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場驚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烈日當空,黃土夯成的刑臺被曬得發白。秦渡遠跪在刑臺上,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背后,膝蓋下碎石子硌得生疼。他面前站著三個膀大腰圓的劊子手,光著上身,露出胸口黑黝黝的護心毛,手里的鬼頭大刀在日光下泛著寒光。,里三層外三層,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。有推著糖葫蘆車的小販趁機吆喝,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擠到最前面,還有幾個閑漢趴在刑臺邊緣,吐沫橫飛地討論著砍頭是不是真的一刀就能利索。秦渡遠聽見有人在數他身后的亡命牌——有人喊了一聲“三號”,旁邊立刻有人糾正“是七號,今兒要砍七個”。。他記得自己明明在實驗室里調試蒸汽機模型,高壓鍋爆炸的瞬間眼前一黑,再睜開眼就跪在了這兒。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粗麻短褐,腳上一雙露出腳趾的草鞋,手腕上的麻繩勒得皮膚**辣地疼。旁邊還跪著六個同樣五花大綁的人,都是匠戶打扮,有年過半百的老頭,也有才十幾歲的少年,個個面如土色,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。,像被人掐住了喉嚨。秦渡遠抬頭看去,一隊騎兵從朱雀大街方向疾馳而來,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密集的巨響。領頭的是個穿紅袍的官員,騎著一匹高頭大馬,身后跟著兩列全副武裝的禁軍。紅袍官員翻身下馬,大步走上監斬臺,清了清嗓子朗聲道:“奉大理寺卿令,查獲匠戶陳三寶等七人私造火器,意圖不軌,按《唐律疏議》謀叛之罪,判斬立決。驗明正身,即刻行刑!”,挨個念名字。念到**個時,秦渡遠聽見了自己的名字:“秦渡遠,匠戶,年二十三,長安萬年縣人氏,家中獨子,無妻。”他下意識地想反駁,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。旁邊那個少年匠戶已經嚇得尿了褲子,**的液體順著草鞋往下淌,在干裂的黃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印記。,喝道:“時辰到,斬!”,噴了一口酒在刀刃上,酒液在陽光下蒸騰成白色的霧氣。秦渡遠的瞳孔猛地收縮,大腦里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了。他看見左側那個屠戶模樣的劊子手朝他走來,腳步沉重,靴子踩在木板上咯吱作響。劊子手伸手抓住他腦后的發髻往前一拉,他整個人被迫仰起頭,脖子暴露在陽光和所有人的視線里。,秦渡遠想。他這輩子連魚都沒殺過,穿越第一天就要被砍頭,簡直比實驗室爆炸還離譜。,雞皮疙瘩從他的脖子一直蔓延到后背。就在這生死一瞬的當口,秦渡遠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——蒸汽機。他主導的項目研究了三年,每一個零件、每一組數據、每一張圖紙都爛熟于心。如果能讓這幫人聽他說一句話,哪怕多活幾分鐘,或許就有翻盤的機會。,劊子手持刀的手臂肌肉賁張,刀刃在日光中劃出一道弧線。“我能讓大唐不用牛馬日行千里!”,聲帶撕裂般疼痛,聲音穿透了刑場上的嘈雜。圍觀的百姓愣了一瞬,隨即哄然大笑,有人笑得前仰后合,有人拍著大腿喊“這怕不是嚇瘋了”。監斬臺上的紅袍官員皺了皺眉,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,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利箭破空的尖嘯。一枝羽箭從朱雀大街方向飛來,準確無誤地射穿了劊子手舉刀的手臂。劊子手慘叫一聲,鬼頭大刀脫手飛出,鐺啷啷落在刑臺上,刀刃嵌進木板,震得整座刑臺都在顫動。,隨即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推開,人群刷地分出一條寬闊的通道。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從通道那頭疾馳而來,馬背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,穿一身明光鎧,腰間佩著橫刀,右手還握著弓。他勒住戰馬,馬匹揚起前蹄長嘶一聲,鐵蹄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。,大步流星走上刑臺,朝監斬官亮了亮腰間的**。紅袍官員臉色大變,慌忙從座椅上站起來,拱手行禮:“不知長孫大人駕到,下官有失遠迎。”
