憋屈的投胎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無法掙扎，一片混沌，只有一種緩慢的、窒息的感覺。歷史學博士李沐陽臨死前最后一刻，還在糾結他那篇關于西周金文的最新論文能不能評上**社科基金。他剛接到消息說秦嶺南麓發現了一座疑似戰國時期的古墓，墓中出土的竹簡上竟然有從未見于史冊的詩歌。這要是真的，文學史都得改寫！他興奮地猛踩油門，越野車在盤山公路上疾馳。李沐陽最后的記憶碎片，是刺眼的遠光燈，猛打的方向盤，樹干急速逼近的紋理，然后嘭一聲悶響，世界被包裹進一片迅速膨脹的柔軟黑暗里，帶著刺鼻的塑膠味……不是撞擊，是那種柔軟的東西糊住了口鼻，堵死了呼吸。 。。，腳下一頓，似乎落在了實處。四周灰蒙蒙的，光線陰冷不明，空氣凝滯沉悶還帶著一種腐朽的氣味。他茫然地站著，腦子轉不動，像水管被堵，目光呆滯地向前望去——。，不是河。是人。是密密麻麻、一眼望不到頭的人。他們排成扭曲蜿蜒、幾乎凝滯不動的長隊，沉默地、緩慢地向前***。隊伍兩側，每隔一段，就立著個模糊不清的黑影，散發著生人勿近……不，是生魂勿近的冰冷氣息。。長袍大袖的，短衣褐裳的，峨冠博帶的，甚至還有頂盔著甲、衣衫襤褸露出半邊胸膛的……活脫脫一場混亂無序的古代服飾博覽會，就是沒一個像他這樣穿著現代沖鋒衣牛仔褲的。……電影？他喉嚨干澀，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，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。拍電影嗎這是？他嘟囔著，揉了揉眼睛。眼前景象著實詭異：隊伍里有人穿著漢代深衣，有人頂著唐代高髻，還有人一身清裝馬蹄袖，甚至有幾個穿著中山裝和旗袍的。所有人都面無表情，緩緩向前移動。，他小心翼翼戳了戳對方肩膀：兄弟，這干嘛呢？拍什么**？，眼神里寫著又來了個傻子：新來的吧？死了都還不知道自己死了？？我？李沐陽哈哈大笑，開什么玩笑，我就是撞了個車，頂多昏迷——！查查你自己的記憶，軍裝男子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，仔細想想。、背影佝僂的人動了動，慢吞吞地回過頭。那張臉模糊不清，但眼神里的麻木和一絲看傻子般的憐憫，李沐陽接收到了。？聲音也干巴巴，沒什么起伏。……是吧。我也不知道怎么來的。李沐陽老實回答，依舊懵圈中。
等投胎，那人言簡意賅，轉回頭去，望著前方虛無的某點，我，等了五百年。前面，還有等上千年的。等著吧。
我也等了五十年了，軍裝男也唉聲嘆息說道。五十年？！李沐陽尖叫道，為什么這么久？
嘖，小聲點！軍裝男子緊張地四下張望，陰差聽見要抽鞭子的！為什么等這么久？你看橋下那些井口。
李沐陽踮腳望去，奈何橋下果然有一排排井口，每個井口上方都浮著發光的字：秦、漢、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...還有畜禽植、物、石、山，甚至有個井口標著鬼，排隊的鬼魂看見那個標志都面如死灰。
最邊上還有個不起眼的小水坑，上面沒有任何標記，水面渾濁，似乎沒什么人愿意靠近。
那是...李沐陽指著小水坑。
不知道，軍裝男子搖頭，據說掉進去的鬼魂再沒回來過，可能是灰飛煙滅了，也可能是投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。反正投胎的沒人選那個。
投胎？
這兩個字像兩根冰冷的鋼針，刺穿李沐陽混沌的腦仁。所有渾噩瞬間被一種恐慌取代。
我真的死了嗎？不可能，李沐陽不愿相信這個事實，他失聲吼叫出來，音調拔高，在死寂的隊伍里顯得格外刺耳，不可能！我就是撞了一下車！撞樹上了！車都沒怎么壞！安全氣囊！對，只是安全氣囊彈出來了而已！我只是暈死不是真死了！我肯定是在做夢，邊猛的抽自己幾個嘴巴子，邊道:快醒來，我房貸、車貸才剛剛還完！我剛要實現財富自由！我還沒有談過戀愛！我——
噓！噤聲！前面那人急忙低聲說道，頭也不敢回，陰差！鞭子！
