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口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周鐵柱躺在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身上插滿管子，眼珠費力地轉著。。，還是護士昨天順手倒的。隔壁床卻熱鬧得很，兒子兒媳孫子圍了一圈，削蘋果的削蘋果，遞水的遞水，老頭嘴上嫌吵，眼里卻一直是熱的。，胸口一陣陣發堵，喘一口都刮得疼。，劉翠花當天就跟他離了婚。兒子跟著娘，不認他；女兒遠嫁外地，電話都不敢多打。他活了五十年，臨到頭，竟連個守床的人都沒有。，真他娘窩囊。，舊事一件件往眼前擠。，劉翠花看上他。劉家有錢，他家窮，爹媽一咬牙，把他送進了劉家的門。。，往后幾十年，村里人見了他都要拿出來嚼兩句。，就有人在背后笑：“長得好有啥用，不還是個倒插門的。”，在家里挨罵，掙來的錢進了劉家，落到自己手里的連煙錢都不夠。最難堪的一回，是兒子家長會。劉翠花坐著不動，偏叫他上臺說兩句。后排有人低聲笑：“上門女婿也算一家之主？”，他手心卻一下出了汗，站在講臺邊，連頭都抬不起來。，躲到操場邊蹲了一節課。
這些年，他不是沒想過翻臉。
可兜里沒錢，飯桌上沒他說話的份，連買包煙都得看劉翠花臉色。
一天推一天，一年磨一年，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到最后，病床邊那半杯涼白開，都比他像個有人記掛的東西。
可他臨死前想得最多的，卻不是劉翠花，也不是劉家。
是林巧云。
初中那會兒，林巧云扎著兩根麻花辮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他喜歡了很多年，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敢說。
后來她嫁錯了人，男人好賭，喝了酒就發瘋。再后來，那男人死了，她成了寡婦，一個人拉扯孩子，在集上賣菜。
他遠遠見過她一回。
冬天的集口，風像刀子。一個醉漢把她菜籃子踢翻了，她蹲在地上一棵棵往回撿，手背凍得發紅。周鐵柱就在不遠處，明明只要走過去就行，可他硬是沒敢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配。
那時候的他，是劉家的上門女婿。別人喊他，前頭都要帶一句“劉家的”。
他怕自己一張嘴，別人先看見的不是周鐵柱，是劉家那個倒插門的。
活到那份上，他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讓人看出來。
那天他在風口站了半晌，最后還是轉身走了。菜葉子被踩出水，他到死都記得。
心電監護儀的滴聲越來越慢。
他張了張嘴，喉嚨里只擠出兩個字。
“巧云……”
要是能重來一次……
滴——
聲音拉成一條直線。
黑暗猛地壓了下來。
……
周鐵柱猛地睜開眼。
眼前不是醫院發灰的天花板，是掉著土渣的泥墻。頭頂掛著老式日歷，紅紙黑字，日子清清楚楚——1985年6月18日。
“鐵柱！快起來！今天去鎮上領畢業證！”
灶屋里傳來母親的聲音，年輕，利索，還帶著鍋鏟碰鐵鍋的響動。
周鐵柱一下坐了起來，盯著自己的手。
十八歲的手，指節有力，掌心干凈。
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。
疼。
不是夢。
那股疼順著腿根一下竄到心口，他反倒坐穩了。心跳又快又重，耳根發麻，指尖也在抖。
他真回來了。
他聞見土屋里的潮氣，聽見院里雞爪刨地的沙沙聲。被褥有太陽曬過的味兒，身上沒有管子，也沒有針頭。
周鐵柱咧開嘴，笑著笑著，眼眶就紅了。
窗外有雞撲棱翅膀，灶屋里還有熱氣和米香往外冒。他坐在炕沿上聽著，半天沒舍得眨眼。
1985年。
劉翠花還沒進他家的門，林巧云也還沒被李大勇纏上。
這輩子，他先干三件事。
第一，絕不入贅，誰家的門都別想把他鎖進去。
第二，趕在李大勇前頭，把林巧云護住。
第三，狠狠干出第一桶金，把自己的腰桿先立起來。
上門女婿？
窩囊廢？
誰愛當誰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