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氣預報沒說的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把畫面放大了三倍。“暴雪紅色預警:預計未來24小時本市降雪量將達20毫米以上……”他把手機遞給副駕駛座上的林晚,“這玩意兒準嗎?”,又把目光挪回車窗外的車流:“你問我?我連明天食堂做什么菜都猜不準。”。江顧踩下離合,順手拉了把手剎,五菱宏光在濕滑的路面上穩穩停住。后座傳來iPad游戲音效和江小滿的實時解說:“爸爸又堵車了!爸爸的開車技術被堵車打敗了!坐好。”江顧透過后視鏡瞪了女兒一眼。九歲的小姑娘正跪在后座上,腦袋快頂到車頂,旁邊坐著從老家過來的老爺子,手里還攥著那份皺巴巴的《地質勘查報告》。 “你看看這個,”老爺子把報告往前遞,“這個月西郊那個廢棄礦坑的位移數據不對,我讓老同事傳給我的。”。前頭的車流開始蠕動,他松離合,給油,整**作行云流水——這是在部隊那幾年養成的肌肉記憶,退伍八年了也沒生銹。“爸,您都退休五年了,還**份心呢?退休怎么了?退休就不吃糧食了?就不下雨了?”**爺子嗓門大起來,江小滿立刻放下iPad,進入看戲模式。她最喜歡姥爺和爸爸吵架,雖然吵來吵去就那么幾句。:“爸說得對,這天氣確實邪門。上周我們醫院收了好幾個凍傷的,還有一個在公園長椅上睡了一宿,送來的時候腳趾頭都黑了。看見了沒?”老爺子得了理,“**……我丈母娘。”江顧糾正。“你丈母娘早上給我打電話,說他們那邊下雪了,十一月初下雪,這正常嗎?媽在***。”江顧把車拐進小區大門,“那邊十一月下雪太正常了。十月十九!”老爺子拍大腿,“農歷才九月十八!這就叫不正常!”
江顧沒再吭聲。他把車停進車位,熄火,后座的江小滿已經手腳并用地爬過座椅,撲向姥爺懷里:“姥爺,***在哪兒?”
“東北,老遠了。”老爺子抱起外孫女下車,腳剛沾地就是一個踉蹌。江顧眼疾手快扶了一把,被老爺子一把甩開:“我沒老到那個份上!”
林晚和江顧對視一眼,默契地閉嘴。
這個小區在老城區邊上,建于九十年代末,六層磚混結構,外墻皮掉了好幾塊也沒人修。江顧家住五樓,沒電梯,老爺子每天上下樓都憋著一口氣,堅決不讓扶,扶就跟人急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,黑黢黢的。江小滿一手牽著姥爺,一手摸著墻壁,嘴里念念有詞:“一二三四五,五樓是咱們家,六樓是鄭叔叔家,鄭叔叔家有只狗,叫旺財……”
“別念叨了,看路。”江顧跟在后面,手里拎著超市采購的大包小包。
他算過日子,家里米還有兩袋,面一袋,油三桶,冰箱里凍著林晚醫院發的帶魚和雞腿。這些是他退伍后養成的習慣——家里永遠備著至少一周的口糧,林晚說他有病,他說這叫有備無患。
五樓到了。
江小滿已經咚咚咚敲門:“媽媽開門!我要上廁所!”
門開了,林晚系著圍裙站在門口,手里還拿著鍋鏟:“小點聲,樓上樓下都有意見了。爸您快進來坐,飯馬上好。”
“我幫你。”江顧把東西拎進廚房,一樣樣往外掏。林晚看了一眼:“又買鹽?家里還有五袋呢。”
“這是碘鹽,不一樣。”
“哪兒不一樣?”
江顧想了想,沒想出怎么解釋,干脆不解釋。林晚也習慣了,翻個白眼繼續炒菜。
晚飯是西紅柿炒蛋、土豆燉雞塊、涼拌黃瓜,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。江小滿扒著飯,嘴里塞得鼓鼓囊囊:“媽媽,今天老師說要寫日記,寫什么呢?”
“寫你今天在學校干了什么。”
“可是今天什么都沒干啊,就上課、下課、上廁所。”
**爺子樂了:“那就寫上課、下課、上廁所。”
“那老師會說我的。”
“那你想寫什么?”
江小滿歪著腦袋想了想:“我想寫姥爺說的那個……***的雪。”
林晚筷子頓了頓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色已經全黑了,路燈亮著昏黃的光,沒有雪。
江顧悶頭吃飯,手機震動了一下。他瞥了一眼,是條新聞推送:緊急提醒我市遭遇歷史同期最強寒潮,預計未來48小時氣溫將下降20℃以上,請市民注意防寒保暖……
他放下手機,繼續吃飯。
飯后,江小滿趴在茶幾上寫作業,林晚在廚房洗碗,江顧和老爺子坐在沙發上,電視里播著天氣預報。主持人穿著米色風衣,指著地圖上的冷鋒云系:“……這是我市自1951年有氣象記錄以來,同期最強的一次冷空氣過程……”
“看見了沒?”老爺子又開始了,“1951年以來最強,**那邊還下雪,這能正常?”
