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州城破，最后的血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?！皢堋倍妓憧蜌饬恕Ｄ俏兜?，像是有人把一鐵鍋的鐵銹水加燒焦的皮肉，一股腦全灌你嗓子眼里。順著往下爬，刮得喉嚨生疼，跟吞了刀片似的。。，滿世界都是火。，天燒成暗紅色，黑煙裹著火星子一條一條往天上躥。車輪在**底下瘋狂顛著。“殿下醒了”，離著沒一巴掌遠。全是血污和黑灰，眼眶紅得像兔子?！拌F柱？”他嘴唇干裂，聲音不像是自己的。“奴才在！”那漢子使勁點了下頭，“奴才死也護您周全！”。。，馬蹄聲密得跟暴雨砸鐵皮一樣，噼里啪啦的，聽著就讓人心慌。。臉被煙火熏得烏黑，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，像剛打磨過的黑曜石。她一看見完顏承裕，眼神松了一下，隨即又繃緊了，跟拉滿的弓弦似的?！暗钕??！彼硐埋R，動作干脆，利落。，刀上的血還沒干。左臂袖子裂了一道口子，布料被血浸透了，貼在胳膊上。
完顏璃月。他的妻子。完顏宗室的后人，弓馬嫻熟，性烈如火。臉不是嬌滴滴那種，顴骨略高，眉尾上揚，嘴唇緊抿著，整個人像一把入鞘的刀，寒氣直往外冒。
“你受傷了？”
她低頭看了一眼，像才注意到那道口子似的：“蹭破點皮?！比缓筇ь^，目光釘子一樣釘過來，“殿下，南邊有條小路，穿過亂葬崗能到汝水。鐵柱，護著殿下跟緊我。不管聽到什么，不許停，不許回頭?！?br>“是！”
璃月翻身上馬。
就在這時，“嗖”的一聲，一支箭破空而來。
那聲音來得一點征兆都沒有，像毒蛇從暗處彈出來咬人。完顏承裕只看見一道黑影直奔璃月后心去，身體比腦子快，一把抓住她就地一滾。
兩個人重重摔在地上，那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，“奪”的一聲釘在馬車木板上，箭尾嗡嗡嗡地顫。
“有追兵！”
鐵柱暴喝一聲，刀出鞘的聲音干凈利落，“鏘”的一下。他拔刀擋在三人身前。
火光照亮了從街巷盡頭涌出來的黑色騎兵。
人馬都披著輕甲，馬脖子上晃晃悠悠掛著一串人頭，血還在往下滴。當(dāng)先一個人頭戴氈帽，手里攥著角弓，嘴角勾著一絲笑。那種笑，像貓看著耗子。
**探哨。
完顏璃月從地上爬起來，手按上刀柄。鐵柱橫刀擋在前面，肩膀上肌肉繃得像石頭。
完顏承裕躺在地上，腦子里突然炸開了一樣?xùn)|西。
說炸開不準(zhǔn)確，更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攤開了一張地圖。他在現(xiàn)代讀研時查過的**滅金示意圖，蔡州城的地形、道路、河流，清清楚楚全浮上來了。
就在這當(dāng)口，他想起來了。不對，他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。
三秒鐘前他還是個普通的歷史系研究生，論文寫的就是蒙元史。在博物館庫房里清理一件金代鐵盔，手一抖，摸了漏電的展柜。眼前白光炸開，像有人在他腦子里放了個煙花。
“別緊張。”那人咧嘴笑了，因為腦子里那張地圖越來越清楚了。再一睜眼，就躺在這輛破馬車上了。
腦子里憑空多了一個人的記憶。完顏承裕，金國皇室旁支，軟禁在蔡州三年，老婆叫完顏璃月，家將叫鐵柱，家仆叫陳三。今天是天興三年正月初十，宋蒙聯(lián)軍破城，金哀宗上吊了，金國亡了。
他花了大概三秒鐘消化這個信息，然后特別想罵人。
但眼下沒空罵。
他知道前面那條路是死路。
“不能走汝水?！?br>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泥。聲音不大，但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。
璃月和鐵柱同時轉(zhuǎn)頭看他。
“殿下？”
“**探哨都摸到這兒來了，說明他們的主力已經(jīng)把蔡州圍成了鐵桶。汝水渡口要么被占了，要么張著嘴等咱們?nèi)ヒс^?！?br>鐵柱急得額頭上青筋都鼓起來了，那隊蒙軍正在加速沖過來，馬蹄震得地上石子亂跳。
“殿下您就說，走哪邊？”
完顏承裕抬手往西北一指。
“往火里走?！?br>璃月瞳孔一縮：“殿下，那是城里燒得最厲害的地方！”
