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頭頂是陳舊的青布帳幔,一豆油燈在案幾上搖搖欲墜地亮著。燈影里晃著一張臉——鄭氏貼身的張嬤嬤,正端著半碗灰褐色的湯藥往她嘴邊送。,她渾身一震。。前世那夜,她就是喝了這碗東西,才渾渾噩噩被塞進考棚,替嫡姐沈玉簪答完三場鄉試,最后被人勒死在暗室的草席上。勒死她的人怕她不死,又用一根鐵簽從她耳后刺入顱中。她記得鐵簽涼涼地嵌進骨縫的那一聲——咔嚓。"醒得倒快。"張嬤嬤見她睜眼,手腕一翻就要硬灌。。她甚至讓自己嘴角微微張開,配合著讓藥汁滑入喉管,只留了一小半含在舌底。前世她掙扎過、喊過,結果是被兩個粗壯仆婦按得肋骨生疼。這一世,她不要疼。,她閉上眼,聽見張嬤嬤哼了一聲:"還算識相。"腳步聲退出內室,門掩上之前,外間傳來嫡母鄭氏壓低的聲音:"灌下去了?""灌了,睡得死沉。一個時辰后送過去,正好子時入棚。""玉簪的答卷摹本可放妥了?""妥了,照小姐平日筆跡又描了三遍,糊在里衣夾層里。"。,撐著身子坐起來。手腳還是軟的,但意識比前世此刻清醒百倍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沒有陳年的墨繭,指節圓潤細瘦,指甲縫里干干凈凈。這雙手,還是十五歲的手,還沒有在無數個寒夜里抄書抄到骨節變形。。,她花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,把前世最后三天的事重新走了一遍。**、交卷、回家等消息、放榜前夜被滅口。鐵簽刺入顱骨的瞬間,她好像聽見什么東西碎了,又好像什么東西長了出來。后來的事她記不真切,只記得腦子里忽然多了一團亮光,像有人在她瀕死時塞進了一卷燈——那燈照著她從考場暗室一路往上走,照見了很多她從前看不懂的人心,也照見了自己慘死之后沈家的一切:沈玉簪以她的卷子中了舉人,三年后又中了進士,沈家從此改換門庭。而她的尸首被草草葬在城外亂葬崗,連塊碑都沒有。。此刻她凝神內視,仿佛能看見一盞懸在眉心深處的青燈,燈芯里浮著無數細如蛛絲的脈絡,每一根脈絡都延伸向她尚未經歷的明日。她試著觸碰其中一根,眼前便浮現出片刻之后的畫面——子時一到,張嬤嬤會領兩個仆婦從后門將她抬出,沿著沈府西墻的夾道一直送到后巷的騾車上,騾車駛往貢院暗門。
如果她什么都不做,今夜她會再一次死在那間暗室里。
她松開那根脈絡,青燈暗下去,微光從眉心消逝。房間里恢復沉寂,只有案上的油燈剝剝地跳。
沈青梧掀開被子下了床。她光著腳走到墻角那口舊樟木箱前,打開箱蓋,翻出壓在箱底的針線笸籮。笸籮最下面有一把磨得薄薄的裁紙刀,是她生母翠娘留下的。前世這把刀被張嬤嬤搜走,今生她提前藏在了箱底夾層。她把刀攥進手心,微涼的鐵意讓她定了定神。
然后她從里衣夾層中扯出那張摹本答卷——嫡母鄭氏命人連夜描制的沈玉簪筆跡范文,三篇八股文、一首試帖詩,字字端麗。她借著油燈把卷子從頭看了一遍,嘴角彎了彎。
沈玉簪的才名?全是抄的。這篇策論的骨架出自前朝《文衡集》,那首試帖詩更是直接從本省學政的《游仙詩》里截了四句換韻重填。前世她**時老老實實照著摹本抄,交卷后主考官周明德打著官腔夸"沈家女公子果然筆力不俗",真真可笑。
這一世,她不會抄。
她從枕下取出那塊沾了**的帕子,用指尖蘸著殘余的藥液,在摹本邊緣不起眼的夾縫里輕輕涂了幾道。藥液干了之后會留下極淡的**漬痕,看著像舊紙受潮,但若用白醋熏過,便會顯出字跡。那字跡是她以左手模仿鄭氏平日記賬的筆體寫下的四個字:"代筆銀三百兩"。
她要讓這張摹本自己開口說話。
做完這一切,她把裁紙刀重新藏入袖中,將摹本按原樣疊好放回夾層,然后躺回床上,拉上被子。門外的更鼓響了,一慢兩快——子時了。
