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配守陵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空調開到十六度，林清泉卻覺得后背全是汗。，是因為對面那張臉。，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名字，語氣不輕不重。"小林啊，院里決定派你去基層鍛煉。九龍山守陵村，駐村幫扶干部。"，抬頭。"李院，我手上還有青川水庫的調洪方案沒做完。""那個交給小周。"李副院長擺擺手，"年輕人嘛，多下去走走，接地氣。你一個農村出來的，還能不習慣鄉下？"。，全村第一個水利專業的大學生。但她太清楚了，這種"鍛煉"是什么意思。，她當著專家組的面指出來，李副院長主導的"濱江景觀壩"項目水文數據有重大偏差——下游三個村子的防洪標準根本沒達標。，說了句"年輕人不懂大局"。。"……守陵村條件是不太好，但組織相信你能干出成績。"李副院長端起茶杯，也不看她了，"下周一報到。車票給你訂好了，自己去行政科領。"，沒什么好講的了。，把文件拿在手里。
"好。我去。"
她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，沒回頭。
"李院，濱江那個壩，雨季之前不改設計，真的要出事。"
身后茶杯擱在桌上的聲音，很重。
守陵村確實不好找。
從青川市出發，先坐三小時大巴到九龍縣，再換一趟鄉際中巴到鎮上，最后是村主任趙大河騎著一輛突突冒黑煙的三輪摩托來接她。
"林工對吧？我是趙大河，村主任。你這姑娘看著真年輕，還以為來的是個男同志呢。"
趙大河五十來歲，臉曬得黑紅，笑起來一口煙牙，眼神倒是亮堂。他把林清泉的行李箱綁在后斗里，拍了拍座位上的灰。
"上來吧，山路顛，你坐穩咯。"
三輪摩托沿著盤山土路往上爬。林清泉扶著車斗邊沿，看著兩邊的山越來越密，路越來越窄，心里默默記著路邊的溝渠走向。
都不通水。干裂的，長滿雜草的，一看就是廢棄了很多年。
"趙主任，村里現在飲水靠什么？"
"山泉唄。后山有個泉眼，老天爺賞飯吃的時候就有水，旱季就得去鎮上拉。要不怎么說窮呢。"
趙大河嘆了口氣，油門擰到底，摩托在土路上跳得跟蹦床似的。
"守陵村以前不這樣。九龍山底下埋著王陵呢，老祖宗傳下來規矩，這山里的水不能亂動。早些年還有人守，現在年輕人全出去打工了，誰還管這個。"
林清泉皺了皺眉。
"什么意思？水不能動？"
趙大河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咧嘴笑笑，沒接話。
二十分鐘后，車停在一個破舊的院子門口。
院墻是石頭壘的，大門上的漆皮掉了大半，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匾，寫著四個字。
山泉小筑。
"這是村里以前接待外人的地方，好些年沒住人了。"趙大河跳下車，拿鑰匙捅開掛鎖，"林工你先湊合住，回頭讓村婦聯幫你拾掇拾掇。"
院子不大，一口井在正中間，井臺青石板磨得發亮。正屋三間，東西廂房各兩間，雖然破，但收拾得還算干凈。
林清泉放下行李，走到井邊往下看了一眼。
水很清，能看見底下青苔。
"井水能喝？"
"能啊，祖祖輩輩喝過來的。"趙大河把鑰匙遞給她，"村里條件就這樣，林工你擔待。明天我帶你去轉轉，先認認地頭。"
趙大河走了。院子里安靜下來，只有風吹過石縫的嗚咽聲。
林清泉站了一會兒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——沒信號。
她把行李箱拖進正屋，簡單收拾了床鋪，天就擦黑了。一路奔波六七個小時，中午在車上只啃了個面包，這會兒胃里空得發慌。
她拎著手電去廚房看了看，灶臺是土砌的，鍋是鐵的，墻角的米缸里居然還有半缸米。旁邊柜子里有咸菜疙瘩，壇子里有腌蘿卜。
行。餓不死。
她淘了米，生了火，煮了一鍋粥。忙完這些出了一身汗，嗓子干得冒煙。
她拿著搪瓷缸走到井邊，打了半缸水上來。
井水透亮，燈光照著，能看到水底細小的砂粒在緩慢旋轉。林清泉端到嘴邊，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水很涼。
很甜。
然后三秒鐘之后，她感覺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猛地一抽。
疼。
那種從胃底翻涌上來的鈍痛，迅速蔓延到整個腹腔。林清泉手里的搪瓷缸"哐當"掉在地上，水潑了一地。她捂住肚子蹲下去，額頭瞬間冒了一層冷汗。
不對。
這井水有問題。
她撐著膝蓋站起來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，扶著門框就往院子里走。院子里黑漆漆的，手電不知什么時候掉地上了，她只看到院門口有個模糊的影子。
人。
一個人站在門口。
林清泉想喊，但胃疼得她根本發不出聲音。她踉蹌著往門口走了兩步，眼前發黑，膝蓋一軟就往前栽。
一只手伸過來，穩穩地接住了她。
力氣很大，胳膊像鐵一樣硬。林清泉勉強抬頭，昏暗里對上一雙眼睛。
很冷。像山里冬天的溪水。
那人另一只手遞過來一個小瓷瓶，瓶口塞著木塞。他單手擰開塞子，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藥丸，拇指直接抵到林清泉嘴邊。
"吃。"
一個字。聲音很沉，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一樣啞。
林清泉沒力氣想別的了，張嘴把藥丸吞了下去。
藥丸入口即化，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胃里翻絞的疼居然在半分鐘內就緩解了大半。她喘了幾口氣，靠在那人胳膊上緩了緩，才有力氣抬頭看。
是個年輕男人，比她高出一個頭。穿一件灰布褂子，頭發有些長，半遮著眉骨。臉很干凈，五官深，下頜線鋒利，就是那雙眼睛太冷了。
人冷，話也冷。
他松開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像是怕沾上什么似的。
"……你是誰？"林清泉嗓子啞著問。
那人沒回答。他從地上撿起那個搪瓷缸，看了一眼里面的水垢，轉身走到井邊，拎起邊上一個小鐵桶，把桶里的水倒進了井里。
林清泉借著院子里的微光看清楚了——那是一桶灰白色的漿水，倒進去之后，井水表面浮起一層細細的泡沫，慢慢往下沉。
然后他把搪瓷缸放回井臺上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門。
"喂！"林清泉追到門口，只看到夜色里一個瘦高的背影，往山上去了。
她站在門口，胃里已經不疼了，但心跳得厲害。
院子里恢復安靜。風從山間灌下來，井臺上那個搪瓷缸被吹得輕輕晃了晃。
林清泉回屋找出手電，照了照那口井。水面上那層泡沫已經散了，井水看著還是那么清。
她蹲下來，盯著井水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聞到了。
井水底下，有一股很淡的金屬味。像鐵銹，又不完全是。
她回到屋里翻了翻行李，找到隨身帶的便攜水質檢測筆。她把探頭伸進搪瓷缸里剩下的那點水，滴了一聲，屏幕上的數字讓她瞳孔一縮。
重金屬含量超標。
超了好幾倍。
這不是能喝的水。趙大河說全村都喝這口井的水，但趙大河的表情，那個男人倒進井里的漿水，他遞藥的動作……
他早就知道。
林清泉坐在床沿上，攥著那支檢測筆，后背一層冷汗。
有人知道這水有毒。而這個村子，還在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