“所以才走?！彼Z速快了起來，“火場旁邊的巷子沒全塌，人能過去，馬過不去。**人不會為了咱們幾個棄了馬鉆巷子。穿過去，折返往北，從城北廢墟翻出去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，“我以前翻過蔡州的城防圖，北城有段暗渠，直通城外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，“以前”當(dāng)然不是原主在宮里那會兒，是他在現(xiàn)代翻的資料。但這會兒沒人有心思追問。
一支箭“噗”的一聲扎在鐵柱腳尖前面，箭桿晃了三晃。
鐵柱不再猶豫了，一把夾起陳三扛上肩，吼了一聲：“殿下跟緊奴才！”
璃月深深看了完顏承裕一眼。
那個眼神里有個東西變了，像頭一回真正看見眼前這個男人似的，而不是把他當(dāng)成一個需要護著走的包袱。
“走。”她說。
四個人一頭扎進了火場。
完顏承裕這輩子，都沒跑過這么要命的路。
火舌從兩邊的房子里伸出來，空氣被烤的發(fā)燙，吸一口氣跟在喝滾燙的鐵水一樣，嗓子眼**辣地疼。腳下碎瓦和木炭嘎吱嘎吱響，頭頂房梁時不時“咔”的一聲悶響，隨時可能砸下來。
璃月跑在最前面，揮刀劈開燃燒的木架，火星子濺到她臉上、手上，她連眼睛都不眨。鐵柱扛著陳三大步流星地跑，汗混著黑灰一道道往下淌。
完顏承裕跑在最后，肺像是著了火，每喘一口氣都跟在吞燒紅的鐵水。
他沒回頭。
但他聽見了。**人的喊叫，罵聲，馬蹄原地打轉(zhuǎn)的焦躁聲。
然后，越來越遠。
他賭對了。
聲音。
城墻外面是漆黑的曠野。雪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下了，一開始只是細細碎碎的冰晶，打在臉上跟小刀片滑過一樣。后來越下越大，大朵大朵的。
完顏璃月靠著斷墻喘了幾口氣，抹了把臉上的黑灰。她的臉這時候才稍微能看清，眉骨的線條硬朗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因為失血有點發(fā)白。左臂還在往外滲血，看起來挺疼痛。
“殿下，你說的暗渠……”
完顏承裕正要抬手去指。
腳底下的土裂開了。
不是**，是有人在他腳底下的地道里。
一只手從土里猛地伸出來，一把攥住了他的腳踝。那手指冰涼，指甲縫里全是黑泥。
鐵柱反應(yīng)最快，一刀劈下去。那只手在刀鋒碰到皮膚的前一刻縮了回去，快得像條蛇。
緊接著，土面下傳來一陣沉悶的笑聲。那笑聲沙啞得不行，像砂紙磨嗓子，從地底下傳上來，聽得人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。
“跑得挺快嘛，完顏家的?！?br>土面被從里面掀開，一顆腦袋從坑道里探出來。
渾身裹著破氈布，臉上糊滿了泥土和干血痂，像戴了一張泥殼做的面具。但那雙眼漏出來了，亮得嚇人，兩盞小燈籠似的。
那雙眼睛掃過鐵柱手里的刀，掃過完顏璃月按在腰側(cè)的手，最后停在完顏承裕身上，盯了一兩秒。
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，“我不是來殺你們的?！?br>“若是我**的探哨，早就在地上等著你們了，何必從土里鉆出來？”
他從坑道里慢慢爬出來，站直了身子。個子不算高，肩膀卻寬，氈布下面隱約能看見一件半舊的官袍，料子不差，但臟得看不清本來顏色了。他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動作不緊不慢的，跟剛從自家菜地里摘完菜回來似的。
“我叫耶律楚材?！?br>完顏承裕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這名字他熟。在現(xiàn)代讀研的時候，耶律楚材，契丹皇族后裔，金國尚書之后，**汗庭的重臣，成吉思汗的謀士。后來輔佐窩闊臺推行漢法，了不得的人物。
但這人怎么會在蔡州城里？
“**大汗的謀士，孤身出現(xiàn)在**的都城里，”完顏璃月冷冷的問道，“是想來驗驗尸，還是想來補補刀？”
耶律楚材不慌不忙地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沒什么敵意，甚至帶著點欣賞，像老師看一個聰明學(xué)生。
然后他把目光收回來，重新落在完顏承裕身上，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微微瞇了瞇。
“我是來傳一句話的?！?br>“大汗讓我告訴你：金國亡了，但完顏家的血還沒流干。你有兩個選擇。向北逃，帶著舊部的白骨和亡魂，在一輩子的逃亡里等死?；蛘摺?br>“證明給他看，你不只是金國最后一條喪家之犬。”
