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兒媳難產那晚，穩婆滿手是血地沖出來，問保大還是保小。
我丈夫和兒子同時開口。
“保小。”
廊下靜了一瞬。
我看向兒子陸衡。
宜寧在里面疼了六個時辰，喊啞了嗓子。他沒問她還有沒有救，只盯著產房緊閉的門，像在等一件早已說好的東西。
穩婆又催了一遍。
“夫人，不能再等了。世子夫人胎位不好，大人和孩子只能顧一個。”
我還沒說話，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姑**哭聲。
聲音很輕，斷斷續續的。
“祖母。”
我猛地回頭。
身后只有葛嬤嬤和兩個端熱水的丫鬟。院門半掩著，風把燈籠吹得來回晃，沒人開口。
那聲音卻又響了。
這一回，就在產房里。
“祖母，別救我，先救我娘。”
“他們等我出生，就會拿我換外室的兒子。娘死在血崩里，你也會死在家廟。”
我手里的佛珠忽然斷了。
珠子落在青磚上，一顆一顆滾進眾人腳下。
陸衡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母親？”
他叫得關切，眼睛卻越過我，看了一眼東邊的側門。
只這一眼，我后背便涼了。
我掌侯府內宅二十年。哪個下人偷過懶，哪個管事在賬里藏過銀子，我不必聽完，瞧一眼便知道。
可眼前這個人是我親生的兒子。
從前他每次躲我的目光，我都替他找好了理由。
今日，我不想找了。
我問穩婆：“田婆子，宜寧是什么時候開始血崩的？”
田婆子一愣。
“這……方才便有了征兆。”
“方才是什么時候？”
“約莫一刻鐘前。”
我轉頭看向送水的丫鬟。
丫鬟嚇得跪下：“夫人，奴婢半個時辰前進去時，少夫人流的血已經把褥子浸透了。田婆婆不許奴婢聲張。”
田婆子臉色一變。
陸紹庭皺起眉。
“懷玉，產房里的事，你別聽一個丫鬟胡說。田婆子接生幾十年，自然知道輕重。”
“她知道輕重。”
我看著田婆子袖口沾著的血，“所以拖了半個時辰，等著出來問我們舍誰。”
田婆子撲通跪下。
“夫人，老奴冤枉！世子夫人的胎位實在兇險，便是神仙來了，也不敢說母女都保得住。”
母女。
她知道是個女兒。
可孩子還沒有生下來，府里請來的大夫也只說胎位不穩，從未斷過男女。
陸衡顯然也聽出了不對，立刻喝道：“產房重地，哪容得你在這里審人？先把孩子保下來！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葛嬤嬤，關院門。”
葛嬤嬤撿佛珠的手停住。
她跟了我二十多年，只停了這一瞬，便起身走向院門。
兩扇木門合上，門閂落進槽里，發出沉沉一聲。
陸紹庭沉下臉。
“你這是做什么？”
“救人。”
我把剩下的半截佛珠放到廊下小幾上。
“把田婆子拿下。請在前院候著的曹大夫進來，再把西跨院的馮媽媽叫來。產房里的藥、帕子、血水，一樣不許往外倒。”
宜寧發動時，我便從陪嫁莊子請了馮媽媽來壓陣。田婆子說接生最忌人多，把她攔在西跨院，半日沒許露面。
陸衡伸手攔住葛嬤嬤。
“男人怎么能進產房？”
“曹大夫隔著簾子診脈，自有馮媽媽進去救人。”
“可父親已經說了保小！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躺在里面的是你的妻子。”
陸衡避開了我的目光。
陸紹庭走到我面前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懷玉，陸家盼這個孩子盼了三年。宜寧若真有不測，也是她的命。你不能為了一個女人，讓侯府絕后。”
“一個女人？”
我望著這個與我同床二十五年的男人。
“她進門時敬過你茶，逢年過節替你備衣，懷著孩子還替侯府管了半年賬。如今她隔著一道門流血，你便只記得她是一個女人。”
陸紹庭面露不耐。
“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。”
“那就說眼前的事。”
我朝產房抬了抬手。
“既然你說產房污穢，男人不便插手，宜寧的命也輪不到你舍。”
“今日，先保大人。”
陸衡急道：“母親！”
“能救孩子，也救。若只能保一個，保宜寧。”
我說完，轉頭吩咐葛嬤嬤。
“誰再攔，按謀害世子夫人處置。”
院里的下人全低下了頭。
這二十年，我很少當眾駁陸紹庭的臉。
以至于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