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定于太宗蕭景淵之手。起微末,削群雄、平**、整吏治、修文教,開三百年太平基業。太宗晚年,倚重帝師沈濂,以儒學綱常鑄國本,朝野稱治。然天不假年,太子蕭恒嗣位,號宣帝,性仁厚而寡斷,在位僅七載,崩于盛年,遺孤承瑾,時年八歲。,群臣惶惶。太宗皇后賀氏,臨危扶幼孫御極,以祖母之尊垂簾聽政。賀氏靈嵐,本隴西望族女,性果毅,識大體。六年秉政間,外懾世家,內安黎庶,壓制宗室,勉力維系朝局。至承瑾年十四,賀后撤簾還政,退居承香殿,自此深居簡出。然其威望猶在,如懸天之劍,鎮得朝堂五分風雨。,宵衣旰食,重拳整飭。然開國將門慕容氏盤踞北境,滎陽鄭氏執掌禮法,趙、楊諸姓把持銓選,更有賀氏外戚依仗太后之勢橫行,朝中門閥盤結,寒士難進。帝孤身立朝,如履薄冰。同月,賀太后懿旨下,沈氏嫡女沈瑜冊宸華妃,入居鳳儀閣。次年,立為中宮皇后。,沈濂孫女、御史大夫沈庭之女也。入主坤寧后,與帝同心,開立政殿理箋表,糾**,黜庸臣,削慕容兵權,破科舉門第,更承太后遺志,創女官取士之制。宣和七年,鎮北大將軍沈長靖戰歿北境,帝后幾至決裂,然大雪之夜于摘星閣和解,此后更深相知。其后數年,帝二次親征,蕩平外患;后坐鎮中樞,調度萬里。天下科舉清明,女官理政,寒門登階,邊將**盡廢。,開創大業盛世。然皇后夙夜勞瘁,**耗竭,于宣和十年冬薨逝。帝終身不立后,植梅滿宮,每至雪夜,獨登摘星閣望北。大業十四年,帝崩,傳位于皇后養子蕭珩。新帝踐*,追謚沈瑜為“昭德皇后”。:大業初年,幼主孑立,世族環伺,實累卵之危。賀后以婦人托孤,撐危局于六年之間,其功可比補天;沈后承其志,化特例為常制,開女官之先河,其德堪照明月。兩代女主,一前一后,皆不以私情害公義,誠為史冊罕見。而蕭承瑾以少年之身荷社稷之重,信任皇后如左右手,終使大業由危轉安、由亂入治。嗚呼,帝后相得,天下幸甚!然天不永年后之壽,實為盛世之憾。后世讀史至此,莫不掩卷長嘆。,臘月初七。大雪覆了整座帝京。,遠望如一條伏臥的玉龍。奉天殿前,文武百官按品階列隊,朝服上的緋紫青綠被雪色襯得愈發鮮明,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一團團薄霧,須臾便散。殿內燃著十二座青銅獸爐,炭火熾紅,熏香沉郁,卻仍壓不住從殿門滲進來的凜冽寒氣。,少年天子蕭承瑾端坐如松。冕旒垂落,十二串白玉旒珠遮住他大半面容,只露出削瘦的下頜與抿成直線的薄唇。十八歲的帝王身量已足,玄色袞服上繡著日月星辰、山龍華蟲,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流轉幽光,壓得滿殿朝臣不敢抬頭直視。。親政三年,這雙手已經理過十七樁**大案、收過三處節度使兵權、駁回世家推舉的二十七道奏請。朝中老臣私下說他"少年老成,心性過厲",他聽了只淡聲道:"朕若不厲,這江山早就被分食干凈了。"。戶部尚書袁嵩出列,躬著身稟道:"江南東路七州大雪壓塌民舍兩千余間,凍斃者三百余人,奏請**撥銀五萬兩賑濟。",目光從袁嵩微顫的官袍下擺移開,落在左側第一位的老者身上。禮部尚書鄭懷安須發皆白,手持玉笏,站得筆直,眉眼間全是古板肅正。這位滎陽鄭氏的族長,上個月還在朝會上以"祖宗禮法不可更"為由,駁回了他增設寒門科考名額的旨意。"準。"蕭承瑾終于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壓過殿外風雪聲,"著戶部從內帑撥銀,不必經地方周轉,由御史臺派員押送。沈卿——"。他不過四十出頭,面容清矍,一身緋袍襯得人愈發冷峻,朝中無人不知這位鐵面御史的厲害——上月剛把戶部三個郎中拉下馬,證據確鑿到對方連辯駁的余地都沒有。"臣在。"
"監察之責,你親自督辦。"
"臣遵旨。"
簡短的對答落在朝堂上,激起一圈無聲的漣漪。