江顧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低:“爸,您到底想說什么?”
老爺子沉默了幾秒,聲音低下來:“我在想,要不要讓**和你大姑他們過來。”
江顧愣了一下。
他和林晚結婚十年,江小滿都九歲了,老爺子從來沒主動提過讓老家人過來。當年他從部隊退伍回來,想留在城里,老爺子罵他沒出息;后來他在城里買房安家,老爺子說他是忘本;再后來老爺子老伴走了,一個人在老家待了三年,最后還是被江顧接過來住,老爺子嘴上說“給你當免費保姆”,其實江顧知道,他是想離孫女近點。
現在老爺子主動提讓老家人過來?
“您覺得會出事?”江顧問得很直接。
老爺子沒正面回答,指了指電視:“這主持人,去年也說過‘百年一遇的洪水’,前年也說過‘五十年一遇的高溫’。今年又來個‘歷史同期最強’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老了,話多,你別往心里去。”老爺子站起來,背著手往自己房間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,“**那邊,我明天打個電話問問。”
門關上了。
江顧靠在沙發上,盯著天花板上的燈。那是去年換的LED吸頂燈,當時電工說這燈能用十年,江顧算了一下,十年后江小滿十九歲,上大學了。
十年后,世界會是什么樣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眼前的日子還得一天天過。明天送江小滿上學,然后去店里——他在城東開了家戶外用品店,這幾年生意不好不壞,夠養活一家老小。周末帶江小滿去公園放風箏,下個月老爺子要做體檢,年底給林晚換個新手機……
這就是他的生活。普通,瑣碎,一眼看得到頭。
但也沒什么不好。
夜里十一點,江顧被尿意憋醒。他摸黑起床,腳剛沾地就踩了個空——不對,地板怎么是斜的?
他穩住身子,摸索著打開床頭燈。
燈光亮起的瞬間,他看見窗戶玻璃上糊著一層白。不是霧,是實實在在的白色,從外頭糊上來,把整個窗戶封死了。
林晚也醒了,迷迷糊糊問:“怎么了?”
江顧沒回答。他走到窗邊,抬手摸了摸玻璃——冰的,刺骨的冰。
他用力推了推窗戶,推不動。外頭有什么東西頂住了。
“江顧?”林晚坐起來,聲音清醒了。
“別動。”江顧轉身走到門口,打開臥室門。走廊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,客廳窗戶同樣被白色糊滿,陽臺門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,像有什么東西在用力擠壓。
他打開手機手電筒,照向陽臺。
玻璃門外,是雪。
不是飄著的雪,是堆著的雪,嚴嚴實實堆到門把手的位置,還在不斷往上長。隔著玻璃,他聽見風聲,嗚咽著,像野獸的嚎叫。
**爺子房間的門開了,老爺子披著棉襖走出來,看著陽臺,半天沒說話。
“爸,您回屋……”
“多少年了?”老爺子打斷他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活了六十八年,沒見過這種雪。”老爺子聲音很平靜,“**那邊的電話,打不通了。”
江顧掏出手機,信號還有兩格。他撥出母親的號碼,聽筒里傳來忙音。再撥,還是忙音。撥大姑的,忙音。撥****家的座機,忙音。
“可能是線路故障。”他聽見自己說,聲音干澀。
“爸爸?”江小滿的聲音從她房間門口傳來。小姑娘**眼睛,光著腳站在地上,“怎么了?好冷啊……”
林晚已經沖過去,一把抱起女兒:“回屋睡覺,沒事,就是下雪了。”
“雪?”江小滿眼睛亮了,“我要看雪!”
“明天看,明天看。”林晚把女兒塞回被窩,關上門。
客廳里只剩兩個男人,站在被雪封死的窗前。
電視柜上,江顧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他拿起來看,是一條新的新聞推送:緊急通知因暴雪導致電力設施受損,我市部分地區已出現停電。請市民盡量減少外出,注意防寒保暖……
推送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。
他看了一眼陽臺門,雪已經堆到門把手以上了。照這個速度,到天亮,五樓的陽臺也會被埋掉。
“怎么辦?”老爺子問。
江顧沒回答。他走進廚房,打開冰箱,看著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食材。又打開儲物柜,看著那五袋鹽、兩袋米、三桶油。
夠吃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剛才在手機上看到的那條新聞推送,沒說這場雪要下多久,沒說什么時候來電,沒說那些被埋在雪里的人怎么辦。
天氣預報沒說的事,太多了。
窗外,風還在叫。雪還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