖我笑：

「姑娘怕什么？奴婢摔了，最多摔個(gè)**墩。」

桌上攤著那匹煙青軟緞。

我繡了幾枝海棠，針腳歪得很。

陸承安卻拿起來看了很久。

他握著我的手指，瞧見指腹上的針眼，皺眉道：

「我喜歡你繡的，也舍不得你這樣扎自己。」

春桃在旁邊咳得很假。

「世子，這話可不興在姑娘閨房里說。」

那時(shí)我紅著臉，心里軟得不像話。

后來桑若芙住進(jìn)海棠院。

她說夜里冷，傷口疼，只有那匹煙青軟緞的顏色看著安神。

她的丫鬟來取時(shí)，春桃抱著不肯給。

「這是我家姑娘親手繡的。」

陸承安來得很快。

他沒有看春桃紅腫的眼，只看著我。

「扶眠，不過幾幅帳幔。」

不過幾幅帳幔。

不過一間院子。

不過一只木匣。

不過一支簪子。

他總是這樣。

把我珍之重之的東西，說得輕如塵灰。

桑若芙住進(jìn)海棠院那日，也這樣低著頭，聲音怯怯：

「姜姐姐別誤會(huì)，我沒有想搶姐姐的院子。」

她話音剛落，陸承安已經(jīng)替她開口。

「若芙救過我，夜里總夢魘。海棠院清靜，讓她先住幾日。」

春桃急得眼圈都紅了。

「那是我家姑娘日后的院子。」

陸承安眉頭一皺。

「一間院子而已。」

桑若芙立刻落淚。

「若姐姐舍不得，我可以搬回偏房。反正我這樣的身份，本來也不該挑。」

她越退，陸承安越心疼。

他轉(zhuǎn)頭吩咐管事，把我的東西先挪去廂房。

那只海棠木匣被隨手?jǐn)R在石桌邊，磕掉一角。

木匣是陸承安十六歲那年親手刻的。

海棠花瓣一深一淺，刻得不算好。

他遞給我時(shí)，耳根很紅，卻還要裝得若無其事。

「以后你的首飾，就放這里。」

我笑他管得寬。

回去后，還是把最喜歡的簪子都放了進(jìn)去。

如今那只木匣被桑若芙拿去裝藥。

藥汁洇進(jìn)匣底，怎么擦都擦不干凈。

我拿著**問陸承安，還認(rèn)不認(rèn)得。

他看了很久，眼底有一瞬松動(dòng)。

桑若芙的丫鬟卻跑來，說桑姑娘找不到藥匣，心里害怕。

陸承安很快收回那點(diǎn)軟意。

「若芙剛來侯府，對(duì)什么都不熟悉，只是借用一下。」

我問他：

「這是你送我的東西。」

他神色已冷。

「人命之恩在前，一只**算什么？」

我那時(shí)很想問，那我算什么。

可我沒有問。

因?yàn)樯Ｈ糗降目嚷晱脑和鈧鱽恚呀?jīng)回頭了。

此刻，她又披著我的帳幔，躲到陸承安身后。

看見春桃的尸身，她嚇得整個(gè)人發(fā)抖。

「世子，我好怕。」

陸承安立刻扶住她。

我跪在井邊，懷里抱著春桃。

春桃的頭發(fā)還在往下滴水。

每一滴都像砸在我心上。

我抬頭看陸承安。

「她死了。」

陸承安眉頭緊鎖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我聲音啞得厲害。

「她死在你侯府。」

「扶眠。」他的聲音沉了些，「春桃的事我會(huì)查。」

桑若芙忽然哭著開口：

「姜姐姐，是我不好。」

她攥著陸承安的袖子，淚珠一顆顆往下掉。

「春桃姑娘說我狐媚，說我搶姐姐的東西。我只是想解釋，她忽然推我，我才……」

她捂住手腕。

那里有一道很淺的紅痕。
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世子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」

陸承安看見她腕上的痕，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
他看向春桃。

那眼神冷得我渾身發(fā)麻。

我抱緊春桃。

「你看她做什么？」

陸承安沒有答，只吩咐人：

「若芙受驚了，先送她回房。」

我怔怔看著他。

「陸承安，春桃死了。」

他終于看向我。

「我說了，我會(huì)查。」

「怎么查？」

我的聲音一點(diǎn)點(diǎn)拔高。

「她手里攥著鐲子，井邊有抓痕，桑若芙的丫鬟都在場。你現(xiàn)在不問，不攔，不查，先送桑若芙回房？」

桑若芙哭得更厲害。

「姜姐姐是不是覺得，是我害死了春桃姑娘？」

她往陸承安身后縮，聲音破碎。

「我知道姐姐怪我住了海棠院，怪我拿了帳幔，可我沒想害人。」

陸承安的臉色沉下來。

「扶眠，別一口咬定是她。」

我看著他。

心口像被人挖開一塊。

春桃濕冷的身體壓在我懷里。

她那么怕冷的人，現(xiàn)在一點(diǎn)熱氣都沒有。

我抱著她，輕聲問：

「那她要我的命呢？」

陸承安眉頭皺起。

我抬頭看他。

「她要我的命，我是不是也該笑著遞刀？」

他眼神一變。

「姜扶眠，你現(xiàn)在情緒不穩(wěn)。」

又是這樣。

我不穩(wěn)。

我尖刻。

我不懂事。

桑若芙永遠(yuǎn)是受驚的，柔弱的，救過他一命的。

春桃死了，也要先被懷疑。

我低頭看春桃手里的碎鐲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陸承安聲音更冷：

「你笑什么？」

我把那兩截碎鐲攥進(jìn)掌心。

碎口刺破皮肉。

「笑我蠢。」

春桃從前罵我心軟。

她說，陸承安若再說懂事，她就把那兩個(gè)字縫他嘴上。

她沒來得及。

我替她記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