蔥油拌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 ，是胃壁貼著脊梁骨、嘴里發(fā)苦、眼前發(fā)黑的餓。，米其林餐廳后廚待了十年，從切蔥小工爬到副主廚的位置，什么苦都吃過，唯獨(dú)沒挨過這樣的餓。，手掌按在一層薄薄的粗布上，觸感粗糙得像麻袋。，入目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，墻上糊的紙張發(fā)黃卷邊，屋頂幾處瓦片碎了，漏下來的光柱里飄著細(xì)塵。。，她猛地坐直身體，低頭看見自己細(xì)瘦的胳膊、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，一雙布滿薄繭的手，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草汁色。?。。?，沖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。，今年十五歲，家住大梁朝云陽縣青石村。父親石大郎三年前上山采藥摔死了，母親趙氏常年咳喘，弟弟石柱才八歲。 ，每年收兩石糧食交完租子就剩不下什么，全靠趙氏給人漿洗衣裳勉強(qiáng)度日。，原主被退了婚。，做屠戶的，家里殷實。原主父親在世時定的娃娃親，如今周旺嫌石家太窮，另攀了村里寡婦張氏的女兒。，把當(dāng)年的定親信物——一只銀鐲子，扔在桌上，還順走了石家僅剩的半袋米，說是“補(bǔ)償”。，夜里偷偷喝了半碗洗筆水，村里私塾先生倒掉的，含微量朱砂，沒死成，倒是把石榴這個現(xiàn)代靈魂給招來了。
“姐？姐你醒了？”
一個瘦得像猴兒的小男孩端著豁口的粗瓷碗跑進(jìn)來，眼睛又大又圓，眼眶底下烏青一片，嘴唇干裂起皮。
他小心翼翼把碗放在床沿，碗里是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，飄著幾片野菜葉子。
“娘說你得吃東西，我把我的那份省下來了?！?a href="/tag/shizhu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石柱咽了咽口水，眼睛盯著粥碗，卻把碗往石榴面前推了推。
石榴鼻子一酸。
她上輩子是個孤兒，在福利院長大，從沒有過家人。那種“有人把自己那份吃的省下來給你”的滋味，她只在電視劇里見過。
“姐不餓，你吃?！彼曇魡〉貌幌褡约旱?。
“騙人，你肚子叫了，我聽見了?！?a href="/tag/shizhu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石柱固執(zhí)地把碗又推過來，“你吃，我喝了好多水，飽著呢?！?br>石榴看了一眼他的肚子，鼓鼓的，但那是水的鼓，不是食物的鼓。她當(dāng)過廚師，太清楚餓肚子喝水的滋味了。
她沒再推讓，接過粥碗喝了一口。米粒稀稀拉拉沒幾顆，野菜嚼起來發(fā)苦，鹽都沒放。但她喝得一滴不剩，因為這是她在這個世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。
喝完粥，她借口要透氣，讓石柱扶著她在院子里走了走。
石家的院子不大，籬笆墻歪歪扭扭，雞窩里沒有雞，**里沒有豬。但院子?xùn)|南角有一小片菜地，種著幾行韭菜和蔥，長得還算精神。
墻角還有一棵老槐樹，樹下壘著簡陋的灶臺，一口鐵鍋架在上面，鍋底結(jié)了一層黑灰。
這就是石家的全部家當(dāng)。
她蹲下來掐了一根蔥，剝?nèi)ネ馄ぃ咽[白放在鼻尖聞了聞。蔥香清冽，帶著泥土的氣息。
她又看了看灶臺邊的油罐，見底了，只剩一個底兒，勉強(qiáng)能潤鍋底。鹽罐里倒還有小半碗粗鹽，是趙氏給人洗衣裳攢下的。
米缸，空的。
