劈頭的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黑漆漆一**,從供桌一直碼到房梁底下。香火燃得寡淡,幾縷青煙飄上去,還沒挨著牌位就被穿堂風抽散了。外面下著六月里的悶頭雨,雨點子砸在青瓦上,密得像有人在屋頂篩豆子。,背靠著門框,手里捏著一個饅頭。,硬得能當暗器使,他掰了一塊塞嘴里,嚼了兩下,腮幫子鼓起一個包,半天咽不下去。“沈逾!”,手里攥著一卷黃紙,指節捏得泛白。他嗓門本來不大,但祠堂攏音,這一嗓子吼出來,滿屋子的嗡嗡響。,又垂下去,繼續嚼饅頭。“你耳朵聾了?!”沈伯光幾步跨過來,袍角帶起一陣風,把供桌上那幾縷香火都吹歪了。“我叫你站起來回話,你蹲在那兒像什么樣子?”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“二叔公,您說您的,我聽著呢。腿麻了,站不起來。”,有老有小。穿青綢的是大房那邊的人,袖著手靠在柱子上看熱鬧;穿灰短打的幾個旁支子弟縮在角落里,眼神在沈逾和二長老之間來回飄。沈逾的堂兄沈昭站在最前排,嘴角微微往上挑著,壓都壓不住。“啪”一聲拍在供桌上。“十年。你入我沈家祠堂修行整整十年,靈根測試冊子上寫的什么?金木水火土——五樣都沾,一樣不精。十年啊,沈逾,你隔壁張屠戶家那頭驢拉磨都拉了十年,好歹還長了膘,你倒好,練氣三層卡了四年紋絲不動!”,“嗤”一聲笑了。沈昭回頭瞪了那人一眼,自己也跟著彎了下嘴角。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“二叔公,您這話不對。驢拉磨是有人喂草料的,我這些年領的月例靈石——上個月是五塊還是三塊來著?你——是三塊。”沈逾伸出手,比了個三。“還是下品。我拿三塊下品靈石,買辟谷丹都不夠,天天啃饅頭。您讓驢光拉磨不喂草,它也得瘦。”。他今年六十有七,練氣大**卡了二十年沒突破,脾氣是越卡越燥。他指著沈逾的鼻子:“你還有臉說靈石?你爹娘留下的那份家底,族里替你管著,要不是——要不是你靈根太差,早該——”
“早該什么?”沈逾抬起頭。
他蹲在那里,仰著臉看沈伯光,眼尾往下彎著,像在笑,又不像。雨水從屋檐淌下來,在他身后掛成一道水簾子,祠堂里頭暗,他整個人只剩一個灰撲撲的輪廓,就那雙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沈伯光被他這一問噎住了。
沈昭適時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:“二叔公,您別生氣。逾弟他也是心里著急,說話沖了。要我說,礦場那邊缺人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,逾弟既然修行上暫時尋不著門路,不如先過去干兩年,攢些靈石,回頭再——”
“回頭?”沈逾從門檻上站起來。他腿確實麻了,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門框。“昭哥,您這話我聽著耳熟。去年您也是這么說的,說先讓我去藥田幫工攢攢功勛,回頭換顆筑基丹。我去了。藥田幫工一個月給兩塊靈石,我干了九個月,回來一問,筑基丹漲到一百二十塊了。”
沈昭臉上的笑頓了一瞬。“那是行情漲了——”
“行情漲了您怎么不告訴我?”沈逾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。“您那會兒正忙著給自己張羅娶親的彩禮,坊市三天跑兩趟,路過藥田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”
“沈逾!”沈昭臉沉下來。
沈伯光攔了沈昭一把,冷冷看著沈逾:“你爹娘走得早,族里把你養到這么大,沒缺你吃沒缺你穿,你現在是要跟族里算賬?”
“不算賬。”沈逾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,指頭上沾了一塊黑漆,他隨手在衣擺上蹭了蹭。“我就是——確認一下。您今兒叫我來,是說送我去礦場的事吧?”