來人正是長孫無忌。他看都沒看監斬官,徑直走到秦渡遠面前,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他兩眼,忽然咧嘴笑了笑。秦渡遠覺得這笑容里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不是幸災樂禍,也不是憐憫,更像是獵人在觀察自己捕獲的獵物。
“方才你說什么?”長孫無忌蹲下身,與秦渡遠平視,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,“再說一遍。”
秦渡遠喉嚨干得像砂紙,嘴唇裂了幾道口子,舔了舔嘗到一絲咸腥的血味。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,一字一頓地說:“我能讓大唐不用牛馬,日行千里。”
人群再次爆發出笑聲,比剛才更加響亮。一個賣胡餅的老漢笑得胡餅都掉在了地上,旁邊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更是連連搖頭。有人高聲喊道:“這人怕不是個瘋子!日行千里,那得是天上的神仙才能做到的事!”又有人接話:“就是就是,長安到洛陽都要走七八天,他倒好,張開嘴就日行千里,也不怕閃了舌頭。”
長孫無忌沒有笑。他站起身,朝身后的禁軍招了招手,低聲吩咐了幾句。那禁軍領命而去,騎上快馬朝皇城方向飛奔。長孫無忌這才轉過頭來對監斬官說:“此人陛下要見,先押入大理寺候審。其余六人的刑期暫緩,等陛下的旨意。”
監斬官有些不情愿,指了指地上的令箭說:“長孫大人,這令箭已經擲下去了,按規矩……”
長孫無忌猛地轉頭,眼神凌厲得像刀子一樣剜過去。監斬官后半截話立刻咽回了肚子里,冷汗順著脖子往下淌,連聲說“是是是”,彎腰把令箭撿了起來。禁軍上前解開秦渡遠身上的繩索,拖著他下了刑臺。秦渡遠雙腿發軟,幾乎是被人架著走,膝蓋以下完全沒有知覺。
他被塞進一輛馬車,車廂里鋪著厚厚的麻布墊子,頭頂是粗糙的木板車廂,狹小得只能勉強直起腰。馬車顛簸著朝皇城方向駛去,經過朱雀大街時,秦渡遠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見了巍峨的城樓和朱紅色的宮墻。街道兩旁商鋪鱗次櫛比,行人摩肩接踵,有推著獨輪車的商販、牽著駱駝的胡人、挎著籃子的婦人,還有一群追逐打鬧的孩童從他視野里一閃而過。
車輪碾壓在青石板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響,每隔一段路就能聽見馬蹄聲和兵器的碰撞聲,那是巡城的金吾衛。秦渡遠靠在一角,雙手被重新**住,但總算不再是那種勒進骨頭的力度。他開始回憶自己穿越前的記憶——那臺蒸汽機模型的核心參數是氣缸直徑一百二十毫米,活塞行程二百四十毫米,額定功率八馬力,轉速每分鐘三百轉。這些數據刻在他的腦子里,比自己的生日還清晰。
馬車停了。秦渡遠被人拽下來,眼前是一座灰磚砌成的牢房,門口站著兩個持矛的士兵。他被押進一間單獨的牢室,地面鋪著稻草,墻角放著一只陶罐,就算是便溺的地方。牢門是粗木柵欄,外面過道上點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燈光照得整間牢室忽明忽暗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秦渡遠聽見外面傳來開鎖的聲音。柵欄門被拉開,一個穿著青色官袍、頭戴*頭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。他手里提著一盞燈籠,腰間掛著一串鑰匙,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。這人面目和善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,在秦渡遠面前蹲下來,把燈籠放在地上,自己盤腿坐下。
“我姓杜,杜如晦,”中年男子自我介紹道,“中書侍郎,今日在門下省當值。陛下讓我先來問問你,那日行千里之事,可是真有依據?”