夜風(fēng)從曠野上刮過來，卷著大朵大朵的雪花，打在臉上生疼。遠處的蔡州城還在燒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，暗紅色一閃一閃的。
完顏璃月的手又按上了刀柄。鐵柱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，把完顏承裕擋在身后一半。陳三蹲在馬車旁邊，低著頭，像個不存在的影子。但你要是仔細看，會發(fā)現(xiàn)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把**，藏在袖子里，只露出半寸刀尖。
完顏承裕站在原地，雪落了他一頭一肩膀。
他盯著耶律楚材的眼睛。
他知道這話里一定有毒。一個**權(quán)臣，不可能真心給金國余孽指路，這事兒跟貓給耗子修梯子一個道理，梯子底下就是鍋。
但問題是，耶律楚材說的是真的。
**大汗窩闊臺，確實沒打算把金國皇族趕盡殺絕。不是仁慈，是劃算。金國皇室留在北方，能幫他穩(wěn)住女真人的人心，比殺光了有用。歷史上“完顏氏北遷”就是鐵證。
他有兩個選擇。
往南，進宋朝的地盤。宋金打了上百年，一個金國皇族的腦袋，夠一個普通宋人吃一輩子飽飯。去了就是送菜。
往北，去遼東。那是女真的龍興之地。有被打散的金國舊部，有被**欺負慘了的契丹人和**義軍，還有那個背叛金國、自己拉旗子做皇帝的叛臣，蒲鮮萬奴。
完顏承裕慢慢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扣緊掌心，疼得真真切切。
他是個現(xiàn)代人，歷史系研究生，論文寫的就是蒙元史。他本不該摻和到這些一千年前的是非里去。他連馬都騎不利索，拿刀的手還在抖。
但鐵柱還擋在他前面，那把刀磨得锃亮。完顏璃月的血還在袖子上往下滴，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，冒著微弱的熱氣。那個叫耶律楚材的人還在等他的回答，嘴角掛著那點讓人捉摸不透的笑。
完顏承裕深吸一口氣。
冰冷的空氣像一把冰刀子，順著喉嚨一路灌到肺里，冰得他整個人打了個哆嗦，但也讓他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在風(fēng)里。那聲音里有關(guān)切，有疑問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意思大概是：不管你往哪兒走，我都跟。
完顏承裕抬起頭，看著耶律楚材的眼睛。
“回去告訴“殿下?！蓖觐伭г略谏砗筝p輕叫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穩(wěn)，像一根釘子釘你家大汗?！彼蛔忠痪湟У猛η宄?，聲音不大，但瓷實，跟往地上砸釘子似的，“完顏家的路，我自己走。往北還是往南，不是他替我選的?！?br>耶律楚材沉默了片刻。
那張被泥土糊住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，像是意外，又像是別的什么。
他沒有再說話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過身，走進了風(fēng)雪里。氈布在風(fēng)中呼呼響了幾聲，然后連人帶影子，逐漸被黑暗吞沒。
曠野上只剩下他們四個。一座還在燒的城，和滿世界沒完沒了的雪。
完顏璃月走到完顏承裕身邊，停下來，肩并著肩。她的睫毛上結(jié)了細細的冰霜，呼出的白氣在臉前散開。
“殿下，我們往哪走？”
完顏承裕看著北方。
北方什么都看不見，只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。但那個方向有兩千里風(fēng)雪路，有追兵的刀，有叛徒的笑，有饑餓、嚴寒、背叛和死亡。所有你能想到的壞事，都在那邊等著他。
但他腦子里的地圖還在。
不只是一張地圖了，是一盤棋。黑白子還沒擺完，但他已經(jīng)看見了最遠的那一手。
“向北?！彼f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北方那片他要去的地方，早在半年前就被鐵蹄踏遍了。東夏國亡了，叛臣蒲鮮萬奴的腦袋被**人砍了掛在城墻上。可國亡了，人沒死絕。那些被打散的將領(lǐng)、潰兵、山匪，像雪地里的野草，一茬一茬地冒出來。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