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否我們都是苦難的化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像針尖一樣扎在棲云閣的青瓦上，發出一種綿長、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。，風起，雨勢驟然變得蠻橫，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欞上，一聲重過一聲，像是某種固執的叩門。，有點迷茫地看著雨滴攀爬。，床邊那束顯眼的白色桔梗花凋謝，看起來已經待了很長時間。，他聽見開門聲才轉了下眼睛。進來的是韓安和池政，他幾乎沒認出來那是**媽。，此刻干枯地扎在腦后，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；池政那件常穿的淺色羊絨衫換成了洗得有點雜亂的襯衫，他肩膀垮著，像是忽然矮了一截。，像怕驚動什么似的，輕手輕腳走進來，腳步聲比護士的拖鞋小心。，韓安扯出一個笑，叫了聲阿由后，突然就沒話說了。，伸手**池由的臉，又在半空中停住，只輕輕碰了碰被角。，面前這個女人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紅，指甲縫里還留著一點沒洗干凈的菜漬。，如今卻連護手霜都顧不上涂。，動作放得極緩，可桶底還是磕出了一聲悶響。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，像是怕這聲音會震疼他剛受過創的心臟。，只是看著他，眼眶一點點紅上去，卻都硬憋著不落淚。
池由的目光落在床頭柜那盒沒拆封的牛奶上，忽然就卡在了那個日期里，那天本來是他生日。
**上午天氣熱的發燙，陸陸續續的學生涌出校門。悶熱的氣息環繞在池由身邊，弄得他也出了一身汗。
低頭看，手機上韓安還發微信問他晚上想吃清蒸鱸魚還是排骨蓮藕湯。
代表他十八歲的蛋糕已經訂好了，是他小時候最愛的那家老字號，上面鋪滿芒果粒的專屬。
似乎這是一個很平常美好的一天。
走在小路上轉眼走過花店時，他甚至還停下來看了兩眼，想買一束桔梗花帶回家。
韓安最喜歡這束花了，代表純粹的愛，也就**會這么幼稚了。
他低頭想著，也就忽略了身后那點細微聲響。
剛飄到左手握著手機的屏幕上，顯眼的表情包倒映在他眼里：“生日快樂我的寶寶！”
池由露出笑意，一看就是**發的。
可他準備繞過攤子抬腳，轉身還沒看清，那輛失控的貨車就撞了上來。
池由最后的記憶不是疼痛，是花店玻璃上泛著的夕陽，金燦燦的。
和他口袋里還沒送出去的那張賀卡疊在一起，賀卡上他寫了半句謝謝爸媽，一起落在地上。
現在那張賀卡，早就被血跡沾滿。
原來最接近死亡的時候是最想活下來的，因為還有世間太多美好存在，所以活著突然就會變成一種幸福。
想到這里，他忽然覺得胸口那道傷疤隱隱發脹，不是疼，是一種空落落的鈍感。
好像那個被車輪碾碎的傍晚，連同二十幾年里所有被好好愛著的生日，都一起被撞沒了。
原本他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，原本他是被愛包裹的孩子，原本他應該現在已經去拿心儀學校的錄取通知書。
而現在他住在醫院的這些時間里，不能出去，不能像以前一樣隨意跑跳，他被困在這個地方，這個四四方方的房間里面。
自由不再自由，池困住一灘死水。
韓安和池**得越來越累，從最開始的一天來一次，到現在一個月來一次都是奢望。
池由閉了下眼睛，眼眶有點紅，他輕聲叫了句：“媽媽。”就閉了嘴。
韓安就是這時候發現的不對勁，她正想把那盒牛奶拆開插上吸管。
一抬頭，卻看見兒子盯著虛空的地方，嘴唇抿得死白，眼圈一圈圈紅上去，卻沒有淚。
她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盒子日期，心猛地一沉，那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蛋糕，是她前幾天翻日歷時自己添上去的。
覺得這牛奶剛好對應上他兒子生日，特意做的準備一個小驚喜。
韓安的聲音突然有點慌亂：“對不起，媽媽忘記了。”她不知所措了，這些驚喜現在都成為利刃劃到她的心里，一寸又一寸割開。
站在她身后的池政面對這個場景，手里握緊了些，他心里比現在的韓安更加痛，可他不能像他的妻子一樣發泄情緒。
寂靜的病房里，池政向前走了兩步，拉了下韓安的手臂，示意該走了后，轉身有點不忍心看池由的眼睛，先出了病房。
自從池由病了以后性格就變了很多，從前嘰嘰喳喳愛搞笑的一個孩子，變得冷漠呆滯，不愛開口，眼里沒有求生的本能。
也只有對著韓安這個母親打時候，才恢復點生機。
韓安傾身抱了下池由，頭靠在他肩上時打濕了那件病服，她控制不住淚水涌出，她不舍得池由面對這些。
愛讓她一直垂頭道著歉，**著池由的頭發，像小時候安撫他一樣，一遍遍哄著他，唱著歌謠。
直到最后離開時，韓安和池政一樣沒敢回頭看，只迅速跑了出去。
病房內又只剩下池由一個人了，他看著垃圾桶那瓶早就被丟棄的牛奶，又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的天氣，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——
凌晨三點，監護儀的規律滴答聲里，池由悄悄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。
血珠順著針眼滲出來，只有幾滴，很快凝成暗紅的小點。
他沒按呼叫鈴，只是靜靜躺著，聽著自己心跳從急促漸漸變慢。
他想起池政那滄桑的臉，想起韓安那布滿傷痕的手，這個家已經為他付出太多太多了，已經讓身邊的人都太累了，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了。
都說愛一個人要學會放下，奢望幸福也要付出太多代價。
漸漸的，心臟處的鈍痛變得遙遠，耳邊的安靜從機器警報聲到人聲喊叫，再到寧靜。
值班護士巡房時發現異常時，他已經沒什么力氣睜眼了。
耳邊的警報器尖銳地響起來，醫生護士沖進來按壓、除顫、重新插管，病房里亂成一團。
一切穩住后，護士長才臉色蒼白地拿起內線電話，手抖地翻開了家屬聯系本。
電話接通時，韓安剛迷迷糊糊睡著，夢里還在回憶溫馨的生日場景。
聽到電話里那句“您兒子情況糟糕，剛才自行拔除了輸液管，我們現在正在搶救”。
頓時，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，手機砸在木地板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睡在旁邊的池政也被吵醒，他卻只來得及抓住妻子的胳膊。
就聽見她在耳邊撕心裂肺地哭出聲：“由由是不是……他是不是不想活了……”電話那頭的忙音和家里女人崩潰的嗚咽混在一起。
池政跑向門外，抓著車鑰匙的手抖得厲害，指節泛白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，只覺得天塌下來的那一刻，比得知車禍消息的那一刻，還要重。
他邁步的身體越來越彎，最后摔倒在地。
那點最后渴望的心沉睡起來，這個世界仿佛不再***。
苦難從不會以任何形式告訴你，那是否我們都是苦難的化身。
只不過恰好幸運的是，我們相遇在這里，所以有了一些牽掛，有了愛，就變成了人。
到底是幸運還是厄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