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胡寧安？胡寧安！魂丟了嗎？”

一聲怒喝讓整個會議室嗡嗡作響。

胡寧安猛地一激靈，費力地撐開眼皮。視線像是蒙了一層霧，頭暈乎乎的，什么也看不清，不知過了多久，視線漸漸清晰，最終定格主位上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。

是支行行長張衛國。

胡寧安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口袋，掏出手機，按下側鍵。

諾基亞5200那標志性的屏幕亮起：

2006年12月7日，星期四，10:37。

胡寧安的一陣恍惚。

2006年？

他死死盯著那個日期，心臟劇烈跳動。上一秒，他還在2026年的老同學聚會上，借著酒勁痛哭流涕，悔恨自己半生潦倒。

怎么睡了一覺，就回到了二十年前？

“怎么不說話？啞巴了？”張衛國的聲音再次響起，語氣透露著不滿。

胳膊肘突然被人頂了一下。

身旁的大客戶部經理李浪壓低聲音：“寧安！張行問你話呢！發什么愣？不想干了？”

宿醉一樣的感覺，讓胡寧安頭痛欲裂。

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現狀的他抓起桌上的礦泉水，擰開蓋子仰頭猛灌。

喝的太快，嗆進了氣管，他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半瓶水順著嘴角灑下，白襯衫上露出一片狼狽的濕痕。

究竟是一場無限接近真實的夢？還是重生？

就在這時，一張紙巾遞到了手邊。

胡寧安居然聞到了***的香味。

抬起頭，看見了一雙清澈的眼睛。

是汪明華。

看著這張年輕、飽滿、尚未被職場搞的滿臉風霜的臉，心漏跳了一拍。

看來是重生，夢里的自己想不起來汪明華的臉。

而這一次，如此真實。

“沒事吧？臉色這么白……”她輕聲問。

接過紙巾，真實的觸感讓他暫時拋卻混亂的念頭。

他抬頭看向汪明華，目光灼灼。汪明華臉上浮現出一抹不自然的紅暈，低下頭，理了理自己的衣袖。

2006年12月7日，胡寧安默默的念了一句這個時間。

這是他上一世命運的轉折點。

上一世的今天，也是這間會議室，也是這個張衛國。為了完成年底的信貸指標，張衛國塞給他一筆8000萬的貸款，借款方是宏遠玩具。

那時候胡寧安覺得宏遠玩具這筆貸款似乎總有些不對，但年輕識淺的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，只到貸款暴雷，他重新復盤整個過程，才發現了問題所在。

最終在行長的**下簽了字。結果僅僅兩三個月后，宏遠玩具因甲方違約、資金鏈斷裂，老板卷款跑路。

8000萬，瞬間化為烏有。

審計組進駐，張衛國因為拿足了“咨詢費”坐了大牢，而作為主調人的胡寧安，卻背上了“貸前調查失職”的黑鍋，記過，斷送了職業生涯，最終只能在悔恨中滾回老家，潦草一生。

“這一世，想讓我背鍋？做夢！”

胡寧安眼底最后一絲迷茫散去，他緩緩抬起頭，盯著主位上的張衛國。

會議室里的氣氛壓抑，張衛國端坐在真皮轉椅上，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，“篤、篤、篤”，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眾人的神經上。

張衛國心里有些焦躁，這筆貸款他必須推下去，并且最快速度放出去，宏遠玩具的老板黃宏遠，早就給他塞了二十萬的“咨詢費”，還承諾貸款放下來之后，再給他1個點的好處費。

為此，在預審階段，他跑了市行好幾回。

咨詢費和好處費，足夠他兒子出國留學的所有費用。至于風險？他在銀行干了一輩子，見過太多高風險貸款最后都平安落地，他不信自己運氣這么差，偏偏這筆就會爆雷。

大不了放款之后，他就找機會調走，把爛攤子留給下一任。

“胡寧安，宏遠玩具這筆8000萬的流動資金貸款，市行已經預審了，主調人定你了。”張衛國見胡寧安終于有了反應，語氣稍微緩和。

“這筆貸款放出去，支行今年的任務就**收官。你也知道，這筆業務計價不少，20%給你，做成了，你今年的年終獎能翻三倍。”

