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她在這個家里活了三十年，沒有人真正看見過她。
序章 · 一通電話
娟娟正在菜市場挑西紅柿，手機響了，屏幕上跳著"媽"兩個字。她手腕一抖，西紅柿滾落了。
接起來，那頭是沉默，和急促的、像風箱一樣漏氣的呼吸聲。
"媽？"她知道，沒有事，她是不會打電話的。
"……娟娟。"母親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，跟上一次一樣，娟娟的腦子只轉了半圈——上次是三年前，父親腦梗，治療和恢復是個漫長的過程，沒有單位允許不確定的長假。她只得辭去工作，全天住在醫院里，白天看他輸液治療，然后推他去康復中心，趁著康復的空，她要去買菜做飯再給他送過去，晚上給他擦身，半夜聽他在夢里罵她"賠錢貨"。
"這次怎么回事？"
"不是**——是我。"母親停頓了一下，那個停頓長得不正常，"醫生說……心梗。還好發現的及時……不過要手術。你……你能不能回來一趟？"
娟娟握著手機，站在菜市場的人流里，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塊玻璃。所有人都從她身邊繞過去，沒有人撞到她，也沒有人看見她。
她想說：我兒子要上***，我花完自己的工資付清了爸的住院費，把攢了三年的首飾賣掉了給爸做康復，爸的錢估計都被那個女人花完了，媽媽在看到需要付錢時就往后退，所有的費用都要我付，現在又要手術？可是手術費呢？
但她沒有說。她只是說："好，我明天回去。"
因為辭職，因為還有孩子和自己家庭的硬性開銷，她不得不啟用信用卡、花唄和白條，到現在也沒有還清。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兒，這件事確實是天經地義?？墒?，天經地義這四個字，從來沒有人問過她，有沒有能力完全承擔。
她蹲下來，在菜市場的地上，把滾出去的西紅柿一個一個撿回來。賣菜的大姐看了她一眼，說："妹子，你哭了？"
她摸了摸臉，真的有眼淚。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流的。
第一章 · 礦上的風
一
一九八六年冬天，礦上刮大風。
娟娟出生在十二月的深夜，產房外面只有母親一個人。父親被爺爺叫走了——不是去辦手續，是去喝酒。爺爺說："生了個女的，有啥好慶祝的，走，喝酒去。"
母親叫秀蘭，那年二十三歲，在電廠當工人。她生娟娟的時候難產，在產房里疼了十八個小時，最后大夫說"再不生出來大人孩子都危險"，因為門口沒有找到家屬，沒有人簽字，硬生生熬了二十個小時，還是順產生下了這個孩子。
秀蘭一個人躺在產房里，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一閃一閃，聽著隔壁床的產婦一遍一遍喊"媽——媽——"，她喊不出來，因為**在二百公里外的老家。
她只有一個人。
后來，她跟娟娟說過一次，說那天，她看著窗戶外面，礦上的燈一格一格滅掉，最后整座山都黑了，她想："我這輩子，是不是就這么黑下去了？"
娟娟問："那你為什么還要生我？"
秀蘭沒回答。很多年后，她依然不能理解母親的沉默。
二
爺爺不高興。
這不是普通的"不高興"，是那種要把整張臉擰成麻花的憤怒。他想要孫子——在他那個年代，沒有孫子，即使是在城里，也抬不起頭，祭祖的時候你連牌位都上不了。
爺爺想了一個辦法：以娟娟有殘疾為由，申請生二胎。這是那個年代想生二胎地人，心照不宣的操作。
他對父親說："這孩子腿一長一短，怕是殘疾，咱們得再要一個，萬一這第一個不頂用呢。"
娟娟的腿沒有任何問題，出生的時候護士做了簡單的體檢——腿長四十九厘米，標準的。可是爺爺說她殘疾，她就是殘疾——在那個家里，爺爺的嘴就是尺子，他說一長一短，就得是一長一短。
父親動搖了。不是因為想要兒子——至少娟娟寧愿相信他不是——而是因為爺爺說："你要是不生，我們家就絕戶了！這個家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。"
父親是那種在礦上干了一輩子、被巖石和瓦斯教會了"聽話"的人。上面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