腳步聲果然由遠及近,張嬤嬤領著兩個仆婦推門而入。有人拿麻繩捆了她的手腳,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塊帕子,又有人往她頭上蒙了一頂寬檐帷帽,將她裹進一件寬大的男子外袍里。她被抬起來的時候全程閉著眼,呼吸均勻綿長,像一具真正熟睡過去的身體。隔著帷帽的紗簾,她看見張嬤嬤往她胸口塞了一包東西——那是周明德親自批的"準入場"暗簽,憑這枚簽,守暗門的吏員會直接將她送入最偏僻的那間考舍,那里的燭火是從外頭點好才送進去的,燈油里摻了使人昏沉的香料。
她認得那間考舍。她死在里面過。
騾車走了大約兩刻鐘,停了。她被抬下來,經過一道窄門,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,鼻尖飄過貢院熟悉的墨臭與朽木味。然后她被放在一張硬木板榻上,有人解開她手腳的麻繩,取下帷帽,又把她雙手擺成握筆的姿勢。張嬤嬤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:"卷子在夾層里,照著描。天亮了我們來收。乖。"
門從外面關上了。
考舍里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,燈芯細瘦,火苗青白。四面墻壁黑黢黢的,仿佛滲過無數考生的汗和淚,又滲過她的血。案上鋪著正式的**用紙,旁邊擱著墨錠和筆。沈青梧慢慢坐直身體,從里衣夾層抽出那張摹本卷子,對著燈火仔細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做了一個前世絕對不敢做的事。
她把摹本卷子擱在案角,拿起**紙,蘸墨,落筆。
筆下的文字既不是沈玉簪的摹本,也不是她自己的舊作。她寫的是另一套答案——辭鋒藏著鉤,理路結著網,表面是規規矩矩的八股制藝,但若細看,每一段的收尾處都壓了一個同樣的韻腳,那是只有按察使林廷玉才看得出的破綻。她前世死后,那團青燈曾照見過林廷玉半年后到任**時翻閱舊卷的片段——這位按察使精通音律,平生最厭惡答卷押韻錯亂。
她要讓這份卷子,在日后被林廷玉翻開時,一眼就知道是假的。
寫完最后一字,她擱筆。窗外已經露出淺淺的魚肚白。她把摹本卷子重新收好,將**的墨卷晾干,整整齊齊疊壓在案角。
然后她靠上椅背,閉上眼,等天光大亮。
她等的不是放榜。她等的是辰時三刻——那時主考官周明德會巡視考棚經過她門口,而她要做的,是伸出手,敲響考舍門板上的銅環,以最清亮、最無辜、最大聲的嗓子喊出五個字——
"大人,有人**。"
門外傳來吏員倒抽冷氣的聲音。油燈"噗"地滅了。晨光從門縫滲進來,照在她耳后那道隱隱作疼的舊疤上——那是前世鐵簽刺入的位置,今生的皮肉還完好無損。
但她的心已經不再完好。那盞青燈在她眉心深處忽然亮了一下,閃出一段陌生的畫面:三年后,她站在金鑾殿上,滿朝朱紫俯身。
畫面只有一瞬,快得像幻覺。但她笑了。
她笑的時候,手心里的裁紙刀涼涼的,像她母親還在世的某個冬夜,翠娘把熱湯捂在她凍紅的手上,說:"梧兒,你要長成自己的樹。"
這一世,她會的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銅環在她指尖輕輕晃動。有人推開了考舍的門。
"誰喊**?"一個威嚴的嗓音沉下來。
沈青梧抬眼。
天光刺目,而她在光里穩穩開口:"民女沈青梧,指認沈家嫡女沈玉簪買通吏員、頂替寒門入場應考。證據在此,請大人明察。"
她把摹本卷子平平遞了出去。
門外的官員愣住了。而她耳后那道疤又在疼了。疼得好。疼才記得住。
住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