沈伯光背過手,深吸一口氣。“礦場那邊缺人手,月俸五塊中品靈石,管吃住。你去了,也算是給族里分擔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也算是給你自己找個出路。你這樣的資質,留在族里也是……”
他沒把話說完。但滿屋子人都聽得懂。
沈逾點點頭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就眉毛動了一下,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又忍住了。他扭頭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些牌位,最上面一排是三百年以前的老祖,木頭都裂了縫,縫里塞滿陳年的香灰。“行。”他說。“幾時走?”
“后天。”沈伯光說。“后天一早,賬房領了盤纏,跟車隊一道走。”
“好。”沈逾轉身往外走。
沈昭在他身后笑了一聲:“逾弟想開了就好。礦場雖苦,好歹是個穩當營生,總比在族里一年到頭——咦?”
沈逾走到祠堂門口停住了。他回頭,從懷里掏出那個咬了兩口的饅頭,掰了一小塊,放在門檻旁邊。沈家祠堂門檻高,饅頭擱上去,正好跟屋檐滴下來的雨水齊平。
“祖宗的香火我點不起,供個饅頭吧。”他對沈伯光說。“二叔公,回頭您跟老祖們說一聲,就說沈逾不孝,走了。”
說完他抬腿邁過門檻,一頭扎進雨里。
雨大,六月的雨說下就下,也沒個前兆。沈逾出了祠堂院門往西走,石板路面上水花濺起來,把他半截褲腿打得精濕。他沒跑,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著,雨順著頭發淌進脖領子,后脊梁上一道冰涼的水線往下滑。
鎮子不大,從祠堂到家也就走一炷香的工夫。路過張屠戶的肉鋪,張屠戶正蹲在屋檐底下抽煙袋,見沈逾淋著雨過去,喊了一嗓子:“哎——沈家小子,你這咋回事?又挨罵了?”
沈逾抹了把臉:“沒,開會呢。”
“開會開到雨里頭?”張屠戶叼著煙袋站起來,“進來避避,我這兒有干布——給你擦擦,別回頭漚出病來。”
“不用,就兩步路。”沈逾擺擺手,步子加快了點。
路過沈三嬸的餛飩攤,攤子早收了,油布棚子卷在墻根底下,木桌板凳扣在一塊兒。沈三嬸正蹲在門口洗碗,聽見腳步聲抬頭:“逾逾?”
沈逾腳步頓了一下。“三嬸。”
“咋淋成這樣?”沈三嬸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,站起來就要往回屋走,“等著啊,我去給你找個傘——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沈逾把她喊住,“我就過個路,馬上到家了。”
沈三嬸看了他一眼。她四十來歲,眼角全是細紋,看人的時候眉毛習慣性地皺起來。她上上下下把沈逾掃了一遍,最后目光落在他懷里——饅頭還在,從衣襟里露出一個角。“吃飯了沒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個饅頭吧?”沈三嬸走過來,不由分說把手里一碗姜湯遞過來。“給你熬的,本來打算明早送過去,你正好來了——端著,趁熱喝。”
碗是粗瓷碗,邊沿缺了個小口,湯面上浮著幾片姜,熱氣往上撲。沈逾接過來的時候碰到沈三嬸的手指頭,燙得縮了一下,再看她手指肚紅通通的,明顯是剛從滾水里拿出來的。
“……謝三嬸。”
“少廢話,快喝。”
沈逾仰頭灌了半碗,姜湯辣得他鼻子一酸,眼眶跟著酸了一瞬,他趕緊低頭拿袖子蹭了一下。
“慢點慢點——又沒鬼攆你。”沈三嬸把剩下的半碗從他手里拿過來,“留著回去喝。對了,后山那個陳鐵頭下午來找過你,說你讓他帶的東西他找著了,讓你晚上過去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逾應了一聲,忽然又說:“三嬸,我后天走了。”
沈三嬸的手停在半空。“走?去哪?”
“礦場。”
沈三嬸那碗姜湯差點沒端穩。“啥礦場?沈伯光那個老東西把你發配到礦場去了?”
