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前一天，我拎著兩盒老師傅親手做的臘味回家。
剛到包廂門口，就聽見我爸在里頭分鋪子。
“老街那間總店給你們小兩口，西城新開的分店也寫你哥名字。”
我停在門外，聽見我哥問：
“爸，小禾知道了不得鬧翻天？”
“你平時最疼她，真舍得一點不留？”
我握著禮盒的手停住了。
我爸笑了一聲：
“疼閨女歸疼閨女，女孩子嘛，嘴甜，會笑，擺在店里跟盆年花似的，客人看著舒坦。”
“家業肯定給兒子。她就是我養在柜臺邊的招牌花，哄哄人，熱鬧熱鬧。”
包廂里傳來我嫂子輕輕的笑。
我站了一會兒，把那兩盒臘味放進門口的垃圾桶。
紅油從盒縫里滲出來，香味順著走廊往里鉆。
我爸沈國梁愛吃臘味，鼻子比誰都靈。他很快拉開門，看見我，先掃了一眼垃圾桶，又把笑掛回臉上。
“小禾，什么時候回來的？”
他低頭看見禮盒，臉上那點肉疼藏不住。
“這么好的東西，怎么掉垃圾桶里了？”
“手滑。”
我說得很平。
我媽趙秀蘭，我哥沈明遠，還有嫂子楊曼也出來了。
楊曼捂著鼻子說：“小禾也太不小心了，這可是爸念叨了半年的老味道。”
沈明遠拍了拍我的肩：
“爸這么疼你，你再托人買兩盒不就行了。”
趙秀蘭也笑：
“別說兩盒了，**把你從小疼到大，你買十盒都應該。”
我沒接這話。
“店里有事，我先走。”
我爸忙伸手攔我，臉上又是我熟悉的好脾氣。
“走什么走，爸給你留了好東西。”
他從后廚小冰柜里取出一盤糖醋魚，魚身還完整，澆汁亮得刺眼。
“你最愛吃這個。今天后廚剛炸出來，我誰都沒讓動。”
沈明遠故意嘆氣：
“我想嘗一口，爸都拿筷子打我，說這是小禾的。”
趙秀蘭接得快：
“你看**，閨女都二十七了，還當小孩寵。”
我看著那盤魚。
小時候我以為自己是這家店里最受寵的人。
沈明遠做錯一道算術，沈國梁能把他關在廚房小庫房里背一夜乘法口訣。
我**不及格，沈國梁只會給我夾魚，說女孩子別太累，家里有爸。
我不想學賬，他說賬本傷眼。
我想去外地讀烹飪學校，他說女孩子離家太苦。
原來不是舍不得我吃苦。
是舍不得把錢和心思花在一盆年花上。
......
我把筷子放回桌上。
“我不愛吃了。”
沈國梁愣了愣。
“上個月你還說想吃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爸，人會改口味的。”
他笑著把魚推近一點。
“行，不吃魚。爸讓人給你做小酥肉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拿起包。
楊曼突然開口：
“小禾，正好有個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她說商量，眼睛卻看向沈國梁。
沈國梁清了清嗓子。
“你不是快訂婚了嗎？你現在住的那套員工宿舍，明遠有個同學想租。人家錢都交了，你先搬去未婚夫那邊住幾天。”
我問：“那套宿舍是我自己交的押金。”
沈明遠皺眉：
“一家人分這么清干什么？再說你都快嫁人了，還占著店里的房子不合適。”
我點頭。
“好，我今晚搬。”
沈國梁像松了口氣，又趕緊補了一句：
“大閨女，爸不是趕你。爸是替你打算，女人結了婚，娘家東西拿太多，婆家會看輕。”
我看向那盤糖醋魚。
“這盤魚也拿去給租客吧。”
沈國梁臉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我回到宿舍，先給未婚夫周懷川發了消息。
“婚不訂了。”
這門婚事是沈國梁談的。
周家開干貨**鋪，跟我們家飯店往來多年。沈國梁說周懷川老實，家里也近，以后能互相照應。
他替我點了頭，替我收了禮金，替我把訂婚宴日期寫進店里的年夜飯海報。
他說：“爸還能害你嗎？女人嫁得近，吃虧了也有人撐腰。”
以前我信。
現在我只信自己手里的鑰匙。
我剛收好行李，門就被敲響。
門口站著一對年輕夫妻，懷里還抱著孩子。
男人尷尬地笑：
“不好意思，我們不知道你還沒搬。你哥說今天能入住。”
女人低聲補了一句：
“我們押一付六都交了，孩子明天要去附近***。”
他們沒有錯。
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