鄭懷安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么,最終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濁氣。站在他身后的趙延年垂著眼,嘴角極快地抽了一下——吏部尚書的袖中,今日藏著一道關于開春會試名額分配的折子,其中寒門舉子的名額被他壓到了兩成以下。
蕭承瑾的目光掠過趙延年,沒有停留。他早已知道這道折子的存在,也知道趙家在背后串聯了多少世家。他只是還在等,等一個收網的時機。
散朝時雪愈發大了。百官魚貫而出,靴底踏過宮門前的積雪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沈庭之走到午門前時停了一步,回望了一眼乾元殿的重檐飛角,風雪模糊了視線,只看見殿脊上的鴟吻沉默地凝視著蒼空。
他收回目光,攏了攏官袍,大步踏入雪中。
承香殿內,炭火燒得正暖。
賀太后倚在引枕上,一手端著茶盞,一手緩緩撥著盞中的浮沫。她今年不過五十二歲,鬢間卻已見星白,眼尾的細紋是六年垂簾聽政留下的印記——從先帝蕭恒駕崩、八歲皇孫蕭承瑾**那日起,她便再沒有一夜安眠。
滿宮上下都知道,這位太后是先帝生母、當今圣上的嫡祖母,不是尋常外戚上位的太后可比。先帝蕭恒英年早逝,留下一孤,****眼看宗室旁支躍躍欲試,是賀靈嵐以皇后之尊力排眾議,扶幼孫**,又垂簾六載,硬生生把搖搖欲墜的江山穩住了。三年前蕭承瑾親政,她主動退居承香殿,再無干政之舉。但朝中所有人都清楚,只要她活著一天,便是蕭承瑾最硬的底氣。
"太后,今日朝會上,立后的事又被提了。"顧嬤嬤跪坐在腳踏上,手中替太后**膝,聲音壓得極低。
賀太后"嗯"了一聲,放下茶盞,瞇眼望著窗外紛揚的雪。"楊家遞了話?"
"是。端德妃娘**兄長楊惟中,昨夜遞了折子入宮,說中宮虛懸,國本不穩,請早立后以安天下。"
賀太后嗤笑了一聲,笑得有些冷。"楊惟中?他是怕承瑾拿楊家開刀,想送個皇后保命牌。仗著當年承瑾親政時拉攏過他楊家,寵幸了楊氏幾年,生了個大皇子,便真以為這江山有他們楊家的份了。"
她頓了頓,語氣淡下來:"承瑾那孩子,我從小看著長大。他哪有兒女情長的心思?每隔半月去各妃嬪宮里坐一坐,也不過是給那些大臣看的——讓他們知道,帝王沒有冷落后宮,他們的女兒沒有失寵。"
顧嬤嬤苦笑:"陛下確實……太過清冷了些。"
"是啊。"賀太后抬手,按了按眉心,"這深宮里,這么多年了,身邊也沒有一個知心的人。"
她忽然沉默了一會兒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紋。半晌,她開口:"沈家那個丫頭,今年多大了?"
顧嬤嬤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:"沈御史家的長女?奴婢記得,應是十六了。"
"沈濂的孫女。"賀太后的聲音輕了些,"太宗朝的太傅,先帝的恩師。那老頭子教出了三代忠良,沈庭之如今是御史臺鐵柱,沈長靖在北境守著邊關。一門文武雙全,偏又不結黨、不**,倒也是朝中獨一份的清白。"
她看著窗外的雪,忽然說:"去請沈太傅入宮下盤棋。"
顧嬤嬤怔了怔,隨即明白了什么,低低應了聲"是"。
沈濂入宮時,雪正下到最密處。
他已年過七旬,白發如雪,身形卻仍然挺拔。一件半舊的青灰氅衣被雪水洇濕了肩頭,他一路從宮門走到承香殿,靴底踏過白玉階,留下淺淺的濕痕。
"臣沈濂,叩見太后。"
賀太后親自抬手扶他起來,笑道:"沈太傅何必多禮。這宮里能陪哀家說幾句體己話的人不多,你算一個。"
沈濂坐定。
兩人先說了些閑話。太后問起沈庭之的公務,沈濂道:"犬子只是盡本分罷了,當不得太后夸贊。"又說起北境雪情,沈濂提到長孫沈長靖上月來了家書,說邊關雖冷,將士士氣尚可。
賀太后聽著,忽然轉了話頭:"沈太傅的孫女,今年十六了吧?"