沈逾沒應聲。
“他憑啥——你爹娘當年——”
“三嬸。”沈逾打斷她,聲音不高,平平的,“別說了。我自己樂意的。”
沈三嬸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最后“呸”了一口:“放屁。你樂意個屁。你蹲我攤子上吃餛飩的時候那眉毛皺得跟老**似的,我看了十年了我不知道你樂意不樂意?”
沈逾沒忍住笑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“那啥,我先回去了,雨大了。”
他轉身走的,沈三嬸在后面喊了句“晚上過來吃餛飩啊”,聲音讓雨聲蓋了一半,沈逾聽見了,沒回頭,只把手舉起來擺了擺。
沈逾住的地方在鎮子最西邊。一間土坯房,屋頂的茅草是三年前陳鐵頭幫他補的,現在又稀了好幾處,雨大的時候屋里跟外面下得一樣歡。他推開門,門軸吱呀一聲響,屋里黑黢黢的,潮氣裹著霉味兒撲了一臉。
他摸到桌邊點上油燈,火苗子躥起來,把屋里的影子拉扯得東倒西歪。桌子上一只豁口茶碗,半碗涼水,旁邊扣著三塊下品靈石——這就是他全部的積蓄了。
沈逾把濕衣裳脫了擰了一把,水淌在地上“嘩”地一聲。他光著膀子坐凳子上,把懷里那個饅頭摸出來放在桌上,對著饅頭看了半天。
“十年。”他自言自語,聲音很小,小到跟外面雨聲攪在一起分不出來。“十年就混了這三塊石頭和一個饅頭。沈逾啊沈逾,你可真行。”
他用手指頭戳了戳饅頭,饅頭硬邦邦地往前滾了一圈。他又把它戳回來。
然后他腦子里忽然“嗡”了一下。
就那種——耳朵里頭突然塞進一團棉花的悶響,緊接著一個聲音響起來,不男不女,不帶任何感情,像有人拿著一張紙在他腦子里念:
“檢測到怨劫之氣+15。當前總進度:78/100。進度滿時,系統將為您降下一道隨機劫數。”
沈逾的手指頭停在饅頭上。
他眨了眨眼。又眨了眨眼。
“……又來。”
這個聲音他聽了一年多了。第一次出現是去年春天,他蹲在藥田里拔草,沈昭從旁邊過去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廢物”,那個聲音就響了——“怨劫之氣+3”。當時沈逾以為自己是中暑了,沒當回事。后來發現這玩意兒隔三差五就來一下,沈昭罵他、沈伯光罵他。。
這玩意兒漲到一百,會怎樣?
沈逾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上次漲到九十二的時候,他出門踩了一坨不知什么妖獸留下的糞便,被一頭三階的赤鬣獾追了二里地,差點被啃掉半條腿。再上次漲到八十七的時候,他晚上睡覺屋頂塌了——就是那一回,陳鐵頭給他補的茅草。
“十五。”沈逾數了數。“今天祠堂里頭站了八個人。二叔公罵了我一頓,沈昭笑了我兩句,剩下那幾個看熱鬧的——一人一個怨念,差不多十五。”
他把饅頭拿起來咬了一口,嚼著嚼著忽然就笑了。他那笑比哭還難看,嘴角往上扯,眉毛往下耷,兩下里對著擰。
“明天去鎮上走一圈,跟張屠戶吵一架——他那個人脾氣爆,罵起人來跟倒豆子似的,估計能給我湊個十幾。再去陳家鋪子賒賬,老板陳胖子最煩我,看一眼都能氣得臉發綠。湊到一百,劈死我得了。”
他說完把饅頭整個塞嘴里,腮幫子鼓得像蛤蟆,站起身去夠桌上的茶碗喝水。水剛倒進嘴里,外面“咔嚓”一聲——一道閃電貼著屋頂劈過去,把整間屋子照得雪亮。沈逾被水嗆了一口,扶著桌子彎腰咳嗽,咳了十幾聲才緩過來。
他把茶碗放下,抹了抹嘴角。“沈逾,你可真是走了**運。””
年畫不說話。
“也對,你一個紙人,你懂個屁。”
他閉上眼。困意上來了,像有人拿一床厚被子把他從頭蒙到腳,越蒙越沉,沉得他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。意識慢慢糊成一團,外面的雨聲、滴水聲、風吹破窗紙的呼哨聲——全攪在一塊兒,混成一片白茫茫的底色。
然后他被吵醒了。
“逾哥——逾哥!!”
