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夕那日，寨中行求簡禮。

若想成婚，需去山神廟跪滿一百晚，求得一百根書簡，方算山神允婚。

我與陸天宇早有婚約，只等過禮成親。

我跪破了膝，磨爛了掌心，終于在七夕前親手求齊一百根書簡。

可到了次日，我卻看見他當著全寨人的面。

將我求來的書簡系上紅繩，掛在了我那連喪三夫的姐姐名下。

我沖上前想問清楚，卻被我爹一把拽住。

他壓低聲音斥我：“你姐姐命苦，你讓讓她怎么了？”

我僵在原地。

不遠處，陸天宇正安慰姐姐：

“思思，你一個寡婦，總要有個依靠。”

“阿愫年輕，名聲又好。”

“可你不一樣，若我不先把書簡給你，往后還有誰肯要你？”

姐姐紅著眼問：“那阿愫怎么辦？”

陸天宇沉默片刻，語氣平靜：

“不過是一門婚事，先給你便給你了。”

“她一向懂事，不會鬧的。”

原來我求來的不是姻緣，而是他們拿去成全姐姐的體面。

既然他把山神賜簡換給了姐姐，

那我也能，換一門婚事。

……

我被我爹一路拽回了家。

剛進院門，我娘就迎上來，看到我發紅的眼眶，開口卻不是安慰。

“阿愫，你別怪你姐姐，也別怪天宇。”

“你姐姐命苦，連喪三夫，如今好不容易有門親事，你讓讓她吧。”

又是這句。

讓。

又是我讓。

小時候家里分雞蛋，我讓。

做新衣裳，我讓。

后來定親，我也讓著姐姐先挑彩頭，說她年長，先緊著她。

可這一次，是我的婚事。

是我跪了一百夜，膝蓋結了痂又裂開，掌心磨得出血才求來的書簡。

我抬頭去看我爹：“那是我求來的！”

我爹臉一沉：“什么你的我的？你們是親姐妹，還要分得這么清？”

“山神廟前那么多人都看著，陸天宇親手把書簡系給了秦思。”我聲音發緊，“那我呢？”

院中靜了一瞬。

這時，陸天宇也跟著進來了。

他站在門邊，像從前每次來秦家一樣，神色平穩，語氣溫和。

“阿愫。”

我看著他，只覺得陌生。

我很想問他一句，為什么。

“你早就知道，是不是？”我問。

陸天宇沉默了一下，沒有否認。

我心里那一點最后的僥幸，終于碎了。

“我本想慢慢同你說。”他看著我，“思思的處境你也看到了。她年紀比你大，又有過三段婚事，如今名聲不好聽，能再尋到一門親事不容易。”

“所以呢？”我盯著他，“所以你就把我的書簡給她？”

我娘忙接話：“只是先緊著你姐姐。等她出了門，你和天宇的婚事照舊辦。”

我笑了，笑得眼眶發熱。

“照舊辦？”我問，“用什么辦？怎么辦？”

陸天宇走近兩步，像是還想安撫我。

“阿愫，不過是一門婚事，早些晚些沒分別。”

“對你沒分別，對我也沒分別嗎？”我問。

他皺了下眉，像是不明白我為何會這樣。

“你還年輕。”他說，“再等等也無妨。可思思不一樣，她再拖下去，就真沒有退路了。”

我望著他，心一點點涼透。

原來在他眼里，我這一百夜不算什么。

我跪在石階上，被夜風吹得發抖，膝頭滲血，掌心破皮。

他都知道，也都不在意。

他只在意秦思有沒有退路。

我爹見我不說話，以為我聽進去了，語氣緩了緩：“阿愫，你從小就懂事。你姐姐受了那么多苦，你多擔待些。”

“她受苦，我就不苦嗎？”我問。

我娘像是有些惱了：“你和她怎么比？你有婚約，有名聲，有未來。她呢？她如今背著克夫的名頭，寨里誰不躲著她？”

我只覺得可笑。

所以我有的，就該拿去填她沒有的。

包括我的婚事。

我轉過身，不想再看他們。

我娘卻還跟在后面勸：“你姐姐婚期就在眼前，你這會兒鬧，只會讓外頭人看笑話。”

“看笑話的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說，“是你們。”

說完這句，我就回了自己屋里，把門關上了。

我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傷口，忽然覺得這一百天像個笑話。

屋里安靜下來，我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我想起來，很多年前，也曾有人為我去山神廟求過一百根書簡。

只是那時候，我滿心滿眼，都是陸天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