面缸，小柱掀開給她看，缸底薄薄一層面粉，大概能揉兩個拳頭大的面團(tuán)。
這就是石家的處境。
石榴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不是沒經(jīng)歷過一無所有，當(dāng)年進(jìn)后廚也是從洗盤子開始的。
她有一雙手，有一個還算靈光的腦子，更重要的是，她有別人沒有的東西，二十八年的人生閱歷和十年頂級后廚的經(jīng)驗。
在這個烹飪手法還停留在“煮熟了放鹽”的時代，她的廚藝就是最大的金手指。
“小柱，幫我燒火?！?br>“??？姐你要做飯？家里沒米了……”小柱撓撓頭。
“不做飯，做點(diǎn)別的東西?！笔褡叩矫娓浊?，把僅剩的面粉全部倒進(jìn)一個粗陶盆里，約莫二兩出頭。
她又切了幾根蔥，把油罐底刮干凈，鹽罐里的粗鹽用刀背碾細(xì)。
和面，醒面，搟面。
動作行云流水，完全不像是十五歲農(nóng)家女該有的手法。石柱看呆了，柴火都忘了添。
面醒好的時候，石榴把面團(tuán)搟成薄薄的大圓片，折疊，切條，抖散。
面條細(xì)而均勻，在現(xiàn)代算不了什么，但在石柱眼里，這簡直是變戲法。
“姐！你什么時候?qū)W會切這么細(xì)的面了？比王嬸家的還細(xì)！”
石榴頓了頓，隨口扯了個謊：“做夢的時候，有個白胡子老爺爺教的。”
小柱居然信了，一臉崇拜：“那老爺爺還教別的了嗎？”
“教了，他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想別的?！笔癜衙鏃l下進(jìn)沸水里。
水是井水，面是自己搟的，蔥是院子里現(xiàn)拔的。面條煮好撈進(jìn)碗里，鍋燒熱，用那點(diǎn)底油把蔥白段煸到焦黃，蔥油的香氣一下子炸開來，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(zhì)。
小柱**了一口氣：“姐，好香啊……”
石榴把熱蔥油澆在面上，“滋啦”一聲，熱氣蒸騰。她又撒了一小撮鹽，用筷子拌勻，面條根根分明，裹著金黃的油光，蔥香撲鼻。
“去叫娘來，一起吃?！?br>趙氏是被小柱半扶半拖出來的。她三十出頭的年紀(jì)，看著卻像四十多，面色蠟黃，走路時咳得直不起腰。
聞到蔥油拌面的香味時，她愣了一下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。
“石榴，你做的？”
“嗯，娘，坐下吃。”
一家三口圍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，一人一碗蔥油拌面。
說是碗，其實石榴和趙氏的是碗，小柱的是一片洗干凈的梧桐葉，但面條的分量是一樣的。
趙氏嘗了一口，筷子停住了。
她抬起頭看著石榴，眼眶慢慢紅了。
“怎么了娘？不好吃？”石榴有點(diǎn)緊張，她不確定這個時代的味覺偏好和自己的理解是不是一致。
“好吃?！壁w氏的聲音發(fā)顫，“太好吃了。你爹在世的時候，總說等他掙了錢，帶我們?nèi)ユ?zhèn)上吃一碗陽春面。面沒吃上，人沒了……”
她沒再說下去，低頭慢慢吃完了那碗面。
小柱吃得更快，三口兩口扒完，把梧桐葉舔得干干凈凈，然后可憐巴巴地看著石榴的碗。
石榴把自己碗里的一半撥給他：“慢點(diǎn)吃，沒人跟你搶。”
“姐，你要是天天都能做出這么好吃的面就好了?！毙≈炖锶霉墓哪夷遥磺宓卣f。
石榴看著眼前的破屋、瘦弱的母親、營養(yǎng)不良的弟弟，心里暗暗下了決心。
會好的。一切都會好的。
她放下筷子，正準(zhǔn)備收拾碗筷，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了。
“喲，還沒死呢？”
一個穿著靛藍(lán)綢裙的中年婦女叉腰站在門口，身后跟著一個油光滿面的胖小伙。石榴的記憶告訴她，這是周旺的娘王桂花，和她的兒子周旺。