陳鐵頭的聲音。這小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沖進來的,渾身上下淋得透濕,頭發貼在臉上,一只手攥著沈逾的胳膊,另一只手舉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門板擋在頭頂。
“快快快快跑——!”陳鐵頭結巴起來話說不利索,“房房房頂——”
沈逾抬頭往上看了一眼。
房頂沒了。茅草、檁條、橫梁,全卷到半空里去了,旋成一團黑乎乎的東西,中間裹著銀白色的電光,“噼噼啪啪”地炸。有一道比胳膊還粗的閃電從那個旋渦正中心直杵下來,“咔嚓”一聲把地上劈出一個臉盆大的坑,焦糊味兒騰地一下炸開,嗆得沈逾咳了兩聲。
“……不是吧。”他蹲下來。
陳鐵頭急得跺腳:“你蹲蹲蹲啥呢!跑啊!”
“我腿軟。”沈逾蹲在地上,兩只手抱著膝蓋,抬頭看著頭頂那團還在往下放電的玩意兒。“鐵頭,你看那個——像不像有人在上面拿筷子攪湯?”
“我看你像湯!跑了再說——!”
陳鐵頭一把把他拽起來,兩個人跌跌撞撞往門口沖。剛沖出去兩步,第二道雷下來了。這一道不粗,比筷子粗不了多少,但它準。它穿過那團旋渦,穿過漫天飛舞的茅草,穿過門板和陳鐵頭抬起來的胳膊——正正好好劈在沈逾頭頂上。
沈逾覺得自己整個人“嗡”了一聲。不是疼。是一種——麻。從頭頂百會穴灌進來,順著脊梁骨往下淌,淌到腳底板又從腳心竄回來,來來回回在身體里跑了七八趟。他聞到一股糊味兒,有點香,像過年烤焦了的年糕。
然后他聽見那個腦子里面的聲音又響了:
“劫數已降。類型:天雷(微型)。品階:人階下品。應劫結果——通過。”
“結算中。獲得劫后修為:練氣三層瓶頸松動15%。獲得劫技:雷紋初刻(被動)。效果:肉身韌性小幅提升。”
那個聲音停了。頭頂的旋渦也散了。茅草、木片、泥塊稀里嘩啦掉下來,把沈逾和陳鐵頭蓋了一頭一臉。雨重新淋下來,正常的雨,涼絲絲的,打在臉上有點*。
沈逾站在廢墟里頭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。頭發炸了,一根一根豎著,指頭碰上去還有細小的電花“噼啪”閃了一下。
“逾哥?”陳鐵頭的聲音從旁邊一堆茅草底下傳出來,悶悶的。“你……你還連著脖子吧?”
沈逾把茅草扒拉開,把陳鐵頭*出來。這小子臉上糊了一臉泥,就兩只眼睛亮晶晶地瞪著沈逾。
沈逾看著他那副樣子,忽然就笑出來了。蹲在爛泥地里,光著膀子,頭發炸得跟刺猬一樣,腳底板還淌著血,但他笑得停不下來,肚子一抽一抽的。
(第一章完)
精彩片段
沈逾沈昭是《借劫記》中的主要人物,在這個故事中“莫欺中老年窮哈”充分發揮想象,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,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,以下是內容概括:劈頭的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黑漆漆一大片,從供桌一直碼到房梁底下。香火燃得寡淡,幾縷青煙飄上去,還沒挨著牌位就被穿堂風抽散了。外面下著六月里的悶頭雨,雨點子砸在青瓦上,密得像有人在屋頂篩豆子。,背靠著門框,手里捏著一個饅頭。,硬得能當暗器使,他掰了一塊塞嘴里,嚼了兩下,腮幫子鼓起一個包,半天咽不下去。“沈逾!”,手里攥著一卷黃紙,指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