三倍年終獎？

胡寧安沒有立刻回答，快速回想了自己曾經復盤的結果。然后翻開了面前那份貸前調查報告。

然后一字一句的把自己記憶里的東西說了出來。

“張行。宏遠玩具的主營業務95%依賴出口**，主要客戶是幾家大型商超。他們成立的時間太短，擴張的又太快，我看過他們的財報，他們的應付款很多，工人工資、場地租金、還有銀行的借款，目前的資產負債率已經高達170%，實際上已經資不抵債。這個，我還沒算他幾乎一定有的民間借貸。”

眾人紛紛側目。

張衛國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合上文件夾，胡寧安盯著張衛國：“我的意思是，這筆貸款不能放。”

“宏遠所謂的質押物，是**企業的遠期訂單和應**款。但是**房地產市場已經出現泡沫破裂的跡象，次級抵押貸款機構已經出現虧損。一旦美方違約，宏遠玩具將面臨滅頂之災。到時候，**人只需要賠點違約金，而我們支行，會接手一筆8000萬的壞賬。”

胡寧安加重了語氣：“八千萬啊，張行。這不僅僅是績效的問題，這是要被追責**的，我擔不起，您···也擔不起。”

會議室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，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胡寧安。這個平日里悶葫蘆一樣的大專生，怎么突然變得像個華爾街分析師了？

張衛國的臉色由紅轉青，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他沒想到，這個平日最好拿捏的軟柿子，竟然敢當眾反駁他。

張衛國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杯亂顫：“胡寧安！你是在教我做事？宏觀經濟是你一個小小的客戶經理該操心的嗎？宏遠是支行領導親自營銷回來的優質客戶，你說有問題就有問題？我看你是書讀多了，腦子讀傻了！”

什么支行領導，分明就是他自己。

坐在旁邊的信貸部主任劉紅磊立刻開啟了陰陽怪氣：“就是啊胡寧安，人家***有的是錢，那是高端玩具訂單，怎么會違約？你要是嫌錢燙手不想要，也別擋著大家發財啊。完不成任務，大家都喝西北風，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？”

胡寧安冷笑：“任務完不成，頂多扣獎金；但這筆壞賬要是爆了，扣的可就是飯碗，甚至是自由了。張行，劉主任，這筆字，我簽不了。”

“你！”張衛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，他沒想到胡寧安竟然敢公然抗命。

張衛國怒極反笑，“胡寧安，你別以為你有多了不起。支行是我說了算！既然你這么有原則，那大客戶部這種崗位也不適合你了。從今天起，你被調離大客戶部，去柜面！什么時候想通了，什么時候再來找我！”

這就是**裸的報復。

若是上一世，胡寧安此刻恐怕已經嚇得臉色慘白，跪地求饒了。

但此刻，胡寧安卻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解脫，更帶著一絲對張衛國無知的嘲弄。

“去柜面就去柜面。”胡寧安站起身，“不過張行，有些坑，跳進去容易，想爬出來可就難了”

說完，他不再看張衛國那張扭曲的臉，徑直轉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。

“砰”的一聲，會議室的大門被重重關上。

這一下摔門讓張衛國氣得渾身發抖，他指著大門吼道：“反了！反了！李浪！這筆業務你來做主調人！出了事你負責！”

李浪嚇得一激靈，滿頭大汗地站起來：“是是是，張行您放心，宏遠實力雄厚，絕對沒問題……”

走廊里，寒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，胡寧安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，滬海的冬天一如既往的難熬。

胡寧安靠在冰冷的墻壁上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他的手心全是冷汗，但內心卻前所未有的火熱。

第一步，他做到了，他拒絕了背鍋。

雖然代價是被貶職，但這比起上一世的半生潦倒，簡直微不足道。而且胡寧安自信，當宏遠玩具暴雷，他一定會被重新啟用，甚至是重用。

接下來是做什么？總不能白重生一回吧。就在胡寧安胡思亂想的時候，身后傳來一聲刻意壓低聲音的呼喚。

“寧安……”

胡寧安回頭，看到汪明華正站在不遠處，擔憂的看著他。

“你剛才···太沖動了。”汪明華咬著嘴唇，壓低聲音說道，“張行長那個人···，你以后在行里要小心了。”

胡寧安看著眼前這個善良卻柔弱的女孩，他突然想起一個細節，上一世，汪明華并沒有拒絕，在自己作為主調簽字后，一言不發的就簽字了。

這一世，她會如何選擇呢？

胡寧安深深地看著她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：“明華，放心吧。天塌不下來。而且···倒霉的不一定是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