沈濂端茶的手微微一頓。他抬起眼,看著太后平靜的面容,一瞬間什么都明白了。他放下茶盞,沉默了片刻。
"回太后,是十六了。"他斟酌著詞句,"那丫頭,性子愚鈍,從小被她母親寵得過于單純,于人情世故上不大通透。"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"深宮的路,不是那么好走的。臣只求太后……若她真有入宮那一日,能看在沈家三代忠良的薄面上,保她平安。"
這句話落進炭火的"噼啪"聲里,分外沉重。
賀太后看著他,目光里浮起一絲復雜的神色。她想起當年太宗***,沈濂握著先帝蕭恒的手,說"太子當以社稷為重";想起蕭承瑾**那夜,是沈濂第一個跪下,帶著文武百官認了幼主。這個老頭子一生清風傲骨,從不向權貴低頭,如今卻為孫女放低了姿態。
"沈太傅放心。"賀太后說,"哀家答應你。"
沈濂起身,深深一揖。他退出承香殿時,雪已厚得沒過腳踝。他站在廊下,仰頭望了一眼鉛灰色的天穹,雪落在他的眉睫上,很快就化了。
"祖父……"他低聲念了句,像是自言自語,"深宮里頭,哪有什么平安可言。可祖父能為你做的,也只有這一句托付了。"
他拂去肩頭的雪,佝僂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大雪深處。
乾元殿側殿的書房里,炭火燃得極旺。
蕭承瑾剛批完一摞奏折,擱下朱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,雪卻絲毫沒有停的意思。
李伴端著熱湯進來,輕手輕腳放在案上:"陛下,該歇歇了。"
蕭承瑾沒應聲,起身踱到窗前,推開一線窗縫。冷風卷著雪沫撲進來,撲在他臉上,涼得他微微一瞇眼。李伴忙要上前關窗,被蕭承瑾抬手止住。
"李伴,"少年帝王忽然開口,聲音被窗外的風雪削得有些輕,"今日太后跟朕提了立后的事。"
李伴動作一頓,垂下眼,沒敢接話。
"她說沈家那個女兒好。"蕭承瑾看著外面沉沉夜色下的雪,目光有些遠,"朕知道她什么意思。沈家三代忠良,門第清白,父兄皆有實權又不結黨,是制衡世家的最好棋子。"
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下,笑聲極輕,像雪落無聲。"她說朕該立后了,朕說朕不需要什么兒女情長,只需要一個幫手。她聽了很高興,覺得朕沒有兒女情長是好的。"
李伴終于忍不住,輕聲問:"那陛下……覺得沈家姑娘如何?"
蕭承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雪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宮宴。他那時不過七八歲,剛失去父皇母后不久,滿殿燈火璀璨、絲竹喧天,他卻覺得冷。他一個人從偏殿溜出去,在回廊拐角撞見一個穿鵝黃小襖的女童。
他站住了。女童抬頭看見他,彎著眼睛笑了一下,唇邊一個淺淺的梨渦,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來,從袖口摸出一塊壓得溫熱的桂花糕遞給他。
他記得自己沒接,女童就把桂花糕塞進他手里,轉身跑遠了。
很多年過去了,他偶爾會想起那個雪夜,想起那個不認得他是誰、只是單純覺得他冷就遞了一塊糕的小姑娘。后來他親政、理政、殺伐決斷,再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。
"朕只記得。"蕭承瑾合上窗,轉過身來,燭火映著他的半張臉,光影分明,"小時候見過的,她給朕塞過一塊桂花糕。"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案上未批完的折子上,聲音淡下去:"把她卷進這深宮里來,是朕對不住她。可朕手里能用的人,確實不多。"
李伴垂首不語,只看見帝王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,一下,兩下,像是猶豫什么,又像是在下什么決心。
夜深了。蕭承瑾重新坐回案前,提起朱筆,批完了最后一道折子。他擱筆時目光掠過窗外,雪還在下,漫天漫地,把整座帝京裹成了一片白。
他忽然想起前日閑翻詩集時讀到的一句,不知是誰人所作,記在泛黃的舊箋上:"他朝若是同淋雪,此生也算共白頭。"
"同淋雪么。"他低聲自語,慢慢把那張舊箋折起來,收進了案角的暗格里。格子里已經放了****:一枝壓干的紅梅,半塊不知哪年留下來的桂花糕殘渣,一張描了半截的仕女畫像——畫上的女子眉目清淡,穿鵝黃衣裳,還很小很小。
他合上暗格,抬眸望向漫天大雪。那些雪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,落在宮墻外某處安靜的院落里,落在那個十六歲少女也許正憑窗看雪的窗前。
深宮太大了,風雪也太冷了。可他把那塊桂花糕的溫意記了十一年。
"李伴,"他說,"明日傳旨,宸華妃入宮的事,禮部可以備起來了。"
窗外,雪落無聲。帝京的萬家燈火在雪幕中明明滅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