退婚那天，就是這位王桂花，順走了石家半袋米。
“王嬸子，有事？”石榴站起來，語氣不卑不亢。
王桂花上下打量她一眼，目光里滿是嫌棄：“我聽說你尋死覓活的，來看看死了沒有。沒死就好，省得臟了我們周家的名聲。不過我勸你啊，別再纏著我家旺兒了，他現(xiàn)在和張家的秀英定了親，下個月就過門。你要是識相，就別再鬧了。”
“鬧？”石榴笑了一下，“我什么時候鬧了？”
“你沒鬧？那你喝洗筆水干什么？不就是想賴著我們旺兒嗎？”王桂花聲音尖利，隔壁幾戶人家都探出頭來看熱鬧。
石榴看著她，不惱也不急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：“王嬸子，我喝洗筆水是因為我蠢，不是因為想嫁給你兒子。你放心，退婚的文書已經(jīng)簽了，我石榴從今往后和周家沒有半點(diǎn)關(guān)系。那半袋米就當(dāng)是我爹當(dāng)年瞎了眼定的親，付的違約金。”
“你——你什么意思！”王桂花臉漲得通紅，“什么違約金？那米是你家欠我們的！”
“欠？當(dāng)年定親的時候，周家拿了一對銀鐲子做信物，我爹可是回了五兩銀子的聘禮。”石榴不緊不慢地說，“退婚的時候你們拿回了一只鐲子，另一只鐲子和五兩銀子可都沒還，照理說，該還銀子的是你們才對?！?br>王桂花臉色變了變。她顯然沒想到這個平時悶葫蘆一樣的石榴突然變得這么能說會道。
“你、你胡說八道！什么五兩銀子？哪有五兩銀子！”
“沒有就算了?！笔駭倲偸?，“老不死的。”
她說完轉(zhuǎn)身就進(jìn)了屋，把門關(guān)上了。
門外傳來王桂花罵罵咧咧的聲音，還有周旺含混的嘟囔：“娘，算了算了，走了走了?！?br>“姐，你好厲害，把王嬸子氣得臉都紫了?！?a href="/tag/shizhu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石柱趴在門縫里往外看，等周家人走遠(yuǎn)了，才回頭小聲說：“就是那五兩銀子要不回來了，哎！”
石榴摸了摸石柱的頭，笑到：“現(xiàn)在是難要回來，但以后可說不準(zhǔn)?！?br>她向來貪財又小心眼，以后日子還長著呢。
趙氏坐在椅子上沒說話，只是擔(dān)憂地看著石榴。女兒好像變了個人，以前那個唯唯諾諾、被人欺負(fù)了只會哭的石榴，怎么突然變得這么……硬氣？
石榴注意到趙氏的目光，心里咯噔一下。她知道自己表現(xiàn)得太過反常了，一個十五歲的農(nóng)家姑娘，不該有這種從容不迫的氣勢。
“娘，我沒事?！彼紫聛?，握住趙氏冰涼的手，“我就是想通了。以前總覺得自己命苦，怨這個怨那個。但今天死過一次，想明白了，活著比什么都強(qiáng)。從今往后，我不靠任何人，我要靠自己讓咱們家過上好日子。”
趙氏眼淚掉下來了，伸手摸了摸石榴的臉：“好，好，你想通了就好。娘沒什么本事，但娘給你打下手，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?！?br>石柱也湊過來，拍著**說：“姐，我也幫你！我力氣大，能劈柴能挑水！”
石榴看著面前這兩張臉，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、溫?zé)岬那榫w。在現(xiàn)代活了二十八年，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，被家人需要、被家人信任的感覺。
“好?！彼宋亲樱α?，“那從明天開始，咱們就干起來。”
當(dāng)天晚上，石榴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把原主的記憶翻來覆去地梳理了一遍。
