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錄取結果出來那天，我媽坐在電腦前哭了半小時。
不是因為我沒考上。
是因為我明明過了一本線，最后卻被一所名字土得像技校廣告的大專錄走了。
親戚安慰我：「女孩子嘛，讀書差不多就行。」
高中同學說：「沒事，畢業也能專升本。」
只有我知道，我不是認命。
我是咽不下這口氣。
直到我推開宿舍門。
一個女生在直播賣拖鞋，嘴里喊著「9塊9包郵，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」；
一個女生拿著放大鏡看二手口紅真假；
還有一個女生正在拍「月生活費八百怎么裝名媛」的短視頻。
我站在門口，沉默了三秒。
突然覺得——
這破地方，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救。
……
「598分？去讀江州城市職業技術學院？」
「蘇禾，你填志愿的時候是帕金森犯了嗎？」
陳嘉怡的語音在高中班級群里連彈了三條。
帶著三分震驚。
七分藏不住的幸災樂禍。
我盯著手機屏幕。
錄取查詢頁面上，那幾個紅色的宋體字刺眼得很。
第一志愿：江州城市職業技術學院。
專業：現代家政服務與管理。
我媽坐在電腦前，眼睛腫得像核桃。
她手里攥著手機，還在給省招辦打電話。
「同志，我女兒考了598分啊。」
「她第一志愿填的是省大，怎么會變成大專呢？」
「肯定是系統出錯了，你們再查查好不好？」
電話那頭的聲音冰冷機械。
「這位家長，系統沒有出錯。」
「錄取信息流轉過程中出現了滑檔，這是正常現象。」
「現在錄取流程已經走完。無法撤銷。」
嘟嘟嘟。
電話掛斷了。
我媽脫力地靠在椅背上。
眼淚又掉下來了。
我走過去，把手機從她手里抽出來。
「媽，別打了。」
大姨的電話在這時候打了進來。
聲音大得整個客廳都能聽見。
「哎呀，大專也挺好的嘛。」
「女孩子家家的，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？」
「早點出來工作，找個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經事。」
「你看我們家嘉怡，雖然只考了個二本，但人家學校名氣好聽啊。」
陳嘉怡是我表妹，也是我高中同班同學。
我面無表情地按下掛斷鍵。
順手把大姨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。
班級群里還在刷屏。
陳嘉怡：「蘇禾，你別太難過。聽說現在專升本也挺容易的。」
體委：「是啊禾姐，大專也有大專的活法。」
**：「江州職校……那不是以前的拖拉機廠技校改名的嗎？」
我把群消息設置成免打擾。
把手機扔在沙發上。
我沒有哭。
我只是覺得惡心。
一種被命運當頭潑了一盆臟水，卻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找不到的惡心。
「禾禾。」我媽紅著眼眶看我，「要不，咱們復讀吧。」
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。
家里開著個小賣部，供我讀完高中已經掏空了家底。
復讀一年，學費、生活費、資料費。
我媽得再熬掉半條命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「不復讀。」
「我去。」
九月。
江州城市職業技術學院。
校門上的紅漆剝落了一大半，「職業」兩個字連偏旁都沒了。
看起來像「江州城市只業技術學院」。
***夠接地氣的。
我拖著行李箱往里走。
一輛粉色的寶馬迷你從我身后開過來。
喇叭按得震天響。
我沒理，繼續靠邊走。
寶馬車一個急剎，停在我旁邊。
車窗搖下來。
露出一張化著全妝、戴著墨鏡的臉。
「沒長眼啊？不知道讓路？」
我停下腳步。
轉頭看著她。
「學校是你家開的？」
女生摘下墨鏡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目光在我的舊帆布鞋上停了兩秒。
發出一聲嗤笑。
「窮酸樣。大專生就這素質？」
我看著她。
「你不是大專生？」
「你來這兒要飯的？」
女生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你嘴巴放干凈點！你知道我是誰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」
我拉起行李箱，轉身就走。
「你給我等著！」
女生在背后氣急敗壞地砸了一下方向盤。
我連頭都沒回。
宿舍在四號樓。
走廊里全是泡面味和劣質香水味。
我找到402室。
推開門。
第一眼。
一個女生正舉著手機，嗓門極大。
「姐妹們！9塊9包郵！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！」
「這拖鞋踩屎感絕了！不買你就是對不起你自己的腳！」
第二眼。
一個女生坐在下鋪，手里拿著個修表用的放大鏡。
正對著一支二手TF口紅看來看去。
「這膏體切面不對。假的。」
第三眼。
一個女生舉著補光燈，對著鏡子搔首弄姿。
嘴里念念有詞。
「月生活費八百，教你如何在江州裝出江浙滬獨生女的松弛感。」
我站在門口。
拖著那個拉鏈壞了一半的行李箱。
沉默了三秒。
賣拖鞋的女生轉過頭，看到了我。
「喲，4號床到了。」
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「姐妹，你這臉色，像被志愿系統**過一樣。」
我看著她。
「差不多吧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爆發出巨大的笑聲。
「這破地方，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救。」