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大山的第七年，臺里派我到寨子里調研。

寨子里的族長沒認出我，一邊招呼我們，一邊跟旁邊的人說：

“快去找青山，城里采訪的記者來了！讓他把村民們都叫過來。”

聽到這個名字，我頓了一下。

寨里有個規矩，若是一家誕下雙生女，則必須有一個要在成年前送出去。

另一個則要在寨子里成婚生子。

那時，我與竹馬約好了十八歲那年他娶我。

可到了求婚那天，他就轉手娶了我阿姐，連個理由也沒給我。

我身無分文，被趕出了寨子。

這是我走出大山的第七年，也是我在社會上一個人摸爬滾打的第七年。

與此同時，族長派出去的人找到裴青山。

“青山，快來祠堂，城里的記者來啦，長得還怪眼熟的，名字也好聽，叫……溫秋池。”

正在哄孩子的裴青山頓了一下，然后猛地抬頭：

“叫什么？”

……

來傳話的人撓了撓頭。

“叫溫秋池啊。”

裴青山指尖一緊，懷里的孩子被勒得哼了一聲。

他卻像沒聽見，喉結重重滾了一下，聲音發啞。

“人在哪兒？”

“祠堂呢。族長讓我叫你快過去，說你認字多，會說話，讓你幫著招待。”

來人還在說什么，裴青山已經把孩子塞到旁邊婦人懷里，大步往外走。

“青山，鞋都沒換……”

祠堂內，我微微發愣。

同事還在調設備，察覺我的失神，湊過來低聲問我：“溫姐，怎么了？”

我垂下眼，把筆扣合上。

“沒事。”

可心口那一下發悶，還是清晰得厲害。

七年了。

我走出大山七年，在社會上一個人摸爬滾打七年。

我原以為自己心里不會再有波瀾，可回到這，我心里還是忍不住一顫。

我換了新名字，沒人記得十幾年前被趕出寨子的溫阿妹，也沒人認出現在的溫記者。

祠堂外很快傳來腳步聲，急，亂，像是一路趕過來的。

我沒有抬頭。

直到那道腳步聲停在門口，我才緩緩望過去。

裴青山站在那里，肩上還帶著風塵，像是連氣都沒喘勻。

他比從前高壯了些，眉眼也沉了，眼角多了幾分**子磨出來的粗糲。

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。

正如他認出了我一樣。

四目相對的那一瞬，祠堂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
族長笑著招呼他：“青山，愣著干什么？快過來。這是城里臺里的記者，專門來做調研的。你認字多，會說話，帶著人家轉轉。”

裴青山沒動。

他只是盯著我，聲音發緊。

“溫……秋池？”

我看著他，開口時，語氣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平靜。

“裴先生，好久不見。”

這一聲“裴先生”，讓我自己都恍惚了一下。

從前我總是連名帶姓地叫他，氣急了叫裴青山，心軟了叫青山哥。

可現在真見到了，我竟只覺得這個稱呼最合適。

客氣，疏離，也最安全。

族長愣了愣。

“你們認識？”

我輕輕笑了一下：“以前見過。”

旁邊的同事聞言也笑：“那倒省事了，不用重新熟悉。”

我沒接這句，只翻開采訪本，公事公辦地問起寨子里的情況。

裴青山站在一旁，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低低應下族長的話，帶我們往外走。

一路上，我問一句，他答一句。

“后山種的是什么？”

“藥材。”

“寨子里現在年輕人出去得多嗎？”

“多。”

“婚俗還和以前一樣？”

他腳步頓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