云陽縣地處西南，氣候溫潤，物產(chǎn)其實不差。青石村旁邊就是一條小河，河里有魚有蝦；后山有野蔥、蕨菜、薺菜、春筍；鎮(zhèn)上每逢三、六、九趕集，四里八鄉(xiāng)的人都去買賣東西。
關(guān)鍵是這個時代的烹飪水平普遍很低。大多數(shù)人做飯就是把食材煮熟，加點(diǎn)鹽就算好的了。稍微講究一點(diǎn)的人家會用醬、醋、花椒，但用法單一，調(diào)味粗糙。
她腦子里有成百上千道菜的配方、幾百種調(diào)味料的**方法、無數(shù)個后廚里總結(jié)出來的小竅門。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，每一件都是降維打擊。
但她不能一下子全拿出來。一來太引人注目，二來她也沒有那個資本。她現(xiàn)在連油都買不起，拿什么做菜？
得從最小的生意做起。
石榴閉上眼睛，在心里列了一個清單。
第一步，解決溫飽問題。家里現(xiàn)有的資源：一小塊菜地，幾棵野菜，可能還能從河里摸點(diǎn)魚蝦。
第二步，攢本金。她需要一個成本幾乎為零、但能賣得上價的東西。
她在心里過了一遍所有小吃的成本結(jié)構(gòu)，最后鎖定了一個目標(biāo)——辣醬。
辣椒在這個時代已經(jīng)有了，是從海外傳進(jìn)來的，叫“番椒”，但大多數(shù)人把它當(dāng)觀賞植物種，極少有人用來做菜。
石榴在記憶里搜索了一下，原主確實見過村里有人種番椒，紅紅的小果子掛在枝頭，沒人吃。
這就對了。別人不吃的，就是她的機(jī)會。
辣椒便宜，幾乎不要錢。配上鹽、蒜、一點(diǎn)油，就能做出讓人欲罷不能的辣醬。拿去集市上賣，一罐就算只賣五文錢，那也是純利潤。
第二天一早，石榴就讓小柱帶路，去村里種番椒的人家討了幾顆熟透的紅辣椒。
種番椒的是村里一個老秀才，姓陳，七十多歲，兒女都在外地，一個人住在村尾的大宅子里。
他種番椒純粹是為了好看，聽石榴說要拿去做菜，老頭兒樂了：“這東西能吃？我種了三年都沒敢嘗?！?br>石榴笑了笑，沒說太多，討了十來顆紅辣椒就回家了。
回到家，她把辣椒切碎，用刀背碾成泥。蒜是菜地邊野生的，挖了幾頭。
鹽罐里還有小半碗粗鹽，碾細(xì)了備用。油——家里實在沒油了，她想了想，把主意打到了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上。
槐花開了。
她讓小柱爬上樹摘了一籃子槐花，用水焯過，擠干水分，用石頭壓出一點(diǎn)青色的汁液，槐花汁里有天然的油脂成分，雖然少得可憐，但聊勝于無。
鐵鍋燒熱，倒入槐花汁和辣椒泥，小火慢熬。等到水分收干、辣椒的香氣和槐花的清香融合在一起時，加入蒜泥和鹽，繼續(xù)翻炒。
沒有現(xiàn)代的研磨機(jī)，沒有精確的溫度控制，沒有五花八門的增鮮劑。
但石榴有一雙被十年后廚生涯磨練出來的手，她知道什么時候該大火、什么時候該小火、什么時候該攪拌、什么時候該離火。
一鍋紅艷艷的辣醬熬好了。
她用筷子蘸了一點(diǎn)，放進(jìn)嘴里。
辣味先沖上來，緊接著是蒜香和槐花淡淡的清甜，咸味恰到好處地托住了所有味道。雖然簡陋得不能再簡陋，但她知道，在這個時代，這已經(jīng)是一樣能打的東西了。
小柱聞著香味跑過來，石榴給他掰了一小塊昨天的冷窩頭，抹上辣醬遞給他。
小柱咬了一口，臉一下子紅了，張著嘴哈氣：“好辣！好辣！但是……好好吃！”
他又咬了一口，這次嚼得慢，細(xì)細(xì)品味后，眼睛亮了：“姐，這個辣醬配上什么東西都好吃吧？昨天那個面要是加上這個……”
石榴笑了，摸了摸他的腦袋：“聰明?！?br>她把辣醬裝在兩個洗干凈的小陶罐里，蓋上布，用麻繩扎緊。
后天就是趕集的日子。
她要把這兩罐辣醬，變成石家的第一桶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