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重病，臨終前唯一心愿是看到林家有后。
當夜，我同成婚八年的妻子提及此事，她卻皺眉拒絕。
“不行，你讓辰兒怎么想？你答應過我要待他如親子的。”
“你若真想要個孩子，大可以去外面找別的女人給你生。”
顧辰是她白月光的遺孤。
這些年，我每每提及子嗣之事，她都會抗拒，并面帶嘲諷地要我去納妾。
然而這一次，我卻沒有哄她，而是淡淡點頭：“好。”
“只是林家祖訓，一夫一妻，我們和離吧。”
……
程月臉上的嘲諷凝固了。
仿佛聽到了什么*****。
“林硯，你又在發什么瘋？”
她的眉頭緊緊鎖起，語氣里滿是不耐與輕蔑，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。
我靜靜地看著她，眼底再無往日的溫存與妥協。
那片曾只為她一人泛起波瀾的湖，如今已是死水一潭。
見我沉默，她眼中的不耐更甚，像是施舍般地揮了揮手。
“行了，別胡鬧了，我沒空陪你玩這些把戲。”
“明日一早，我還要陪辰兒去給顧老夫人上香，她最近身子也不大好。”
說完，她理了理自己并無一絲褶皺的衣袖，轉身便要回內室。
“我累了，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，別再拿這種事來煩我。”
那背影決絕又熟悉，八年來無數個夜晚，她都是這樣留給我一個背影，奔赴在與顧家有關的任何事情上。
“反思？”
我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，尾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，卻比哭更冷。
程月的腳步頓住，卻沒有回頭。
“程月，我沒有和你賭氣，明天我會給你一封和離書。”
程月猛地轉過身，那張我愛了八年的臉上，此刻滿是震驚與屈辱。
“林硯！你簡直不可理喻！”
“我照顧顧老夫人，是因為她對我有恩！我待辰兒好，是因為他父母雙亡，孤苦無依！辰兒的父親已經死了，難道你還要計較這些嗎？在你眼里，我竟是如此不堪嗎？”
“清者自清！我懶得與你爭辯！”
又是這句“清者自清”。
多好用的一句話。
它像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，將我所有的質問、痛苦和屈辱，盡數反彈回來，砸得我體無完膚。
我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。
“的確不必爭辯。”
“程月，天亮之后，你就不是林家婦了。”
她似乎還想說什么，可看著我毫無轉圜余地的眼神，最終只是冷哼一聲，拂袖而去。
“瘋子！”
“砰”的一聲，房門被重重甩上，震得梁上落下幾縷微塵。
我站在空曠得有些可笑的房間里，許久，才發出一聲低啞的苦笑。
這偌大的林府，竟比不上顧家的一炷香火。
我那纏綿病榻、時日無多的母親，竟比不上一個身體康健、只是“最近不大好”的顧老夫人。
真是可笑至極。
不知從何時起，我這位明媒正娶的妻子，活成了顧家的孝女賢媳。
帶著顧辰，日日往顧家跑，噓寒問暖，晨昏定省，比對親生母親還要盡心。
京中人人稱道顧家養了個好外孫，順帶夸一句程月這個“表姨母”當得情深義重。
而我呢？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話。
朝堂之外，政敵們最愛用此事來嘲諷我。
“林大人，今日尊夫人又去顧家盡孝了？真是孝感動天，就是不知孝的是哪家的天。”
那輕飄飄的調侃，像淬了毒的針，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。
我回家同她說，只換來她一句冰冷的“身正不怕影子斜，隨他們說去”。
她永遠云淡風輕，永遠滿不在乎。
可那些羞辱，那些難堪，那些被生生撕開的傷口，卻只有我一個人在午夜夢回時，獨自**。
我緩緩走到書案前，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清冷的蓮香。
曾幾何時，我迷戀這股味道，以為是圣潔。
如今才知，那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鋪紙，研墨。墨汁在硯臺里暈開，濃得化不開，像我這八年凝固的婚姻。
當最后一個字落下，我擱下筆。
窗外，夜色正濃，萬籟俱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