話音未落，一道黑影挾著刺骨的陰風倏然而至。李沐陽根本沒看清來的是什么，只覺魂體一陣劇痛，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抽了一下，痛得他嗷一嗓子，差點原地蹦起來，如果鬼魂能蹦的話。
幾個穿著古代差役服飾、但面目模糊、周身黑氣繚繞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。為首的一個，臉上像蒙著一層流動的灰霧，聲音平淡無波：聒噪。
痛的李沐陽哎呀一聲慘叫！哇靠！你丫的憑什么打我呀？！我不服！劇痛反而激起了李沐陽一股邪火，憋屈、荒誕、不甘心混在一起爆炸開來，我怎么就死了？我那只是暈了！暫時的！你們肯定搞錯了，哦……你們是不是為了湊人數亂抓人啊？地府也有業績考核對不對？你們這是草菅人命……草菅人命！李沐陽氣急敗壞哽咽的喊道，我冤啊，我不要死，我要回去！
此言一出，那幾個陰差周身的黑氣明顯劇烈翻騰了一下。雖然看不清表情，但李沐陽清晰地感覺到了一種名為“惱羞成怒”的情緒，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。
每個新來的都這么說。領頭陰差冷笑，生死簿上寫得清清楚楚：李沐陽，公元1987-2023年，歷史學博士，死于車禍導致的機械性窒息。陽壽已盡。
你撞車未死，領頭陰差的聲音依舊沒起伏，但語速快了一絲，暈厥，趴伏于氣囊凹陷處，口鼻閉塞，窒息而亡。又厲聲道，排好隊去，等著驗明正身喝了往生湯老老實實投胎去，別給老子惹事，否則你可以再嘗嘗我手中擊魂鞭。
李沐陽如遭雷擊。悶……悶死的？被自己車里的安全氣囊活活悶死？我去，這死法……還能再窩囊點嗎？
巨大的荒謬感和憋屈感淹沒了他，緊接著是更洶涌的憤怒。那也不是立刻死的！還有搶救機會！你們這就是**！為了省事直接勾魂！我要投訴！我要見**！我要回去——！
他嘶吼著，不管不顧，轉身就往后跑。什么投胎，什么隊伍，他不管了！他剛還完貸款！他大好年華！**媽還在家等他！
拿下！一股極致冰冷的聲音下令道！
陰差們一擁而上。李沐陽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禁錮感，魂體被拉扯得生疼。混亂中，不知哪個陰差飛起一腳（鬼魂也能用腳踹？），結結實實印在他的**位置。
哎呀！
一股無可抗拒的大力傳來，他整個魂體像斷線的風箏，又像被丟出去的破布袋，凌空飛起，劃出一道狼狽的拋物線，噗通一聲，掉進了旁邊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小水坑。
水？地府還有水？
這念頭剛閃過，刺骨的冰寒和更可怕的吸力瞬間包裹了他。那根本不是水，是粘稠的、旋轉的混沌。他撲騰著，掙扎著，不會游泳的恐懼再次襲來（雖然魂體似乎不需要呼吸，但那種窒息感更恐怖）。救命！救……咕嚕嚕……我不會水……有沒有功德心啊……你們怎么見死不救……又要淹死了嗎……
他徒勞地揮舞手臂，試圖抓住什么。視線掠過岸邊，排隊的長龍依舊沉默緩慢地移動，仿佛什么都沒發生。那幾個陰差站在原地，模糊的面孔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，然后便漠然地轉開了視線。
混沌的旋渦力量越來越大，將他徹底吞沒。無數奇奇怪怪的碎片呼嘯而過，又瞬間消失，最后只剩一片空無的、急速下墜的黑暗。
腦子里嗡嗡的，像塞了一團被水泡過的棉花，又沉又懵。李沐陽費力地掀開眼皮，視線里一片模糊的光暈晃蕩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，混雜著某種草木灰和舊棉絮的味道，不算好聞，但奇異地透著股能呼吸的空氣或許叫活氣。李沐陽想著自己不知道又死哪里去了，又想起自己的父母，自己的車、房、***里不多的錢，還有差兩個月就可以成為歷史文學系的副教授，一種極致的悲傷，委屈，憋屈，無可奈何，撕心裂肺的不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