秦渡遠盯著杜如晦的眼睛看了半晌,確定對方不是在耍自己玩。他深吸一口氣,開口說:“有。這東西叫蒸汽機,用煤炭燒開水,讓水蒸氣推動氣缸里的活塞轉動,再帶動車輪。只要修一條平坦的鐵軌,一輛蒸汽機車能拉幾十車貨物,跑得比最快的馬還要快。”
杜如晦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不是不信,而是一副正在努力理解的表情。他想了想,問:“你從何處學來的這些本事?”
“我爹教的。”秦渡遠隨口編了個理由,“他年輕時出海遇險,漂流到一個南洋島國,島上有個老人傳了他一身本事。我爹臨終前把圖紙和手藝都傳給了我。”
杜如晦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追問,轉而說:“陛下說,給你三個月時間,讓你做一件你說的那個蒸汽機出來。做成了,封賞不說,之前的罪過一筆勾銷。做不成,凌遲處死。”
秦渡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三個月,從零開始制造一**整的蒸汽機,在現代有數控機床和標準零件的條件下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但他別無選擇。他點了頭說:“行。不過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講。”
“我需要人手、材料和地方。鐵匠、木匠、銅匠,至少各三人。生鐵、熟鐵、黃銅、錫,按我的單子采購。還要一間不漏雨的工棚,最好靠近水源。”秦渡遠一口氣說完,停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“我畫圖紙需要紙和炭筆,斗大的工棚也行,但必須干凈。”
杜如晦微微頷首,從袖中掏出一卷紙展開來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末尾蓋著鮮紅的御璽。他把紙遞給秦渡遠說:“陛下已經擬好了旨意,只要你簽字畫押,即刻便可出獄。你提到的那些東西,一個時辰之內為你備齊。”
秦渡遠接過紙,借著燈籠的光看了一遍。旨意寫得很清楚:匠戶秦渡遠戴罪立功,撥入將作監名下,準其試制新式器械,期限三個月。所需物料由將作監支取,不得延誤。末尾有李世民的親筆簽名,還有中書、門下兩省的官印。
他拿起杜如晦遞來的毛筆,在名字下面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圈——原主不識字,只會畫押。杜如晦收起旨意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站起來,朝門外喊了一聲:“放人。”
兩個獄卒上前解開秦渡遠手腕上的麻繩,把他扶了起來。杜如晦走在前面,秦渡遠跟在后頭,穿過昏暗的甬道,走到牢房門口。陽光刺得他瞇起了眼睛,等適應了光線,他看見門口停著一輛牛車,車上堆著幾捆木料和一袋袋鐵塊。車旁站著一個穿短褐的瘦高個,三十來歲,手里拿著一把鐵錘,見杜如晦出來,趕緊上前行禮。
“這是鐵匠張鐵柱,”杜如晦指了指瘦高個,“將作監里手藝最好的匠人,以后給你打下手。”他又指了指旁邊一個背著手的老頭,“這是銅匠劉老六,打銅五十年的老師傅。還有木匠李柏,待會兒就到。”
秦渡遠朝他們點了點頭,走到牛車前,伸手摸了摸那袋鐵塊。鐵塊的質地粗糙,含硫量高,敲擊時聲音發悶,顯然是用木炭鐵爐煉出來的。這種鐵在現代只能用來打鋤頭鐮刀,做農具都嫌太脆,要用來制造蒸汽機的氣缸和活塞,至少需要經過三次以上的精煉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太陽已經偏西,朱雀大街上的市集開始收攤,賣布的伙計在卷布匹,賣菜的農婦在收拾剩下的青菜。遠處傳來報時的鐘聲,沉渾悠長,敲了五下。
杜如晦拍了拍他的肩膀說:“走吧,先帶你去工棚。今夜怕是睡不成了,陛下在宮里等著你的圖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