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剖刀下的重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戴手套時習慣性壓了壓每根手指的貼合度——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有一點多余的乳膠褶皺,她沒換。走廊盡頭的推車輪子碾過地磚,吱嘎聲由遠及近。趙知微推門進來時,蘇棠已經在看送檢單了。“死者,女性,年齡二十二到二十五之間,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十二小時以內。”趙知微把平板放到操作臺邊角,聲音壓得很低,“送來的*****說,是在城南廢棄汽修廠發現的。”,目光落在**頸部的切口上。,深度均勻,邊緣干凈,刀鋒走線幾乎沒有停頓。她和這種切口打過交道——在鏡子里,在逃出那間地下室之后,她花了一個月時間看自己鎖骨上的疤,看到吐。后來她不吐了,開始畫圖,用鉛筆在草稿紙上模擬每一刀的發力角度和落刀順序。“你來看這個。”蘇棠側過身,讓出操作臺。,視線剛落到死者頸部的傷口上,呼吸就明顯頓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蘇棠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。三年前的案件卷宗里附有傷情鑒定照片,趙知微作為助理法醫整理過那些檔案。頸部的綁扎方式——三道尼龍繩勒痕,間距兩厘米,最下方一道壓著鎖骨下緣;手腕處的繩結打法,雙環套繞,收尾壓在掌心側。每一條都和她當年被囚時的**記錄吻合。“準備器具。”蘇棠把送檢單推到一邊,拉開無影燈。,轉身去拿器械托盤,手指碰到金屬把手時微微一顫。托盤上的剪刀和鑷子碰撞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很快穩住,把托盤放到蘇棠手邊。。,從胸骨上窩正中下刀,沿正**切開皮膚和皮下組織,每一步都像是做過一千次。實際上她只做過三百多例尸檢,但每一刀對她來說都比切菜更熟練——她在地下室的三年里,唯一的消遣就是翻一本殘缺的《法醫病理學》,用指甲在墻上畫人體結構圖,畫到指尖破皮結痂,再破皮再結痂。“死者右手手掌皮膚被削去了。”趙知微在記錄本上寫下這一條,聲調平直。,刀尖懸在死者右手掌面上方。那塊缺失的皮膚邊緣整齊,像是用鋒利的刀片沿掌紋切割剝離,露出了下面淺層的肌肉和脂肪組織。手法很干凈,甚至稱得上專業。,放刀。
“不是死后補的。”蘇棠說,“創緣有生活反應,切割時人還活著。”
趙知微的筆尖頓住,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跡。
解剖室的門在這時候被推開,推得很用力,門板撞上墻邊的橡膠緩沖器,發出一聲悶響。顧懷瑾站在門口,外套上還帶著夜里的寒氣,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,像是從車上直接跑上來的。
“死亡時間確認了?”他問。
“六個小時前。”蘇棠摘下一邊手套,把送檢單上的初步判斷劃掉,重新寫了兩個字,“四十五分鐘前開始尸檢,你過來用了多久?”
顧懷瑾沒接這個話。他走到操作臺另一側,低頭看了一眼死者的頸部切口,瞳孔猛地一縮。他見過這個,三年前,在那個地下室的出口,蘇棠被救出來時鎖骨上的傷口就是這樣——斜切、深至筋膜、邊緣干凈得像手術刀劃的。
“并案。”他說,聲音很沉,“和密室囚禁案。”
“物證指向誰?”蘇棠問。
顧懷瑾沉默了三秒鐘。法醫科里沒人說話,只有無影燈的電流聲嗡嗡地響。
“周正陽。”他說出這個名字時,蘇棠注意到趙知微的筆尖又頓了一下。
周正陽,三年前密室囚禁案的嫌疑人之一,在警方抓捕行動的當天凌晨墜樓身亡,法醫鑒定為**。案卷里寫得明明白白:身上沒有搏斗痕跡,墜樓點位于案發地七樓天臺,留有完整的鞋印和指紋。人已經火化了。
“一個死人殺的人?”蘇棠問。
“所有物證都指向他。”顧懷瑾的視線從**移到蘇棠臉上,“**用的尼龍繩纖維與周正陽家里提取的樣本一致,刀**度符合他的慣用手,現場有他的指紋。”
蘇棠低下頭,目光重新落回死者的右手。那塊被削去的皮膚下,肌肉紋理清晰可見,掌骨輪廓分明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三年前她從地下室逃出來時,右手掌心里握著一塊碎玻璃,在最后那場搏斗中劃破了兇手的左手虎口。
她后來看過周正陽的**照片,左手虎口光滑,沒有舊傷疤。
“你們看這里。”蘇棠的聲音很平,像是只說給自己聽。她拿起鑷子,輕輕翻動死者右手的創緣,露出內側一片極細的皮下出血點,“兇手在模仿我當年的**手法。”
顧懷瑾眉頭擰緊。
“他以為我殺了人。”蘇棠說,“他以為我在那個地下室里**過誰,所以他覺得只要復制同樣的手法,就能把所有事情串聯到我頭上。”
解剖室里安靜了大約五秒鐘。趙知微低著頭,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。蘇棠脫下另一只手套,走到洗手池邊,水龍頭擰開的聲音蓋過了其他聲響。水流沖過手指,帶走了手套上的滑石粉,也帶走了一點乳膠味兒。
顧懷瑾站在門邊沒動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今晚的報告我先寫。”趙知微收拾好器械托盤,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,“初步結論文檔明早八點前放到你桌上。”
蘇棠關掉水龍頭,抽出兩張擦手紙,慢慢擦干每根手指。擦到右手無名指時,她忽然停下,抬頭看向鏡子里的自己——燈光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,但眼神很平靜。她想起自己在那個地下室里最后一次見到光的樣子,那道光是從門縫里透進來的,她趴在地上,臉貼著水泥地,看見外面有一只鞋。
那是一雙黑色的皮鞋,鞋底紋路很深,鞋帶系得很緊。
她沒看見那個人的臉。
“蘇棠。”顧懷瑾叫了她一聲。
她回過神,把手里的紙巾揉成團,扔進垃圾桶。“你信我還是信證據?”她問。
顧懷瑾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,沒回答。
趙知微端著器械托盤走出解剖室,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。她拐進**室,關上門,把托盤放到桌上,然后掏出手機。通訊錄里翻到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,撥出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響了六聲,沒人接。
她把手機屏幕按滅,又在**室里站了一會兒。墻上掛著一面半身鏡,鏡子邊緣有一道裂紋,把她照成兩半。她看著鏡子里自己模糊的臉,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整理舊物時翻到的那張照片——她哥哥三年前站在警局門廊下,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正對著鏡頭笑。
那張照片背后寫著一行字:最后一趟。
她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手機屏幕又亮了,是一條短信。沒有號碼顯示,只有一張圖片。她點開,是一份出入警局的登記表掃描件,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二號,來訪人姓名一欄寫著“趙明誠”——她哥哥的名字,登記時間是凌晨兩點二十七分。
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:他不止去過那里一次。
趙知微握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身后**室的門忽然輕輕響了一聲,像是有人在外面碰了一下門把手。她猛地轉頭,門沒開。走廊的燈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,細得像一根線。
她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,深吸一口氣,然后慢慢吐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